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银针会说话》虞壹

17、夜路 夜色沉

　　夜色沉落，一轮弯月斜斜挂上柳梢头。

　　蔺氏中医馆门前排队的人依旧没散。

　　蔺灵芝心里焦灼，哪怕此刻她想把所有人都看完，可现实摆在眼前，看病哪能像文件一样被复制、粘贴、拷贝、批量处理。人人病症不同，就算得的是同一种病，体质天差地别，药方、施针的手法也绝不能一概而论，中医本就讲究辨证施治，对症下药。

　　今天来的病人虽都算不上危重，但想要每一位患者都得到稳妥医治，就得细细问诊把脉，半点马虎不得，小病也省不下功夫。

　　忙足了一整天，堪堪接诊五十八人。蔺灵芝轻轻叹了一口气，望向门外还在等候的长长队伍，满心无力。她恨不能像孙大圣那样使出分身术，全凭一己之力，她终究没法一次性医治所有人，愁得眉心都拧成了一道结。

　　“小姐，这天都黑透了，该回去歇着了。”朱田快步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提醒。这镇上的病人哪有看得完的道理，今天熬到深夜看完这批，明天依旧会有人寻来。什么都比不上小姐的身子金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犯不上一口气把自己熬垮。

　　阿福也跟着在一旁搭腔：“是啊是啊，时间不早了，蔺小姐该回家休息咯。”

　　蔺灵芝抬眼望向门外翘首以盼的众人，心里实在不忍：“小田，我再看最后五个。你去跟后面没排上的患者好好解释，给他们发号牌，让他们明天一早再来。”

　　“好！”朱田脆生生应下，转身快步走向医馆外。

　　等蔺灵芝看完最后一位病人，阿福抢着上前帮忙落锁。厚重木门 “吱呀” 合上的一刻，阿福立马眉开眼笑。他在医馆闷了整整一天，满眼都是求医的病人，半点乐趣都没有，偏偏少爷又不在身边，生生憋坏他了。

　　三人走到往日和朱田分开的岔路口，蔺灵芝抬手朝他挥了挥，打算道别。

　　可朱田半点没有转身回家的意思，反倒跟着她，朝着老槐树的方向继续走。

　　蔺灵芝停下脚步，满心疑惑：“小田，你是不是累糊涂了？”

　　“没有。” 朱田一双眼睛亮闪闪的。

　　“那你怎么走反了？你家在那边。” 蔺灵芝抬手指向相反方向。

　　朱田挺胸抬头，神色郑重无比：“小姐，从今天起，我必须送你到家再回去。”

　　蔺灵芝心头一暖。原来明辛之前提的事，这孩子一直记在心上。明明他还只是个半大少年，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五岁，却一心想着护她周全。

　　“你不用这样，我不会次次都那么倒霉碰上坏人。再说，还有阿福跟着我呢。”

　　一旁偷偷看热闹的阿福突然被点名，猛地大声应道：“到！”

　　一抬眼，正对上朱田冷冷扫过来的目光，阿福莫名心头一虚，下意识摸了摸鼻尖，硬着头皮保证：“放心！我铁定安安稳稳把蔺小姐送回家！”

　　朱田心底暗自撇嘴：这人也就块头大，看着唬人，看不出半点真本事，怕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面上仍不肯松口：“小姐，我不放心，还是我送你回去。”

　　那架势，大有蔺灵芝不点头，他就原地不走的意思。

　　“可你送完我，独自摸黑回家，路上不也危险？深夜走巷，本就不安全。”

　　朱田“啪”地一掌拍在胸口，底气十足：“不怕，我练过！”

　　他从前在镇上混过，早先没少被旗镇那帮地痞摁在地上欺负，后来几次死里逃生，反倒悟出一套不要命的狠打法，出手专往人软肋上招呼，几下就能把人揍得满地找牙，对付这帮杂碎绰绰有余。而且这帮人他大多认得，正好等着，看看究竟是谁胆大包天，敢把主意打到小姐头上。

　　阿福瞧在眼里，心里直叫苦：这小子，完全不给自己留面子，摆明了瞧不起他！

　　朱田内心：我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你要是还看不出来，那就是蠢！

　　两人目光相撞，暗流涌动，谁都不肯退让，像两只较劲斗鸡。

　　蔺灵芝先前竟没发觉朱田性子这么执拗。她抬眼望了望越来越沉的夜色，几人耗在路口实在不妥，明日医馆还要一早接诊，又是一场硬仗。好在旗镇不大，蔺家离医馆不远，朱田家也近。她只好无奈妥协：“行吧，今天就辛苦小田一趟。”

　　方才还跟阿福瞪着眼较劲的朱田，一听这话，脸“唰”地一下就舒展开，那笑容快咧到耳根子，活像刚在地上捡到了一个金元宝。

　　阿福在边上酸溜溜开口：“至于吗？不过就是送蔺小姐回家，瞧你这兴奋劲儿，活像中了三千万大奖！”

　　一句话说得朱田当场又要翻脸，若非蔺灵芝伸手拦了一把，他抬手就要往阿福脑壳上敲一记栗子。

　　三人脚步匆匆往蔺家赶。

　　盛夏的夜晚，天黑得厚重，空气闷得燥热，微风拂过都带着一股热气，皮肤上黏黏糊糊全是薄汗。

　　蔺灵芝心里只盼着快点到家，好好冲个凉。

　　眼看着就要拐进昨晚出事的窄巷，蔺灵芝的脚步不受控地顿了半拍，昨夜的惊悸瞬间窜回心口，她目光警惕，把巷口每一处藏人的阴影都扫了一遍。

　　朱田立刻反应过来，前面就是小姐昨夜遭到伏击的地方。他快步抢到蔺灵芝身前，摆出护卫的姿态。

　　阿福却毫无眼力见，笑呵呵嚷嚷：“大家别紧张！有我在，真要是冒出坏人，我一拳就能把他撂倒！”

　　此刻朱田已经全身戒备，压根懒得搭理他，肩背绷紧，眉头紧锁，一双眼如同潜伏在暗处的鹰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右手悄悄抬至身侧，指节攥紧，周遭一丝一毫异动，都逃不开他紧绷的感官。

　　三人踏入巷中。

　　鞋底磨过石板的细碎声响在耳边格外清晰，风扫过巷壁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身后蹭着走，墙根蟋蟀的吱吱鸣叫一声接一声撞在耳膜上，所有动静都被这浓稠的黑暗放大了数倍。明明只有三百米的巷道，黑得像条走不到头的无光隧道。

　　蔺灵芝攥着掌心的汗一步步踏完，预想中会扑上来的埋伏，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她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暗想，昨夜黑衣人或许只是一场意外，不会再来了。

　　就在这一瞬间 ——“咔嚓！”

　　一截枯枝被踩断，脆响突兀炸开，仿佛就在耳边。

　　三人齐齐转身，反应快得如同受惊飞鸟。

　　“谁！”

　　身后不远处路过的行人被这一声大喝吓得腿肚子发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四目相对，几秒之后众人方才反应过来，只是一场虚惊。

　　路人抚着胸口连连抱怨：“你们几个年轻人，一惊一乍的，差点把我吓死！”

　　三人连忙对着路人连声道歉，那人嘴里还嘟囔着，一路走远，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尾。

　　一路被两人的警惕劲儿拽着神经，阿福提着的心终于松了大半，他抬手往胸口一拍，咧嘴笑开：“我的妈呀，合着是虚惊一场，刚才那几步路走得我后颈都僵了。我就说嘛，哪能天天出门都撞上歹徒，咱们这运气还没那么‘好’。”

　　朱田却没有半分松懈，眉头依旧拧着。方才那声枯枝断裂，听着虽是路人踩出来的，可他敏锐察觉到，巷子深处那片阴影里，似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死死黏在他们身上。

　　“别放松，不对劲。” 朱田压低声音，伸手轻轻拦住蔺灵芝，脚步停下，目光死死钉在前方漆黑的拐角。

　　晚风穿过狭长巷道，不再是闷热的风，反倒裹上一丝阴冷。方才还聒噪的蟋蟀声，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了。整条巷子，静得吓人。

　　阿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也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侧身护到蔺灵芝另一边，粗声问道：“在哪？”

　　蔺灵芝心脏猛地一提，指尖微微发紧。昨夜那股刺骨的杀机，她绝不会记错，此刻那熟悉的寒意，正从拐角黑暗里缓缓漫出来。

　　“唰！”

　　黑影骤然从墙根阴影里窜出，竟然不止一个！足足三道人影，蒙着脸，手里握着短棍，一言不发，径直朝着蔺灵芝扑过来。

　　“小姐小心！” 朱田大吼一声，率先迎上去，少年身形灵活，侧身躲开当头一棍，抬手一拳砸向那人肋下。他早年在镇上混的时候打架经验十足，出手狠辣，招招直奔对方弱点。

　　阿福也不敢怠慢，大步上前，宽厚的臂膀直接拦下另外两人。别看他平时看着不靠谱，块头摆在那里，硬扛下一记短棍，疼得闷哼一声，反手攥住对方手腕使劲一拧。

　　“快走！” 朱田一边缠斗，一边回头冲蔺灵芝大喊。

　　蔺灵芝脚跟蹭着石板路慢慢往后退，左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慌乱的心慢慢稳下来，视线飞快把场上每个人的动向扫了一遍，右手摸向腰间布袋。

　　为首黑衣人见一时拿不下朱田和阿福，脚尖一点，舍弃缠斗，绕开两人，直扑蔺灵芝！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黑衣人攥着短棍的手往前递了半寸，眼看就要先拿棍尾抵住蔺灵芝的肩头，再腾出手来扣人。

　　朱田心脏猛地一蹦，大叫出声：“小姐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