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银针会说话》虞壹

28、重患 夜色黑

　　夜色黑沉，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圈牢牢圈住一方书桌。靠墙立着满满当当的书架，一册册旧医书挤得密不透风，光影里，蔺灵芝清瘦的侧影淡淡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安静又单薄。

　　她指尖捻着那根银光流转的银针，垂眸轻声开口：“秀秀，今天多谢你。”

　　细细回想，要谢秀秀的地方，哪里止今天这一桩。自从爷爷出事倒下之后，全靠神针秀秀相伴护持。前路迷雾重重，好几次她都快要撑不住，是秀秀的灵识陪着她，像心头悬着一盏不肯熄灭的灯火，才没让她在慌慌张张的跋涉里迷失本心。

　　秀秀清清脆脆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不必谢。我说过，你是蔺海笙的后人，我自然要护着你。”

　　蔺灵芝喉头微微发紧，心底翻涌着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一句感谢都太轻，轻飘飘的，担不起这份相守。

　　秀秀倒是半点未察她翻涌的情绪，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当时我只提醒你，那老头是中了药毒，教了你银针解毒的法子。剩下的判断，全是你自己拿的主意。那么乱的场面，你一眼看穿他们贼喊捉贼，还沉得住气，不错。”

　　被这么直白夸奖，蔺灵芝耳尖泛起一层浅绯，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我哪有那么厉害，只是见得多了而已。”

　　她自小无父无母，与爷爷相依为命，早就尝过旁人因她自幼父母双亡、自小跟着爷爷长大刻意欺辱的滋味。类似的算计、栽赃，遇得多了，心里就慢慢筑起了一层防备。一旦察觉到苗头不对，下意识就往坏处琢磨，算是她给自己裹上的一层保护壳。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外人眼里她冷静机敏，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早被世事磨出了一道道防备的硬茧，远没有旁人想象得那般坦荡通透。

　　“你们人类真是复杂。”秀秀轻轻感慨，她精通医理，却始终参不透人心的弯弯绕绕，“明明嘴上说着好，心里未必是好；口中斥着坏，心里未必就是真坏。在我看来好坏该是分明才对，怎么好人也会作恶，恶人也有温情，我实在看不懂。”

　　蔺灵芝低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桌角记着诊数的草纸上，声音里藏着几分愁闷：“算下来，这三天我一共才接诊一百五十三人。今天被那群碰瓷的耽搁大半日，进度拖了不少…… 离五千人的目标，还差得老远。”

　　“那你可要加油。”秀秀给她打气。

　　蔺灵芝就是太想尽早凑够那五千人。

　　她太想看见爷爷醒过来，伸手揉一揉她的头顶，像从前那样，慢悠悠跟她说：“囡囡别怕，爷爷在呢。”

　　可越是盼着，心里就越是像悬着块沉甸甸的石头。

　　还有暗处那个人阴魂不散，隔三差五就跳出来搅局，次次都要打断她的看诊节奏，拖她看诊的后腿。

　　但世事向来如此，怕什么就来什么，偏生坏事总比好事灵验。

　　第二日一早，医馆门口照旧排起长队。

　　想来是蔺小神医的名头越传越广，不少在别处求医无望的人，都抱着最后一丝念想赶了过来。

　　蔺灵芝刚送走两位病人，候诊的第三位病人被家人搀扶着挪了上来。

　　男人名叫王涛，四十岁上下，一张脸铁青发暗，胸脯壮得像只木桶，稍稍一动就喘得厉害。从长椅到诊台不过十来步的距离，他走得满头虚汗，胸口剧烈起伏，活像个胖子硬撑着跑完千米冲刺的最后几步，每一步都走得熬心费力，一只手早死死按在胸口。

　　蔺灵芝见状立刻起身迎上前，扶着他慢慢坐稳。她语气温和，不急着落指诊脉，一点点仔细问询症状、过往病史，问得细致周全。问完，又端详他面色、唇色、舌苔，再三确认细节，这才抬手搭脉，指尖静贴在他腕上，凝神静气闭上眼。

　　王涛心里早就一片死寂。他本不想来，是妻子和家人不肯放弃。跑遍了镇、县、市里大大小小的医院，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他早就不抱希望。来这里，纯粹是拗不过家人，他们死死攥着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松手。

　　等看清给他诊病的，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心底只剩一声苦笑。

　　那些大医院的名医都治不好的重症，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又能有什么法子？怕是家人真的病急乱投医了。

　　他半辈子一路往前冲，睁眼就是业绩、项目、升职搞钱，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总觉得来日方长，没空陪着家里人。直到这场重病砸下来，眼睁睁看着往日拼命攒下的积蓄流水一样填进医院里，健康却再也买不回来。

　　从前拿健康换钱，如今拿钱换健康，到头来一场空。

　　可转念一想，他也算幸运。至少妻子、孩子没有丢下他，一大家子人全守在身边。

　　王涛指尖轻轻抬了抬，极轻地碰了碰身侧妻子张蓓垂着的手腕，力道轻得像一片刚落下来的柳絮。

　　张蓓本来紧紧盯着蔺灵芝，心里七上八下，手腕上这一点微弱触感，让她猛地偏头看向丈夫。

　　王涛的目光慢慢抚过她眉眼，最后落在她鬓角悄悄冒出来的几根白发上，看得格外认真，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

　　张蓓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熬了不知多少个不眠夜。对上丈夫视线的那一刻，她先勉强弯了弯嘴角，可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来回打转，硬生生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她重重吸了口气，伸手把他冰凉的手整个拢进掌心，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焐热。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对视，没有嚎啕，没有哭诉。所有藏在心底的不舍、牵挂与惶恐，全在这一眼里撞在了一处。末了，王涛先极淡地笑了一下。张蓓跟着勾起唇角，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蔺灵芝睁开眼，恰好撞见这一幕，目光静静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