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棠棠》南枝音云

2、千香阵 棠初醒，变

　　正值初春，绿意盎然，春水潺潺。

　　覆盖在京城上空厚重的白雪，早早随着万物复苏，融化成汩汩清泉，融进春天的沃土，滋养着万物。

　　天意渐暖，沿街叫卖的小贩，抑或是过往行人，都在温暖日光照下减去厚重的冬装，换上更适合春日的装束。

　　而在丞相府的春棠居内，却还在日头正足的正午，大力的烧着地龙。

　　热得院内茂盛的海棠花都快干了。

　　屋内床沿边正候着两名年轻的小丫鬟。

　　候在左边的小丫鬟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都有可能磕在地上。

　　另一名黄衣丫鬟无奈轻叹一口气，愁容满面，轻声提醒道：“宝青别睡了。”

　　被唤作宝青的小丫鬟听见声音，头抬了起来，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莲心早已习惯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道：“你去看看小厨房的粥如何了。”

　　“小厨房有柳厨娘呢，我去看看是能让粥更好喝吗？”宝青扭了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眼。

　　“你……”莲心被她的无赖震惊，又顾忌着床榻上沉睡的少女，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若非小姐身边得守着人，宝青又是个懒散的，她才不会开这个口。

　　宝青还没眯一会儿，就有人从外面进来。

　　来者同样的黄衣丫鬟装扮，收拾得干净利落，面容清秀，看上去更加成熟稳重，正端着盆热水，放在洗漱的架子上。

　　宝青看清来人是临秋，瞬间醒了瞌睡，端端正正的跪坐在床榻旁。

　　莲心没再说什么。

　　临秋老练的眼一扫而过，并未多说，只道：“宝青你去小厨房候着，等柳厨娘把粥煨好端来。”

　　“是，临秋姐姐。”宝青畏畏地应了声，低头快步离去。

　　可经过屋内的檀木圆桌时，宝青步子变慢，袖中的手扭紧，眼有意无意地看向桌上摆的香炉。

　　香炉中余香已去，只剩满炉的香灰。

　　看着燃烧殆尽的安神香，宝青犹豫着要不要续上。

　　正当她摇摆不定时，临秋已经重新扒了扒香灰，重新拿了根点上。

　　见此，宝青才快步离去。

　　可惜她的这点小心思，被临秋尽数看入眼中。

　　因为怕漏风进来，屋内窗户全都关得死死的，所以显得很暗。

　　临秋用火折子将屋内蜡烛全都点亮，又去拨了拨火盆，星红的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尤为刺耳。

　　藕粉色床帐下，榻上的女子睡容恬静安详，细长的睫羽高翘，侧躺着在锦被下露出半边白皙的小脸，鼻尖带着些许稚气，略略圆润可爱，正均匀地呼出鼻息。

　　少女眼皮动了动，缓缓张开圆润的杏眼。

　　重生听起来，未免过于惊世骇俗。

　　可在五日前。

　　江槿棠就确定自己重生了。

　　当时的她和现在一样，也是躺在床上，宝青动静极大的打开门，扯着嗓子就来喊她起床。

　　起初脑子一片混沌，眼前景物天旋地转，好一阵难受。

　　很快，宝青的声音再度响起，她还以为是听错了。

　　明明是在冷宫中，宝青也因为手脚不干净被发买了，怎么会是她？

　　可随着床帐被粗暴的拉开，熟悉的脸凑到面前，江槿棠的心绪涌动。

　　刹那间，如平静海面突然掀起的滔滔天巨浪，毁天灭地，久久不息。

　　宝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就动手扶着她起来，嘴巴里还念叨着：“今日答应了五小姐一起去诗会的，小姐可不能赖床了。”

　　随后，她被匆忙的拉起来，一个腿软，跌在地上。

　　膝上传来的疼痛令她瞬间清醒。

　　这不是冷宫又冷又硬的石地板！

　　对着下唇一咬。

　　疼得！

　　不是梦！

　　眼角的余光一撇，刚好见到宝青得意的笑，等笑够了，才装腔作势的来扶，“小姐没事吧？”

　　江槿棠恍若未闻。

　　只盯着纤细白净的手出神。

　　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在她心底疯长——她重生了！

　　宝青将她扶起，又觉不太对劲，试探问道：“小姐？”

　　江槿棠回神，抬起意味深长的眸子，勾唇一笑，“我没事，去准备洗漱。”

　　明明是天真无邪的脸，眼神却看得人心慌。

　　宝青噎了噎，才出声：“好……好的。”

　　她看着宝青离去，心中震惊之余，立马做出后续一系列的决定。

　　不是要玩吗？那她好好陪你们玩！

　　江槿棠仔细回忆起来，今个既然是和她的好姐姐江锦华要去诗会，就刚好是意外发生的两日前。

　　两日时间不长不短，够她准备好一切了。

　　上一世宝青随她一起去找江锦华，路过家中的水塘处，脚底一滑，落入水中。

　　初春的水不算寒，可到底是大清早的，风一阵一阵的吹来，她身子骨又弱，很快就病倒在床，后面一度高烧到昏迷。

　　等醒来已经是三日过后。

　　众人欢喜之际，她却突然出不了声了。

　　父亲遍请名医，却都束手无策，翻遍整个丞相府也查不出所以然来。

　　她早早没了生母，府中的张姨娘，也是江锦华的生母，一直以来不争不抢，待她偏头，露出眉目如画的姣好容颜。

　　鹅蛋小脸上眉眼弯弯，圆润的杏眼眨了眨，泛着刚睡醒的晶莹泪花，自带明媚气质。

　　肤若凝脂，只是因着生病，带着病态的白，显得整个人都恹恹的。

　　这是她十五岁时的样子。

　　没有干枯打结的发尾，没有单薄的衣裳，更没有脸上恐怖的划痕。

　　“是奴婢方才讲话把您吵醒了吗？”莲心颇有些不安地道。

　　“不是。”江槿棠摇头，临秋坐在床沿，她顺势靠了过去，柔声安慰道：“躺了三天，早睡够了。”

　　她知莲心一向细心，若不是宝青得意忘形，做事太嘚瑟，莲心怎么都不会在那时候开这个口的。

　　听到这话，莲心稍稍安心下来。

　　可很快又忧心忡忡地道：“都三天了小姐！”

　　莲心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临秋。

　　临秋叹口气，同样忧虑道：“并非奴婢不相信小姐的医术，可……可小姐一边吸着毒药，一边吃着解药，两者终难相抵啊！”

　　说着，三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小桌的香炉上。

　　青烟袅袅生起，虚无缥缈，散入各处，充斥在屋中每个角落。

　　江槿棠笑了笑，然而这笑却又包含了难懂的苦涩。

　　“张姨娘布置多年的一盘棋，我若是不陪着她下完，岂不是浪费了她的良苦用心。”

　　语气极为讽刺。

　　要不是重来一世，她就绝对不会发现千香阵的秘密。

　　她小时常病，养在医术极高的大伯家。在她刚从东洛城回到京城时，张姨娘就贴心地问过她的喜好，将荒废多年的春棠居布置得舒适温馨。

　　千香阵的形成并不易，屋内的床，椅子，妆台等等，凡是用木头制成的，都在幼年成长时被专人照料，每日浇灌特殊的药水，使之自带无色无味的药性。加上床帐四角悬挂的香囊，紫檀香炉里的安神香，便足以构成千香阵。

　　三者形成完美的闭环。

　　任谁也不会把三者联系在一起。

　　她所知道的药方，还是上辈子大伯耗时半年，费心研究出来的。

　　“是药三分毒，小姐拿自己的性命当赌注，还不如让奴婢去死呢！”莲心还是很担心。

　　江槿棠眼睛亮亮，轻松道：“不信我，总该信大伯吧？”提起和医术有关的，她总是会流露出喜悦之色来。

　　她的大伯江安致，曾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医术精湛，陛下亲赐“神医圣手”称号。

　　若不是早年在太医院当差，出了些许差错，加之本性自由，不爱条条框框的拘束，就自请到边关东洛城当了军医，从此远离京城。

　　提及神医圣手的名号无人会不信，更何况还是自家大老爷。

　　莲心从小和她一起长大，临秋由外祖母送来，心中都难免对自家小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满是心疼。

　　尤其临秋，年长于江槿棠十多岁，看问题也更成熟稳重，对江槿棠难免生出几分年长者的疼惜，“要不奴婢禀明老将军，由他出面，老爷就是想留张姨娘也留不住的。”

　　“不要麻烦外祖父，我能应付好。”江槿棠心中自有判断，轻声拒绝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老，我不想像世人所说的嫁前从父，嫁后从夫，哪怕哥哥和爹爹会是我坚实无比的靠山，可我更想靠我自己。”

　　她的手捏成拳，抬至胸前，眸中十分清明。

　　她要成为自己的靠山。

　　“可……”临秋还想再说什么，话被强行打断。

　　“没有可是，相信我好吗？”江槿棠握住临秋的手，又看向莲心，语气坚定十足，“京城鱼龙混杂，有些事我必须要面对，也必须要去做！爹爹和哥哥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总有他们照顾不到的地方，我也必须要长大。”

　　父亲，哥哥和外祖一家，都是她的靠山。

　　可生在京城，命里由不得她一直处于被动保护的地位。

　　无论上辈子，还是带着记忆重生的这一世，她都希望能活出自己的精彩，她只有强大起来，才能避免重蹈覆辙，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一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临秋就是再想说，也开不了口。

　　罢了，后面慢慢再说吧。

　　她不是不相信大老爷神医圣手的名号，比起看自己小姐受苦，她更想直接了当解决张姨娘。

　　江槿棠知道临秋所想，可张姨娘在府中多年，父亲又极其信任，背后牵扯的相当复杂，也是有了上一世的阅历，她才了解。

　　听完这番话，莲心打心底为自己小姐的改变高兴，“在东洛城时，小姐脸上全是笑，自打回了京城，越发低迷，有时奴婢觉得张姨娘就是在误导小姐，可小姐还替她说好话，让奴婢们体谅她的不易。如今小姐能看透张姨娘的本质，奴婢替小姐高兴。”

　　“还有我！还有我！”不知从哪，忽的钻出个明黄衣裳的小丫头来，同莲心般大小，却是古灵精怪得很，“小姐可不能忘了奴婢。”

　　明夏端着托盘，笑嘻嘻的蹦跶进来。

　　“小心点，别弄撒了。”临秋怪道，却不见半分责骂的意思。

　　“知道了，临秋姐姐。”明夏笑眯眯应下，恢复了正形，把托盘放在小桌上，朝床边走来。

　　明夏小脸圆圆的，一看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她眼一转，硬坐在莲心和临秋中间。

　　一扭，把莲心挤到一边，还不忘冲莲心做了个鬼脸，吐舌笑道：“该我和小姐说话了。”

　　莲心无奈笑了笑，静静看着明夏和江槿棠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