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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裴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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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裴凝。
我家在江南,那里很美。自远赴京都后,我很久没有回来过。
很早以前,我的父母就离世了。他们走的时候,我七岁,哥哥十五。那时我还不懂死亡的含义。
我的生活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并且我甚至庆幸于再也没有人检查我的课业。我单纯的以为只是一次时间长的分离,却从没想过,它的期限竟是永远。
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才意识到不对劲。我开始坐在院门的门槛上发呆,我没有去放最喜欢的纸鸢,我只是后知后觉没有他们,一切都变得乏味起来了。
我总是缠着哥哥问他们的归期。
哥哥将我抱在怀里,我听见他那轻而缓慢的声音。
“快了,快了。”
我相信了他。
这也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谎。
可时间越来越长,相似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我才慢慢的发现,他们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所以当哥哥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很平静地接受了。就好像失去他们不是一件特别让人痛苦的事,我只是有一点难过。
或许我并不爱他们。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天凉了又暖,暖了又凉。有一年邻居家的阿婆生了病,我很喜欢那个阿婆。
我的纸鸢越过院墙飞到过她家的杏树上,她从来不生气,会笑着帮我拿下纸鸢,顺手给我两颗杏子。
我和哥哥去父亲的书房里帮她拿药。
父亲的书房很大,有一排又一排落了灰的书架。阳光从书中的缝隙透出来,映射着空气中细小的尘埃。
那时我还年幼,身量小。我很轻易地发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木盒。
打开盒子,我看到了我想找到的药。欲转身时却被隐藏在深处的两个小荷包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什么?
我将它们拿起。
一个是“昭”,一个是“凝”。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麻木生锈了的大脑因为突然的被迫的运行而阵阵发疼。
直到哥哥来到了身边。
我才从满脸是泪的哥哥眼中,看到了那个同样满脸是泪的自己。
我想爹爹和娘亲了。
……
后来哥哥去上学了。
他陪我的时日渐渐变少,为了多多见到他,我总是在巷口那里等着他回家。
直到那个我永远也不愿意回忆的黄昏的到来。
那一天,哥哥回来的时候比以往晚了很多。我眼睛一直看着夕阳落下大地最后的那一线光明,被拽着头发堵住喉咙的时候,我仍然在看。
我祈望从那里可以走出来一个身影。
但是没有。
我想要逃跑,就被拖着回来砸断了腿,我想要求救,却被死死掐住了喉咙。
我好害怕。
没有人来救我,我好害怕。
哥哥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的时候,我竟然害怕的在发抖。
哥哥在哭。
我想要擦掉他的眼泪,却发现我抬不起手来,我仍然在发抖。我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颤栗。
那种感觉,就像身体和灵魂被蛮横地分居两地。
……
后来哥哥三元及第,成为了金科状元。他带我搬去了京都。
在更大的院子里出入着更多的人,慢慢地哥哥也会笑起来,就像当年的样子。
那时候我坐在轮椅上,坐在阴影里。
我想,只要抛弃我,他就能重新好好地活。
但是我害怕被抛弃。
自私而卑劣。
他推着我走在京都的街上,灯火迷离了他的眼眸,让我看见他寒星般的眼睛。
哥哥总是找许多小玩意儿逗我开心,我很努力地回应他。
因为我害怕被抛弃。
他在一家书斋面前终于停下了脚步。
终于要抛下我了吗?
在无尽的惶恐和翻搅的恨意淹没我之前,我听到了他的话。
“阿凝,哥哥教你读书好不好?”
我死了一年半的身体突然有了反应。
“好。”
……
读过书后,我发现整个世界都是不一样的。
我还是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
但我开始想象。
想象黄沙漫天的大漠,想象波澜壮阔的湖泊,想象碧海蓝天下浩大山海之中穿行的飞鸟。
这样绮丽梦幻的想象迫使我走出了那个院子。
然后我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皇城中施粥棚子里稀的可怜的米汤,看到了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乞儿。
原来,我其实很幸运。
我想要做点什么。
我更努力地读书,在哥哥的帮助下开了一间学堂。我是一位极为少见的女夫子,学堂也是极为少见的男女同招。
女子在这个世道的活路比男子更窄。
从灵魂死而复生的那天起,我就明白了。
哥哥的强大不容忽视,所以欺软怕硬卑鄙阴狠者才会报复我。究其原因,不过是我弱小,柔弱,不堪一击。
我想将这一切都打碎。
我越是弱小,我就越无法抑制的渴求力量。
……
哥哥的朋友向玉禾有一个弟弟名为向玉书。
他跟着来了一回裴府后,就三天两头的来造访。让我渐渐的发现,我总能在各种地方偶遇到他。
次数多了,我也觉得不对劲。
他总是在偷看我,我发现回望过去后,他也从不会移开视线,而是用来热烈张扬的眉目变为坦荡荡的注视。
明亮而璀璨。
在阳光下就像金色的流沙,朦胧细碎。
原来他,喜欢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个少年,我只能在静默的氛围中听到自己失控的剧烈心跳。
我太向往。
向往他的一切。
而自卑我的一切。
我开始避开他,却发现他似乎永远只是伤心而不气馁。
一天又一天。
我想要告诉他一切。
让我自私一次,让我救我自己一次。
……
一切都在越来越好。
我终于将女学和其他心中的设想付诸于现实,我甚至走上了朝堂,成为了一名女官。
我终于可以和哥哥并肩站在一起。
只要毁掉薛家这个世族间的领头羊,我们就可以回江南,回去看雨。
可是哥哥死了。
在那场大雨里,他的身体倒在满是污血的泥泞里。
我永远都忘不了。
最后,我一个人回了江南。
……
我死的那一年,掉光了牙齿。
我把那两个荷包踹在怀里,看了父亲的书房最后一眼。
那里最开始是父亲的,后来是哥哥的。
我死了。
大概是没死透。我的灵魂来到了一个很奇幻瑰丽的地方。
总是不受控制地向某个方向飘去。
我想要寻找哥哥,但或许是他离去地太早了,我很久都没有找到。
直到我听到一个声音。
『梦回者:裴凝
梦回人:裴昭』
……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