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羞避》耳廓狐

4、04

　　听了这话，老卢面露不快：“人家俞樾说得清清楚楚，是你不方便过来，委托他跑一趟。原本他都要回家了，见你要得急，又人生地不熟的，特地绕路过来帮你取行李。怎么是‘偷’呢？”

　　村长见气氛不对，忙掂了掂老卢手里的茶杯，示意他喝茶，少说两句，又转头对周纤离道：“行李你没拿到？估计是昨天太晚了，俞樾琢磨着你们都睡了。兴许他今天就给你送过去了。这你不用担心，俞樾虽然不是我们村的人，但他的人品我们有目共睹，他绝对不是那种贪图小利、不讲道理的人。”

　　周纤离按捺下气恼，径直问：“他家在哪里？我去拿行李。”

　　“他现在不在家，”村长说，“我让他去镇上买护坡网了。”

　　周纤离吁出一口长气，声音疲惫：“他电话多少？我直接问他。”
　　没等村长回答，在身上摸索了一通后的周纤离一阵眩晕：“手机没带！”
　　裙子的两个口袋被她翻了个底朝天——空空如也，简直是她此刻人生的如实写照。
　　她真想放声大叫。

　　不等周纤离请求，村长已拨通了俞樾的电话。
　　“没接，估计在忙。”村长忖度着，“要不我让老卢带你去镇上找他？”
　　话音刚落，就见老卢端着一只簸箩从厨房里走出来，说是要去菜园子里摘辣椒。

　　周纤离面上有些挂不住，心知这个老卢自从认定她是孟游口中那个“老早被分手”的人之后就一直对她满眼猜疑，她才不要请眼神这么不好的人帮忙呢。
　　周纤离挤出一个笑脸，向村长道了谢，说不麻烦他们了，她自己去镇上找俞樾。
　　说着，转身就出了门。

　　村长还在后头担心：“你知道地点吗，就自己去找？”
　　但很快就被老卢“全村事情那么多，还不够让你操心的”、“你要这么闲，帮我把那筐玉米给剥了”之类的话淹了下去。

　　*

　　周纤离悻悻地走在回青云家的路上，说不后悔是假的：她再上哪儿找人带她去镇上啊？

　　“这鬼地方，交通这么不方便，出趟村跟去趟南极似的。”
　　“果然人在晚上不要轻易做决定，现在让我穿回飞机起飞前，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踹回家！”
　　“不过话说回来，不来这里，那渣男还把我蒙在鼓里、耍得我团团转呢。”
　　“……”

　　周纤离甩着路边捡来的树枝，一边嘟囔，一边回到了青云家。

　　屋里还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兢兢业业守家门的小黄狗。

　　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明亮的“咕咕”声。
　　——周纤离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她走进厨房，一眼就看到了柴火灶上的那口大锅，锅沿似乎还冒着热气。她赶忙奔上前，揭开锅盖——空的？！
　　“哎！”周纤离拍了拍脑门，“忘记跟她砍价这费用要包含早餐了！”
　　她还是有些不甘心，目光重新锁定在角落里的大冰箱上。
　　她满心期待地打开——
　　菌子、菌子、腌菜、菌子、火腿、不知道什么做的酱、菌子……

　　没一样即食食品。
　　周纤离扶着冰箱门，连连叹气。

　　她垂头丧气，正准备关冰箱门，突然感到一股外力袭来。
　　完全不等她反应，冰箱门“砰”地一下被合上了，同时门后噌地跳出一颗卷毛头：“姐！”

　　“啊——你谁啊？！”
　　“啊——你谁啊？！”

　　周纤离与陡然出现在冰箱另一侧的人同时尖叫起来。

　　“你谁啊？怎么在我家？还穿着我姐的衣服？”对方先声夺人，连发三问。

　　周纤离捂着胸口，喘着粗气，看向来人。

　　“你姐？”
　　她惊魂未定地挤出两个字。
　　但紧接着，她立马想了起来——青云昨天提起过，她有一个在外地上大学一年级的弟弟，过几天就要回家过暑假了。

　　“对啊，我姐程青云，你怎么穿着她的衣服？她人呢？”
　　弟弟不愧是fresh man，声音脆亮得堪比昨天夜里集体奏曲的蚊虫。

　　“她去集市了，我是你家住客。”周纤离匀了匀气，答道。

　　“住客？”弟弟满脸狐疑，“我家什么时候成旅馆了？难道我半年不在，村里就开发成旅游景点了？”

　　“进趟村跟西天取经似的，谁会来这种地方旅游啊！”周纤离撇撇嘴，咕哝了一句。

　　“那您对我家的住宿环境、服务态度还满意吗？”弟弟完全略过周纤离的抱怨，立马转换成卖家的笑脸，连双手都非常懂行地交叠在腰间，“之后我家要是注册了点评app，还请您给我们五星好评噢！”

　　周纤离看着他如此行云流水的身份、态度转换，目瞪口呆：确实是姐弟俩，满脑子都是生意经。

　　被一堆烦心事缠住的周纤离实在没精力陪小孩子玩过家家，只好别过脸去，夸张地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嘴里嘶嘶吸气地往外走。
　　刚迈出厨房门，她猝然顿足：这不是摆着一个现成的向导吗？

　　她立马转身，头也不痛了，胸也不闷了，笑眯眯地对卷毛头说：“你不是要找你姐吗？她在集市，我们一块去。”
　　“那倒不用，”弟弟不知道周纤离心里打的小算盘，一脸纯真道，“我在家等她就行。”
　　周纤离有些急了，脱口而出：“我等不了。”

　　卷毛弟弟迷惑地上下打量她：“你怎么了？”

　　这解释起来还得从她进村开始说起，太累了。
　　周纤离长吸一口气，目光划过他背后的冰箱，忽然，她灵机一动，张口就来：“我好像吃菌子中毒了，要找你姐带我去医院。”

　　“啊！”这下可把卷毛弟弟吓住了，他见她说话时眼睛不住地往他身后瞟，立刻明白过来，一把打开冰箱，焦急地问，“你吃哪种菌子了？但不应该啊，我姐经验那么丰富，怎么可能收到有毒的菌子？！”

　　周纤离只想让他赶紧带自己去镇上找人，于是，她不由自主地动用了一点职业能力——转瞬之间，她满脸怜爱，双眼深情地望向对方，伸手抚了抚那一头卷毛，欣慰地开腔道：“阿黄，你回来啦？你说什么？要带我去找青云？好啊，那你在前面带路。”
　　——阿黄就是那条兢兢业业守家门的小黄狗。

　　卷毛弟弟脸上的表情仿佛地壳运动中正在四分五裂的原始大陆。
　　他慌忙起身，声音沉肃：“你呆在家别动，我去借辆车，马上就回来！”

　　妥了！
　　没想到傍身的演技还有这点作用。
　　周纤离瞥了一眼脚边的阿黄，打从心底，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很快，卷毛弟弟骑着一辆摩托车回来了。
　　他递给周纤离一顶头盔，干脆地说道：“上车！”

　　周纤离也不含糊，头盔一戴，长腿一跨，稳稳地坐上了后座。

　　“你还好吧？千万抓紧了。”
　　“你吃的菌子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你想吐吗？要是不舒服随时跟我说。”
　　“……”
　　一路上，卷毛时不时地扭过头来关注周纤离的状况。

　　周纤离一边对自己欺骗小朋友的行为感到羞愧，但是一边又忍不住地答道：
　　“还好哦，我抓紧了，阿黄。”
　　“不记得菌子的长相啦，阿黄。”
　　“在家吐过了，再吐只有胆汁了，阿黄。”

　　“……”卷毛拧了拧油门，无奈地咕哝道，“我叫程烈星，不叫阿黄。”

　　周纤离抿紧嘴巴，笑得双肩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碎石土路渐渐变得平整，高低错落的楼房与五颜六色的店招开始成簇成簇地出现，尖利的机动车鸣笛声杂糅在喧闹的人潮声中，周遭人们的脸渐次变得清晰可见。

　　——终于到镇上了！

　　两天来，笼罩在周纤离头顶的阴霾被眼前小镇的热闹景象一冲而散。
　　她欣喜地拍了拍程烈星的肩膀，大声喊道：“你知道镇上卖护坡网的公司在哪里吗？我要过去找人。”

　　程烈星闻言，只道是她病情愈发严重了，并不搭腔。

　　周纤离见他没反应，以为是周遭太吵他没听见，等红绿灯的时候又问了一遍。

　　程烈星转过头，透过灰蒙蒙的面罩，哀怜似地看着她，说：“马上就到了。”

　　周纤离心下忖道：原来早就听到了，装什么高冷嘛。

　　绿灯亮起，车流轰隆隆地朝前涌去。
　　摩托车左奔右突，飞快地拐过了几个路口，又驶过了一座水泥桥。
　　周纤离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两侧的街景。

　　忽然，车停了下来。
　　程烈星取下头盔，说：“到了。”

　　周纤离欣喜地跳下车，抬头一看——
　　三叶镇卫生院。

　　周纤离：“！！！”
　　这下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