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宅》鹤华秋色

10、谭秋生 谭秋生

　　谭秋生的死因并不难猜，他的胸前被子弹打出了个窟窿，已经穿透了。
　　“慕怀清，你怎么也死了？”
　　意思是……他成功了！
　　“你最后一次见我，在什么时候？”慕怀清急切地问，把脸上缠着的不知名头发扯开了。
　　“最后一次？”谭秋生扯起一抹笑，“你开什么玩笑呢，最后一次见面自然是在戏园子外面，我请你来看我的戏的，结果我被人给害了，谁能知道你也在这里。”
　　成功了。
　　“话说，慕怀清，你是怎么死的？”
　　“谭秋生，也许我没死呢。阴阳两界，各有一个慕怀清。”
　　谭秋生又笑了，顺便在水里抖掉了手上沾着的带刺的眼珠子，“除了我谁能信你啊，你是神通广大的慕少爷，这样离奇的事，你自然也能办到。”
　　他的语气里好像有几分揶揄，慕怀清想解释，被他做了个手势，打住了。
　　“我真的相信你。”
　　两人突然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谭秋生说：“我来的路上，碰见一桩奇异的事。”
　　许久未闻人言，慕怀清很愿意同他讲话：“说来听听吧。”
　　“我碰见一个女鬼，活了大概有百来年了，倒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活了，挺漂亮的，周围的鬼都叫她……什么苏。”
　　阿苏？
　　“苏姑娘也不是个简单女子，据说她生前是个窑姐，爱上了一个富家少爷。”
　　“是不是又是那种苦命鸳鸯被当家主母拆散或者少爷始乱终弃的故事？”慕怀清问
　　“不是”谭秋生继续说，“那女子为了与少爷相配，顶替了一家小姐的身份，那少爷是知道的，后来小姐不愿意，她不慎杀死了那小姐，事情败露了以后她便被人绞死了。”
　　“之后苏姑娘到了黄泉路上，觉得自己死得太冤枉，一直没有投胎，我死的那日，正好看见了她的心上人，结果他的心上人还携了位女子，苏姑娘心灰意冷，哭着投胎了。”
　　“这也算得上是始乱终弃，却似乎不是那少爷的错，倒是一段孽缘。”慕怀清说
　　“怀清”谭秋生说，“那我同将军，算是孽缘么？”
　　“怎么讲？”
　　谭秋生并未直接回答他，反而提起了以前的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怎么了。”
　　“你别看我现在挺光鲜的，当年真是吃了不少苦，我们穷人家的孩子，算不得孩子，那天我被师父一顿好打，一气之下半夜偷跑出去，结果遇见了你。”
　　“我记得，那天我也是和家里赌气，不懂事偷跑了出来，我给了你一些带出来的吃的，咱俩就算认识了，于是我想带你回慕府，但我记得，后来你还是回了戏班子。”
　　谭秋生往慕怀清那里挣扎地游了一点，一些不属于人的内脏和一些吱吱哇哇的小妖怪被拨到了远处：“没办法，毕竟是自己选的路嘛，那天与你分别后，我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碰到了将军。”
　　慕怀清扭头看他：“半夜，将军会出来干什么。”
　　“将军家里那会儿光景不好，日子挺难过的，他出来捡捡东西，卖点钱。”
　　“其实他也可以早些捡的，可他毕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要面子，一直等到人走完了才出来捡，怕别人看到。”
　　“然后他碰见了我，我看见小将军在那里偷偷地吃东西，看见了我，他先是很难为情地低下了头，没过多久便又把头抬起来了，装出了现在那副冷傲的表情，你不知道这表情在那孩子脸上有多么令人想笑。”
　　“他说，我记得你，你是那个戏班子里的，喏，吃的分你。”
　　“我当时不知道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记得一个小戏子，也不知道会有人自己都吃不饱怎么还有闲心把吃的分人，我没要。”
　　“但那时我就开始喜欢将军了，他真好看，对我又那么好，人冷冰冰的，夏天还可用来解暑。”
　　“话说你当天也给了我吃的，你也那么好看，可我就是对将军动心了，缘分，便是如此吧。”
　　“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你和江月风来将军府听我唱戏，我唱了一段《长生殿》。”
　　“记得。”慕怀清回答，那天他身旁站着江月风，空气里浮着戏剧爱恋的气氛，好几次，他都差点以为他们二人已然执手相依。
　　“那天我唱了一段定情赐盒，我现在唱不了，大概给你哼个调。”
　　“谢金钗钿盒赐予奉君欢
　　恐寒姿消不得天家雨露团。”
　　谭秋生的嘴里好像进了什么东西，他努力地拽了出来，又唱：
　　“恰偷觑凤翥龙蟠
　　爱煞这双头旖旎
　　两扇团圆
　　惟愿取情似坚金
　　钗不单分盒永完
　　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他的声音从黄泉水中传来，有种闷钝而听不清的感觉，不似当年的婉转明媚。
　　“那时候真好啊，等你们走了以后，秦将军对我说了一句话。”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可是怎么终老，怎么地久天长呢，杨玉环和唐明皇，他们的爱情也不得不屈服于天下大势，终究还是天人永隔，我自从跟了他，我们的日子便提心吊胆，军中多豺狼，他们也打着把我杀了挫一挫将军锐气的主意，我不但要护着他，还要护着我自己。”
　　“慕怀清，我帮你，不只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更也因为我想做和将军一样的事，一样的为了保护别的人而努力。可总有人在背后诋毁我们，我好像真成别人口中祸国殃民的美人了。”
　　“秋生，如此说来，你们志同道合，与李杨爱情不同，你并没有误他。纵使旁人不理解，也并不是你的错。”慕怀清说道。
　　“可我这一死，他要难过许久了。”谭秋生的身体往下沉了一点，神色是少有的暗淡。
　　“你一直在这里等他，你们终会相见的。”慕怀清安慰他。
　　“嗯”
　　谭秋生又道：“可我活着也那样连累他。”
　　慕怀清笑了：“可你是他的心愿啊。”
　　“你在这里等将军，不也是因为他是你的心愿么。”
　　“即便现在你们阴阳两隔，可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是一定的。等你投胎到了阳间，带着记忆，一定还能找到他。说不定，他也会投进忘川河里。”
　　不管怎样，江月风一定可以等到慕怀清，谭秋生一定可以等到秦将军。
　　这都是一定的事。
　　幻境快要消失了，恍惚间他看见秦将军身着军服浑身带血地跳进了忘川河，与谭秋生在一片狼藉与血色中，拥抱着接吻。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两扇团luan，字打不出来，所以就打了一个圆字。
后面秦将军说的话亦取自昆曲《长生殿》定情赐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