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90、赶集 铭彦cp

　　中秋节前一天，楚温就开始准备了。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又把那双半旧的布鞋摆在床前，擦了又擦。他想穿得好看一些，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去镇上。楚铭看他那副模样，没说什么，只是把打来的那只山鸡挂在屋檐下，说：“明天卖了，给你买块新布做件衣裳。”楚温愣了一下。“不用，我穿这件就行。”“你这件都洗得发白了。”“发白怎么了？洗得干净就行。”楚铭没有坚持。他知道这孩子倔，说了也没用。
　　中秋节那天，天还没亮，楚温就醒了。他穿好衣裳，洗了脸，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等楚铭。楚铭出来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他看了一眼楚温，点了点头。“走吧。”楚温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往下走。山路两旁是密密的竹林，晨雾还没散，竹叶上挂着露珠，滴在人的肩头上，凉丝丝的。楚温走得有些急，楚铭在前面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
　　“哥，镇上有多少人？”
　　“几百户吧。”
　　“那很大了？”
　　“不算大。比京城小多了。”
　　“京城有多大？”
　　楚铭想了想。“比这个镇子大一百倍。”
　　楚温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象不出比这个镇子大一百倍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走的这八年，最远只到过山脚下那个只有十几户人的村子。镇子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地方了。
　　走了半个多时辰，镇上到了。远远地，楚温就看见了那些挤在一起的屋顶、青灰色的瓦片、袅袅升起的炊烟。他站在山坡上，望着下面那片比他们村子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烟火人家，心跳快了起来。楚铭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他。“慢慢看。”他说。
　　楚温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下去。
　　镇上很热闹。今天是中秋，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节。集市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新鲜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刚出炉的烧饼、一捆一捆的干辣椒。有人在吆喝，有人在砍价，有人蹲在路边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楚温站在街口，被这扑面而来的热闹震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没有听过这么嘈杂的声音，没有闻到过这么复杂的味道——烧饼的焦香、鱼的腥气、干辣椒的呛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气。
　　“哥，”他拉了拉楚铭的袖子，“我们……走哪边？”
　　楚铭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先逛哪边？”
　　楚温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左边有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一串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右边有卖花灯的，纸扎的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风一吹，灯穗子飘飘荡荡的。他不知道该选哪边。
　　“先买糖葫芦，”楚铭替他做了决定，“你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楚温的脸红了一下，没有反驳。楚铭走到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买了一串，递给楚温。楚温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裹着山楂的酸。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慢点吃，别噎着。”楚铭说。
　　楚温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咬着，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他一边吃一边逛，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摸一摸。楚铭跟在他身后，不催，不急，像一棵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一直在他身侧。
　　他们逛到河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河不宽，水也不深，可两岸长满了芦苇，高高的，密密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层白茫茫的雾。楚温站在岸边，望着那些芦苇，愣了很久。“哥，那就是芦苇吗？”“嗯。”“真好看。”“喜欢就多看一会儿。”
　　楚温站在河边，看芦苇，看河水，看水里倒映着的蓝天和白云。他忽然想起书上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以前读的时候，他不懂。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片白茫茫的芦苇荡，吹着秋天微凉的风，他忽然懂了。不是懂了那句话的意思，是懂了那句话为什么会被写下来。因为有些风景，美到让人想把它记下来，美到让人想要有人一起看。
　　“哥，”他说，“谢谢你带我来。”
　　楚铭站在他身边，没有回头。“不用谢。”
　　那天晚上，他们在镇上吃了一碗馄饨，买了两块月饼，然后沿着那条山路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把整座山都照得清清楚楚。楚温走在前面，脚下生风，像是把一整天攒下来的力气都用在了这最后一段路上。楚铭跟在后面，看着他欢快的背影，没有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赵嬷嬷已经睡下了。院子里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屋檐下挂着的山鸡，照着门槛上摆着的那两只草编蚂蚱和兔子。楚温把那两块月饼放在桌上，分了一块给赵嬷嬷留着，另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楚铭。“哥，中秋快乐。”楚铭接过那一半月饼，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甜的，软软的。“中秋快乐。”他说。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把那半块月饼分着吃了。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像一盏没有点亮的灯。楚温靠在他肩上，打了一个哈欠。“哥，明年还带我去。”“好。”“还买糖葫芦。”“好。”“还看芦苇。”“好。”“哥，你什么都答应我？”“嗯。”“那我要天上的星星，你也给我摘？”楚铭沉默了一会儿。“等你再长大一些，我教你爬树。你自己上去摘。”
　　楚温笑了。那笑声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慢慢飘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