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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145】相思茧(8)自毁 只有死了的 ...

  •   交接人离开后,来了一批假伶人。

      假伶人通体雪白,有点透明,像某种水晶材质,身着花里胡哨的戏服,各个装扮分明,很有特色。

      在光辉下看,假伶人的骨节处皆吊着根丝线,像是提线木偶一样。

      “漆小姐,杜鹃公子请您去看一场烟花秀。”假伶人发出没有感情的声音。

      夜慕烬还是这么有仪式感。

      漆夜彩其实已经很不耐烦了,面上冷冷的没什么表现,跟着带路的假伶人前去。

      钟明昧想跟上,被假伶人拦了下来。

      假伶人异常沉默,没有发出声音,浓妆艳抹的脸上,看起来诡异又惊悚,让人越看越上瘾,越看越心慌,无声让人恐惧。

      ——祂在警告他。

      钟明昧退后几步,示意自己不会跟上去,那假伶人才倒退着离开了。

      钟明昧目送漆夜彩离开,转身便见不远处的白硌尘披上黑羽斗篷,纵身来到城内高楼之上。

      他顿时皱起眉头,看来上次给白硌尘的警告,他是一点没听进去。

      钟明昧追上去:“不要再执迷不悟重蹈覆辙了!”

      荧惑这样的怪物,也难得不赞同白硌尘的行为,它可不会干出这样自寻死路的蠢事!

      可它只能干着急,完全被压制着,无法夺回主导权,原来之前这小子都是装的!

      他作为这具身体的正主,若是真的不想让它掌控身体,它根本夺不过来主权。

      白硌尘未曾看钟明昧,只是看着掌心处闪烁的荧惑星:“你有没有想过,你如今能够存在,就已经证明了,我永远没有回头路。”

      *

      恰逢春月雨绵绵,子规声里雨如烟。

      雨后的傍晚,杜鹃花开得烂漫,流淌在花瓣上的水珠倒映着天空,满城粉红如彩霞云雾。

      天灯照亮一片夜,百姓们放着烟花爆竹,炸个火树银花不夜天。

      漆夜彩在假人的引导下坐下。

      周遭空空如也,唯有一缕月辉洒落幕不落的高台之上,台下有一片围绕戏台的池塘,池中水光潋滟,微波荡漾,无名的白花推着涟漪飘无定所。

      假伶人混乱无序地飘到各自的定点。

      风声忽起,吹动被夜色尽染的彩绸,在晚风中飘荡,冷清又凄惨,萧条又寂寥。

      漆夜彩耐心等了一会儿,有点忍不住了:“夜慕烬?”

      “嘘。”

      唇前一片阴凉,似冰雪吻落唇间。

      “姐姐,要唤杜鹃。”

      漆夜彩:“……”

      无形的凉意拂开她眼前的发丝,悦耳动听的嗓音诉尽情人间不言而喻的暧昧低语,在她耳边低吟浅唱。

      “春夜难长寂,心与月不离……”

      少年的声音婉转柔美,却似鬼神哭泣悲鸣,令人毛骨悚然,病态惨白的指尖修长如冷玉,掐着指尖捻成花。

      “好姐姐,为奴家染上这抹色彩吧?”

      漆夜彩的手被无形的力量控制着,指尖穿过少年的身体,染了一手的鲜血,在少年上翘的眼尾勾勒出一抹水红色。

      “寄与东风诉相思,愿抵明月此佳期……”

      夜慕烬握着漆夜彩的手,红润的唇在她的掌心落下虔诚一吻。

      “……”

      手与手的推阻间,夜慕烬轻轻一推,一道力量将他推了出去。

      少年身形纤长单薄,银白色的戏服散发着白光,灰墨的长发如瀑布落下。

      这一推,如折了翼的雪白飞蛾飞了出去,无数飞蛾如月光洒落的光影坠落,牵起少年的长发,又飞向更远处。

      少年身姿轻盈地落在戏台中央,点开一朵花影,白绸随之落地,搅乱一池月光。

      恰在此时,烟花逆流而上,绽放在夜幕,白色的,彩色的,绚烂的。

      漆夜彩恍若隔世,仿佛回到千百年前,那场从地下飞向天际的烟火,划过她心上的悬崖,盛开了满城的花。

      周遭的寂静忽然被喧哗覆盖。

      不知何时,身边多了许多百姓,隔绝在围栏外,纷纷为此欢呼喝彩。

      一戏毕,少年如蝴蝶翩翩而舞,面蒙透明水晶珠帘,仙带飘飘,水袖如流风回雪。

      万千荧光飞舞,仿若灵气复苏,美丽、矛盾,浑然天成。

      可漆夜彩却觉得非常虚假。

      夜慕烬的“复制”能力,能让他不论看什么,只要看一遍就能一五一十还原出来。

      过去夜慕烬写字、走路的时候,一举一动像是假人模仿真人,抬手投足间都是精心计算好的数值,完美而虚假。

      漆夜彩回过神,手中多出了一束花,一束洁白如玉的杜鹃花。

      ——白杜鹃。

      漆夜彩突然感觉心口一阵抽痛,似是被烈火灼烧了一般,硬生生撕裂开来。

      痛得无法呼吸。

      久违的失控之感,牵扯她的念力疯狂抽搐着,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轻则皮毛之痒,重则痛不欲生,直至万念俱灰。

      漆夜彩看见远处,一双暗红的巨大眼睛,泛着赤光,血纹忽闪忽灭,发尾如同肆意燃烧着的火焰,抖落着星火。

      能清醒地感受到,感觉的逐渐丧失,意识的支离破碎,眼前的景象跟着四分五裂,被层层魔瘴所覆盖,漆黑与暗红不断交错。

      耳边的喧哗声止住了,只留下萧瑟风声,仿若从春夏相交之际,踏入了凄凉秋夜。

      本热闹的人们提着昏暗的灯,低着头一声不吭,脖子上缠绕着白绫,挂在天上。

      本繁华的城市,变成了荒无人烟的山林,满林子的杜鹃鸟在哀鸣,搭上这幽暗的道路,跟哭丧似的,凄清清,冰凉凉。

      万全山,不合天,他们没有出来……

      自始至终。

      强烈的割裂感如滚烫的热浪,一阵一阵掀翻了船只,将漆夜彩淹没。

      一根一根丝线,从无尽的夜的尽头伸出来,由水晶飞蛾牵着,将漆夜彩捆住。

      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绵延不绝,直到,织成了一个茧。

      ——把她关了进去。

      “呯——”

      清冽的气息夹着寒意,少年眼中一片狼藉,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想触摸女子。

      漆夜彩不受控制湿润了眼眶。

      少年修长的手指诡异地扭曲着,指尖划过漆夜彩的脖子,顺着锁骨,来到心口,伸了进去,撕开了身前的皮肤。

      漆夜彩却不觉得痛,只觉得一阵凉爽和轻松,身上那股滚烫的烧灼感减轻了不少,仿佛有纯净的液体浇灌了进去。

      冰凉却温柔。

      少年紧紧抓着女人的手腕,埋首于她的怀中,似是在吃、啃、舔、吞……

      唾液与血液交融,尽数吞下。

      真正意义上,埋进她的身体,吮吸她的血液,吃了她……

      疼痛一点点被侵蚀殆尽,漆夜彩的理智慢慢被拉了回来,视野也慢慢清晰了起来,只见身前的少年慢条斯理地勾着线,一针一针缝合了她的身体。

      鲜血染红了白衣,少年浑身是艳丽的红,散发出诱人沉醉、痴迷的香味。

      空无一物的双眼有着一望无际的白,如同渊水深深望进去。

      腰上一紧,少年托住女人的后颈,冰凉的体温贴上她的身体,从上到下紧紧贴合。

      染血的指尖抹在她的下唇,如同与冰天雪地相吻,一股清淡不刺鼻的花香涌入鼻腔,缠绕着诡异的味道。

      这味道何止是好闻,简直让人上瘾,只要粘上一点,就会沉醉其中。

      甜,甜得发腻。

      漆夜彩忽然觉得很渴……

      好渴……好想要……

      眼底不自觉地爬上贪婪之色,忍不住想要更多更多……

      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扣住,红珠细细磨着皮肤,少年艳丽无双的容颜近在咫尺,白瞳红唇,如鬼似魅。

      唇齿纠缠,混杂着香甜血味,少年一寸一寸攻池掠地,冰冷勾卷着温热的舌尖,吞噬着她的所有。

      漆夜彩的双手被弦丝吊着,她听见少年附在她耳边微笑着温声细语说:“姐姐还想不想看,浮枝游的水月镜花?……”

      漆夜彩嗓子有些干涩,声音带着嘶哑:“……想。”

      少年温凉的气息游走在脖颈处,缓缓移到她的眼前,血迹斑斑的脸上,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笑意,像温柔的神明。

      漆夜彩如同浸泡在温泉中,舒服至极,但她的心口一点点被少年温柔的笑容撕扯,他身上的伤口还流着血。

      “夜慕烬,怎么总是血淋淋的……”

      夜慕烬眨了下眼,有丝天真无邪,仿佛血淋淋的不是他,笑意越发柔和。

      夜慕烬斩断蚕丝,将漆夜彩搂入怀中,伸出手,一只飞蛾落在了指尖,很快,无数的飞蛾停在了他的身上。

      少年瞧着破碎在指尖的微光,语气天真烂漫:“姐姐,你看。”

      漆夜彩抬起湿润的眼眸看他:“夜慕烬,你想做什么?”

      夜慕烬注视着漆夜彩眼底的晶莹,神色有一丝凝固,良久又笑起:“阿烬希望这个世界不再成为姐姐的障碍。”

      漆夜彩抿紧唇,一眨不眨看着他,维持着面上的冷静样,她想阻止夜慕烬的动作,但流萤弦缠住了她,动弹不得。

      “夜慕烬!你快解开!”

      夜慕烬动情地亲吻着漆夜彩的泪水,为他而落的眼泪,他兴奋极了,真想把自己杀了喂给她。

      “夜慕烬!!”

      “好姐姐……”

      “阿烬真的好想死在姐姐手上啊……”

      夜慕烬的手指如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毫不留情地刮着自己的血肉,割裂一根根水晶搭起的桥梁,挖开一只可以容纳眼睛的窟窿,鲜血汩汩流出。

      千刀万剐。

      飞蛾裹着混杂的暗红色血雾,水晶中承载了魔瘴,铺天盖地,蜂拥而至,顺着窟窿爬进去、钻进去,融入血液。

      漆夜彩听着那飞蛾振翅之声,闻着那清水染色后的香味,心被一扯一扯疼痛着,泪水滴落在少年的掌心。

      “夜慕烬!你快停下来!别再这么做了!别逼我恨你。”

      少年笑着,捧起了她的脸:“姐姐在说什么呢,怎么说这么伤心的话呢?阿烬来教姐姐说,好不好?

      “要说喜欢阿烬,喜欢夜慕烬……”

      少年唯一双眼,清澈无比,没有丝毫被污染,可若是对上他目光,就会感觉如同站在了悬崖之上,再深看一点,就要掉落山崖,坠入万丈深渊。

      ——“姐姐,不哭了。”

      ——“姐姐,不要难过,说爱我。”

      ——“说喜欢我好不好?”

      ——“喜欢我——喜欢——夜慕烬。”

      夜慕烬吻上漆夜彩的唇。

      “姐姐,大人要给善良小孩奖励。”

      ——“说漆夜彩喜欢夜慕烬”

      ——“漆夜彩爱夜慕烬”

      黏稠的思绪涌入识海,少年轻柔的嗓音,仿佛不止是蛊惑了她的思想、精神、心,更侵入了她的灵魂。

      漆夜彩听到系统破防的狂轰乱炸。

      童话故事中,人类与怪物相爱,大都是以怪物变为人类,作为美好结局。

      或许,人类也想变成怪物?

      又或许,人类本身也是怪物的一种?

      漆夜彩挣脱了白绫的枷锁,毫不犹豫地吻住他:“夜慕烬,我爱你,漆夜彩爱夜慕烬……”

      “……”

      万蛾穿身,水晶化烬。

      天地万物失色,混沌、扭曲、抽象,与陨落的夜色、月色、血色相融,成了他眼中的世界——一片狼藉。

      一束绚烂的烟花绽放在混沌之中,与星尘与风雨落下。

      夜慕烬伸出手。

      冰凉凉的液体落在掌心,如同一缕浸了水的墨在污浊的纸上流淌滑落,仿佛打颤在心头,一瞬间的清明。

      他想起人类对于“水”的定义。

      水,极致纯净,无色无味。

      承载万物众生,映照世间百态。

      这是,姐姐所眷念的世界。

      刹那间,血花四溅,无数魔瘴捅穿少年的身体,化作灰色的飞蛾,朝着无穷无尽且充满绝望与窒息的深渊飞去。

      深渊合上了眼睛。

      只有死了的夜慕烬,才能称之为“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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