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87、屠府 宁霏cp

　　天明三十三年，楚曌四十岁。这一年，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镇北王府被屠了。镇北王荣铮，祖上是楚国的开国功臣，镇守北疆四十年，功勋卓著，威名赫赫。他和阮明昭是忘年交，阮明昭刚出道的时候，跟着他打过仗，他教了她很多东西。阮明昭一直把他当父亲敬重，楚曌也一直把他当长辈敬重。可贳俞不敬重他。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还在朝堂上公开反对她的人。
　　荣铮看不惯贳俞。他说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她把皇上迷惑得团团转，说楚国迟早要毁在她手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背着人。在朝堂上说，在宴会上说，在私下里对同僚们说。他以为自己是老臣，有功于国，皇上不会把他怎么样。他不知道，皇上已经不是那个皇上了。楚曌坐在龙椅上，听着荣铮骂贳俞，面无表情。他没有任何反应，好像荣铮骂的不是他的贵妃，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人。贳俞站在他身后，垂着眼帘，嘴角微微翘着。
　　那天晚上，楚曌下了一道旨意——镇北王府满门抄斩。没有人知道这道旨意是怎么来的。没有人相信这是皇上自己的意思。可旨意上有御玺，有皇上的亲笔签名，谁也否认不了。行刑那天，荣铮站在府门口，望着那些冲进来的士兵，没有跑，没有跪，没有求饶。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天，说了一句：“阮将军，老臣来陪你了。”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荣卉姝是荣铮的嫡次女，今年二十岁，还没有嫁人。她站在姐姐林如霏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抖，可她面不改色。“姐，你走。从后门走。我挡住他们。”林如霏的眼泪夺眶而出。“不行。要走一起走。”“来不及了。你走，替我们荣家留一条根。”荣卉姝推开她，转身面对那些冲进来的士兵。她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住手！”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你们要杀，杀我。府里的下人、仆从、丫鬟，他们都是无辜的。放他们走。”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听她的话。荣卉姝又说：“我是荣家的女儿。我说放人，就放人。出了事，我担着。”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将军，一个没有刀、没有枪、没有兵的将军。可她站在那里，就没有人敢动。士兵们让开了一条路，府里的下人们哭着跑了出来。丫鬟、仆从、厨子、马夫、花匠，一个接一个，从那条窄窄的通道里逃了出去。荣卉姝望着他们跑远，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火海。
　　荣铮被杀了。荣卉姝被杀了。镇北王府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林如霏没有死。她被荣卉姝从后门推出去，被几个忠心的下人护着，逃出了京城。她一路往南，逃了三天三夜，逃到了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左丞相冥崇宁的府邸。冥崇宁是她的旧识，当年在京城的时候，他追求过她，可她不喜欢他，觉得他太闷了，整天就知道读书写字，一点都不解风情。如今她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他。
　　冥崇宁开门看见她的时候，她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她拉进了门。“进来。别让人看见。”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来这里，没有问她打算怎么办。他只是把她领进屋里，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然后说了一句：“你先住下。有什么事，慢慢说。”
　　林如霏握着那杯热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没有擦，任它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那杯热水里。“冥崇宁，你娶我吧。”冥崇宁正在给她找干净衣裳，闻言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望着她。她坐在那里，狼狈得像一个从泥地里捞出来的泥人，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和他当年在京城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好。”他说。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她愿不愿意，没有问她是不是一时冲动。他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天明三十三年秋，林如霏嫁给了冥崇宁。没有婚礼，没有宾客，没有花轿。只有两个人，一壶酒，一对红烛。冥崇宁说：“委屈你了。”林如霏摇了摇头。“不委屈。谢谢你收留我。”冥崇宁说：“不是收留。是娶。”林如霏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温和的、永远不急不躁的脸，忽然笑了。“好。是娶。”
　　那天晚上，林如霏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妹妹荣卉姝，站在一片火海里，对她说——“姐，你要活下去。替我们荣家，活下去。”林如霏在梦中哭了一夜。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冥崇宁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等她醒。
　　“做噩梦了？”他问。
　　林如霏点了点头。“梦到我妹妹了。”
　　冥崇宁放下书，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是个好人。她会保佑你的。”
　　林如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没有擦，任它流。这一次，有人替她擦了。冥崇宁用手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轻，像怕弄疼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