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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风雨 脸上多几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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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门,走进去,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床边,摘下面具,放在膝上。他的手摸上自己的右脸——那片被火烧得扭曲狰狞的皮肤,凹凸不平,像一块被揉皱的布。他的指尖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每一条沟壑,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脸上多几道疤痕不叫毁容,小的伤痕连破相都算不上。”
这是他自己说过的话。那是几年前,有一个小侍卫不小心打翻了烛台,被烫伤了手背,哭得稀里哗啦的。他路过看见了,说了这么一句。那小侍卫抬起头,望着他脸上的面具,忽然就不哭了。也许他在想:统领的脸都烧成那样了,还能活着,还能当侍卫,我这点小伤算什么?
可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给别人听容易,说给自己听,难。
他不是不在乎。他在乎。他比谁都在乎。可他不能在乎。在乎了,他就活不到今天。
他把面具重新戴上,躺倒在床上,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一夜没有合眼。
——
第二天,他还是照常去当值。
他站在梁帝身后,像往常一样,一动不动。梁帝在批折子,批着批着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瞿殊。”
“臣在。”
“昨晚去哪了?怎么没见你?”
瞿殊的呼吸停了一瞬。昨晚是梁帝召妃嫔侍寝的日子,他本该去偏殿的——替梁帝去。可他没有去。他站在御花园的雪地里,站了整整一个晚上。
“臣昨日受了些风寒,怕过了寒气给陛下,便请了假。”他说,声音平稳,没有任何破绽。
梁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又低下头批折子了。
瞿殊站在那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从来没有对梁帝撒过谎。从来没有。可今天,他撒了。而且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谎言。
他望着梁帝低垂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入宫,还不到十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梁帝身后,像一条小尾巴。梁帝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梁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有一次,梁帝被刺客围攻,他扑上去,用身体替梁帝挡了一剑,那一剑刺穿了他的左肩,血喷了梁帝一脸。梁帝抱着他,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全是惊恐和愤怒。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人需要的。
后来他长大了,成了梁帝最信任的人。梁帝把所有的秘密都交给他保管——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些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人,那些必须永远烂在肚子里的真相。他替梁帝挡了无数次刀,受了无数次伤,脸烧毁了,身上也布满了疤。可梁帝从来没有问过他,疼不疼。
不,问过一次。
那是他脸受伤的时候,梁帝来看了他一眼,皱着眉说了一句:“疼不疼?”
他说:“不疼。”
梁帝点了点头,就走了。
那是最后一次。
从那以后,梁帝再也没有问过。
瞿殊收回思绪,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靴子还是湿的——昨晚在雪地里站的太久了,雪水渗进了靴筒,到现在还没干透。他动了动脚趾,感觉到那股冰凉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又从小腿蔓延到全身。
他忽然想起濮阳金初递给他帕子的那个雨天。那方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着一枝小小的梅花。他将那方帕子折好,收在袖中,从来没有用过。不是不想用,是不舍得用。那方帕子上有一种淡淡的气息,不是脂粉,不是熏香,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春天的风,像清晨的露水,像他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进宫的时候,闻过的山野里野花的香气。
他把那方帕子从袖中取出来,展开,看了很久,然后又折好,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