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27、少年（第三卷·文治之世） 第三卷·文

　　天秋元年，楚宥登基，年方十六。
　　他是在秋天出生的，祖父瞿策给他取名“宥”，字“枕秋”。宥是宽仁，枕秋是枕着秋天的意思。瞿策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沉淀的季节。他希望这个孩子既有秋天的丰盈，又有秋天的沉静。如今，这个孩子坐在了龙椅上，成了楚国第三任皇帝。他穿着那身量身定做的龙袍，坐在太和殿那张宽大的龙椅上，望着殿下黑压压的人群，手心没有出汗。他不像他父亲当年那样紧张，也不像他祖父当年那样从容。他只是平静，一种不太像十六岁少年的平静。
　　他从小就是这样。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扎堆。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书，写字，画画，发呆。太傅说他是“少年老成”，瞿策说他是“闷葫芦”，沈婉宁说他“像他祖父”。他祖父是瞿殊，那个半面毁容、戴着面具、从侍卫一步步登上皇位的开国皇帝。楚宥没有见过他祖父，他出生的时候，瞿殊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可他见过祖父的画像——不是官方的、戴着冕旒的标准像，是祖母濮阳金初亲手画的一幅小像。画上的瞿殊没有戴面具，半面清俊，半面狰狞，可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的，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楚宥觉得，他的眼睛和祖父很像。
　　登基大典结束后，楚宥回到御书房。案上摆着厚厚一摞折子，是第一天的奏事。他坐下，翻开第一本，是户部的，汇报今年的秋粮收成。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看完，提笔批了一个字——“阅。”不是“准”，不是“驳”，是“阅”。意思是，朕看过了。没有意见，没有指示，没有批示。就是看过了。
　　朝臣们拿到批回来的折子，面面相觑。“阅”是什么意思？是准了还是没准？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让照办还是不照办？没有人知道。他们不敢问，也不敢不办。户部尚书咬咬牙，按照折子上的方案去办了。办了之后，忐忑不安地等了半个月，没有等到皇上的追问，也没有等到皇上的斥责。他松了口气——原来“阅”就是准了。
　　可下一次再上折子，他还是不敢确定。万一“阅”不是准了呢？万一皇上哪天心情不好，“阅”就不是准了呢？他把这个困惑跟同僚说了，同僚们也困惑。他们困惑了一整年，也没困惑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礼部尚书壮着胆子，在御前问了一句：“陛下，‘阅’字……是什么意思？”楚宥正在批折子，闻言抬起头，望着他。那目光不重，可礼部尚书的腿软了。“朕看过了。”楚宥说。礼部尚书等着他往下说。可他没有往下说。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了。礼部尚书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他后来跟同僚们说：“皇上说‘阅’就是‘看过了’。可‘看过了’是什么意思？是准了还是没准？还是没说明白啊！”
　　同僚们叹了口气。这个皇上，比他父亲还难琢磨。瞿策至少还会说“还行”，楚宥连“还行”都不说，他就说“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