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6、这片江山,是他拿命换来的,你不能丢 第二卷·守 ...
-
天殊十六年的冬天,楚国失去了它的开国皇帝。
那一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落在御花园的梅枝上,落在凤仪宫门前那两棵老海棠树上。白幡从宫门一直挂到城门外,白得像一夜之间落尽的霜。满城缟素,哀乐低回,连风都像是憋着不敢大声喘气,只是呜呜地在宫墙的拐角处打着旋。
濮阳金初没有哭。
从瞿殊咽气到入殓,从入殓到出殡,从出殡到灵柩送入皇陵,他都没有哭。他穿着那身素白的孝服,头上只插了一根木簪,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把他的白发吹得散落了几缕,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吹不动,雪压不弯。
朝臣们跪在道路两侧,哭声震天。有人在哭瞿殊,有人在哭自己的前程,有人只是跟着哭——这种时候,不哭是不合时宜的。可濮阳金初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具漆黑的灵柩上,落在那块写着“太祖武皇帝”的金字牌位上,落在他和瞿殊共同走过的那条路上。
瞿策跪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今年十三岁,已经比濮阳金初高了半个头。他的孝服是临时赶制的,袖子长了一些,被他挽了两折。他的眼眶红红的,可他没有哭。他把嘴唇咬得发白,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把那点快要涌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是皇帝了。
从今天起,他是楚国第二任皇帝。
皇帝不能在人前哭。
灵柩送入皇陵的那一刻,濮阳金初终于闭了一下眼睛。只有一瞬间,睫毛颤了颤,然后又睁开了。他的眼眶没有红,脸上没有泪痕,表情平静得像是来参加一个不相干的人的葬礼。
可瞿策看见了。
他看见母亲闭眼的那一瞬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他读出了那两个字——“等我。”
那天傍晚,送葬的队伍回到了宫中。濮阳金初没有回凤仪宫,而是去了御书房。瞿策跟在他身后,瞿崇跟在瞿策身后。兄弟俩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御书房的灯亮了。濮阳金初在瞿殊生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望着案上那方未干的砚台、那支搁在笔架上的笔、那叠还没有批完的折子,沉默了很久。
“策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很稳,“你过来。”
瞿策走到他面前。
“跪下。”
瞿策跪下了。
濮阳金初从案上拿起那方砚台,放在瞿策面前。那是一方很普通的砚台,端石的,没有花纹,没有铭文,边角磨得有些圆润了。瞿殊用这方砚台用了十五年,从开国元年用到驾崩的那一天。
“你父亲生前,每天用这方砚台磨墨。”濮阳金初说,“他写字不好看,可他批折子从不敷衍。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句话都说得明明白白。他不认得几个字的大臣来上折子,他怕人家看不懂,就在折子上画圈,画得越大,表示越紧急。”
瞿策听着,低下了头。
“他把这片江山从梁国暴君手里夺下来,交到你手里。你要对得起他。”濮阳金初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瞿策的心里。“你不需要像他一样能打仗,不需要像他一样会笼络人心,不需要像他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可你要记住一件事——这片江山,是他拿命换来的。你不能丢。”
瞿策抬起头,望着濮阳金初。他的眼眶很红,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母亲,我不会丢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