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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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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仗最终以两个孩子笑着求饶告终。
风泠泠气喘吁吁地停下,额角已沁出薄汗,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平复呼吸,看着两个小娃娃嬉笑着拍打身上沾满的雪沫,那纯然的快乐让她也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眸中漾着久违的、毫无阴霾的亮光。
孩子们挽着手,嬉笑地跑开了去。
就在她直起身,准备抬手擦拭额际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道立在屋檐下的身影。
他不知已看了多久。玄色大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静静伫立在一片素白的底色中,目光隔着纷扬将息的雪末,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风泠泠唇边未散的笑意,倏地凝住了。
方才玩闹时忘却的所有事……
那些滚烫的告白、那些冰冷的过往、这陌生的农庄与他眼中难以捉摸的深意——在这一刻随着他的注视,轰然回笼。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发髻松散,衣衫沾雪,面颊因运动而泛红,甚至还在微微喘着气……与平时刻意维持的、属于“泠嫔”或任何端庄形象的自己,相去甚远。
一种混杂着窘迫与不自在的感觉,悄悄爬上心头。她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边湿发,又低头拍了拍衣襟上的雪,动作有些匆促。
不就是被他……说了那些话么?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这念头倔强地冒出来,像给自己打气。
她暗自吸了口气,重新抬起脸,迎向他的目光,努力想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甚至带着点惯常疏离的模样。可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起,泄露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就在这时,明子扬动了。
他未发一言,只是迈开步子,踩着地上未扫净的积雪,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她走来。皮靴碾过碎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清晰得有些惊心。
风泠泠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
她看着他越走越近,看着他深邃的眸子里映出自己小小的、有些凌乱的倒影,看着他肩头大氅的毛领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心跳,在胸腔里不受控地快了一拍。
他会说什么?
是揶揄她孩子气,还是重提旧话?抑或……又是她看不懂的什么?
所有玩闹后的轻松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她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唇角那点残余的弧度抿平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方才的生动暖意迅速退潮,覆上了一层习惯性,用来抵御外界探究的薄冰。
尽管身体站着没动,但整个人的姿态,已无声地切换到了防御状态。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却没如她预想般开口质问或凝视。
温热的手指径直触上她垂在身侧、早已冻得冰凉的手背,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掌心很暖,甚至有些烫,那温度透过肌肤清晰地传来。
“手这样凉。”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语气平直,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随即,另一只手抬起,用指腹极快地、却异常轻柔地拭过她额角。
那里还留着玩闹后未干的细微汗意,被寒风一激,确实冰凉。
“出汗了,再吹风易受寒。”他收回手,目光在她沾了雪沫、略显狼狈的衣襟上扫过,声音依旧平稳,“先进屋,换身干爽的衣裳。”
没有提昨夜,没有提将来,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此刻的窘态。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句关怀,一句……
在任何一个普通农户家里,丈夫或许都会对贪玩归来的妻子说的话。
风泠泠彻底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所有或尖锐或疏离的应对,此刻全都撞在了一团柔软无声的棉花上,毫无着力之处。大脑甚至空白了一瞬,只能怔怔地由着他牵着自己的手,转身,领着朝那扇透着暖黄光亮的屋门走去。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握着她手的力道稳定却并不强硬,只是自然而然地引路。
她跟在他身后半步,像个懵懂的孩子,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两人相连的手,指尖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一路熨帖到有些僵硬的手腕,再顺着血脉,悄悄漫上来。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干燥温暖的空气立刻迎面扑来,将身后凛冽的寒气隔绝。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瞬间包裹住她带着湿寒的周身。
明子扬松开了手,转身走向一侧的箱笼。
他打开盖子,从里面利落地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正是今日她换上过的,那种藕荷色裋褐与布裙的样式,只是颜色略深些。他走回来,将衣物递到她面前。
“你先换。”他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到她脸上,却只是平静地一掠而过,随即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在外头等你。”
说完,他便推门而出,还顺手将门扉关上。
风泠泠抱着那叠犹带箱笼中干净皂角清气的柔软衣物,独自站在暖意盎然的屋子中央,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屋外依稀的风声,与掌心尚未散尽的、属于他的温度。
这……算怎么回事?
身上潮湿的感觉却让她来不及多想,连忙先换上那身干爽的棉布衣裳,粗糙柔软的触感包裹住肌肤,将残余的寒气彻底驱散。
腹中适时传来一阵轻微的鸣响,她才真切感到饿了。
拉开门,明子扬果然还立在廊下。
他侧身对着房门,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覆雪的老梅上,似在出神。
听见门响,他立刻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先是极快地在她周身掠过,以确认她是否换好了衣裳,衣物是否合身;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认真,却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之后,他的视线才落回她脸上。
四目相对。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笑意,但那份冰封般的凛冽线条,却不着痕迹地软化了些许。
眉宇间惯常蹙着的结松开了,深潭似的眸子里,映着屋内的暖光和她清晰的影子,漾开一层柔和的薄雾。
而后,他才极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的。
掌心依旧温暖干燥。
“饿了吧。”他语气平常,牵着她往堂屋方向走,“莫奶奶早已备好了午膳。”
堂屋的方桌上果然已摆好了饭菜。
一盆热气腾腾的菘菜豆腐煲,汤色乳白,豆腐嫩滑;一碟油亮喷香的腊肉炒蕨菜;还有两碗堆得尖尖的、晶莹的粳米饭。
都是些乡野寻常菜色,却香气扑鼻。
他引她在桌旁坐下,自己才在她对面落座。没有客套,两人安静地开始用餐。
明子扬先盛了一碗汤,却不是给自己,而是轻轻推到了她的手边。那汤碗的边缘,不烫不凉,温度刚好入口。风泠泠微怔,低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空腹的微凉。
明子扬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
她注意到,那碟腊肉炒蕨菜放在离她稍近的位置,而明子扬下箸时,总是先夹素淡的豆腐或蕨菜,偶尔才夹一片腊肉。直到她自己也夹了一两次腊肉后,他才开始自然地取用。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他不时为她添一勺豆腐,或在她碗中汤菜将尽时,默不作声地将菜肴朝她的方向推近几分。
起初,风泠泠还有些不自在,但随着胃被温暖的食物填满,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正专注地吃着饭,侧脸线条在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有些模糊,褪去了平日的锋锐。
没有言语的试探,没有灼热的注视,只有这实实在在的一餐一饭,和掌心残留的、被他牵过的那片温热。
一碗热汤下肚,身上寒意尽消。
明子扬又默不作声地往她碗里添了一勺炖得软烂的豆腐。
风泠泠看着碗里堆起的小山,感受着这无言的、却无处不在的妥帖照料,心中那层坚冰般的防御,终于在融融暖意里,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她放下汤匙,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也太多了……”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刚刚为她布菜的筷尖上,语气听起来平淡,甚至带着点客套的疏离,“你是要把我喂胖吗?”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并非她深思熟虑后想说的话,更像是在这片过于安宁,以至于让人有些心慌的氛围里,一种下意识的试探,想轻轻戳破这层包裹着两人的、名为“照顾”的静谧泡沫,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明子扬执筷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随即,他抬眸看向她。
那目光很深,先是掠过一丝微讶,而后,像是骤然听懂了什么弦外之音,又像是被这句话背后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挠了一下心尖。他眼底那惯常的深邃沉静,忽如被春风拂过的冰面,瞬间漾开明澈的笑意。
笑意继而蔓延至唇角,最后毫不掩饰地绽开,露出一线洁白的牙齿。这笑容毫无阴霾,带着一种少年气的愉悦,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守候许久,终于等到了一声期待中的回响。
风泠泠看着他,呼吸微微一滞。
这笑容……太过陌生,却又在记忆深处激起一丝遥远而模糊的回响。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还未被权谋浸透、会对着她温柔微笑的冷夜。那份纯粹的热烈与坦荡,她以为早已被岁月和身份吞噬殆尽。
可……又是那样陌生。
因为在他们再见时,明子扬,永远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权臣模样。
她甚至想不起,自重逢以来,他是否曾真正展颜笑过。
此刻这毫无防备、甚至带着几分灼人温度的笑容,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不仅照亮了他冷峻的容颜,也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她心底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
她一时看得有些出神,忘了言语,也忘了刚才那点试探的心思,只是怔怔地,望着他脸上那抹既熟悉又陌生的笑意。
“我们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