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余故人》没有疯

3、溪山旧事 溪山脚

　　溪山脚下，小竹院内，两个半大的女孩和一个清瘦的男孩围在一个锈迹斑斑的炉子前面烤火，身上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已经被磨破了许多口子，三个孩子小脸冻得生了疮，不住地吸溜鼻子。不知他们从哪儿捡来的炭，屋子里全是呛人的烟。

　　天越来越冷了，顾府的银子越送越少了。
　　前天院子里冻死了一只母鸡，他们煮了吃了，把剩下两只母鸡放在房子里，其实屋子里也没有多暖和，鸡窝在墙角里一动不动。

　　三个小孩晚上挤在一张床上，顾七睡在最外面，提漾和梳夏睡在最里面。窗户似乎被风吹裂了一道缝，细密的寒气从缝里渗进来，三个小被窝怎么睡都是冰冷的，怎么睡都睡不热，怎么睡都睡不着。

　　提漾只觉得浑身都是冷的可是脸却是烫的，后来额头也是烫的，越来越烫，不知什么时候，竟睡过去了。

　　睡梦中好像看见了母亲，小小的她伏在母亲的单薄的背上，瘦小的肩膀硌得她脸疼。看着她挨家挨户地敲响人家的后门，问人家是否需要浆洗衣服，冬日的河水冷得刺骨，洗到双手通红，洗到手感觉不到温度。

　　天上飘下少见的冰碴子，提兰倒在了顾府门口。
　　*
　　这一觉睡了不知多久，醒来后发现那破旧的小竹院被人修缮好了，院子整大了一圈，还铺了石板路，屋子里添置了许多家具，由内而外地换新了。是顾府的人来过了，为他们修缮了屋子，惩罚了私吞他们银子的下人，固定了每月的银子，还请了一个穷困的跛脚的夫子教三个小孩识字。

　　终于，终于过上像样点的日子了。

　　那时的他们，还以为姓顾的良心发现了。睡了这个冬天第一个好觉。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身上破破烂烂的棉衣换成了轻便的布衣。提漾三人开始习字念书，赵式开这个穷夫子，虽然平日里看着懒懒散散，但好像真有几分本事。

　　溪山浣纱村的街上，傍晚的元宵节，灯转火明，人来人往，三个小孩被堵在小巷子里，迎面逼来三个高壮些的男孩，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三个......小野种......害......小爷我们......追这么远”为首的小胖子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扶在膝上，忙着喘气，说不来话。

　　“早些把灯笼给我们不就好了，现下，就要试试我们的拳头了。”后面两个更高的跟班捏了捏拳头，想慢慢靠近。

　　“张继祖你们根本不讲理，那灯谜明明是我们猜中赢下的，凭什么给你们。”顾七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两个女孩面前，努力将背挺直，把人显得高些，不那么弱势。

　　“跟你们几个没爹没娘的讲什么道理，真是啰嗦，把灯笼给我。”张继祖喘过气来，眼神轻蔑地瞧着他们。

　　张继祖一步步走来，眼看越来越近，提漾一下上前，将手中的花灯递了出去。

　　两人皆是一愣，旋即只听见张继祖的笑声，他目视前方，吹了口气，吹动顾七头顶的发丝，仿佛在说，看吧我不用抬头，就比你高；也不用干什么，你们就要乖乖交出花灯。

　　他向前走去，眼神示意两个跟班教训他们一顿。
　　提漾强忍住眼泪，低声对梳夏和顾七说：“待会打架，我们的三招，拉头发，用指甲，用牙齿，脱身了就跑。”

　　正当三小只准备迎战时，巷子后的老木门吱呀一下被打开了，一个醉鬼弓着腰出来了，烟黄色的长衫皱皱巴巴，不是赵开式是谁。

　　三人赶忙凑上前去，心想，四打二总多一些胜算吧。赵开式仍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两个壮实的孩子完全没将瘦巴巴的他当回事，正准备将他摔倒一边去。

　　赵式开见来者不善，总算酒醒了几分，“臭小孩别过来啊，我要吐出来了啊。”

　　“那正好，把你们都打到吐出来。”其中一个嚣张地说道。

　　三人都隐隐觉得有些害怕，不知为何，两边都怕。

　　只见赵式开左手盖在自己肚子上，右手正面接下一圈，反手一扭，只听骨头响动与对面痛呼之声，再一个发力，就将那人推倒在地，疼的爬不起来。
　　另一个卯足劲冲上去，赵式开微微侧身，抬腿向后一勾，拦腰将其摔在地上，姿势怪异。

　　一时之间，大家都呆愣在原地，惊讶于赵式开的身手，毕竟平日里教大家念书的他散漫又不负责，三人也没学到过除孔夫子以外，其他人讲的道理了。

　　终于，他忍不住了，歪歪斜斜走了两步，右手撑在墙上，哇地一下全吐了出来，然后歪倒在地，久久没有醒来。

　　大家纷纷移开视线，用手掩住口鼻。
　　赵式开醒来看见的就是三个小可爱蹲在自己床边。
　　不对，这不是他的床。

　　“师父，我们三昨天费了好大劲，才把您安全送回来呢。”提漾率先开口，两只手搭在床边。

　　“对呀，师父，我们还帮你洗了把脸呢。”顾七眼睛亮晶晶的，想起昨晚的呕吐物，便更觉得自己功不可没。

　　“师父，您今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呢，还要不要再睡一会儿？”胖丫小心翼翼开口。

　　“叫夫子就好。”赵式开撑撑头艰难坐起来。“叫什么师父，谁是你们师父？”

　　“师父，您那么厉害，就收我们为徒吧。”

　　“对呀，对呀，我们也想像您一样惩恶扬善。”

　　“师傅您教我们念的书，我们一定都会好好粘的，教我们武功吧。”

　　“走开，走开，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你们爹娘呢？”三个小孩叽叽喳喳，吵的赵式开有些头疼。

　　三人互相对视两下，立马心领神会。

　　“我爹是官家少爷，嫌弃我娘身份低微，在我娘死后将我抛弃至此。”

　　“我出生就被卖给了人牙子，从来不晓爹娘是谁。脑袋颇为不灵光，便被贱卖给了她爹，为她作伴了。”

　　“打小我就身体弱，爹娘也养不起，就丢到少林寺习武了。后来家乡遇到水患，百姓四散逃离，也再没了爹娘消息。”

　　说罢，三个小孩眸中蓄起泪水，要落不落，双眉微蹙，却又楚楚的看着眼前的人，仿佛他再讲一个不字，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遭遇都这么凄惨，弄得他有些不知所措了。除了每月送银子来的下人，他们的小屋里就再见不到大人的影子了。

　　也难怪镇上的小孩都喜欢欺负他们。都是小孩心性，好吃贪玩。他们还总往镇上跑。没再遇上人贩子，也真是他们祖上烧香了。算了，连祖宗都不清楚的小孩，闲着也是闲着，随便教点东西吧。

　　自此，溪山镇人人都知道，溪山脚下的竹屋里，住着三个小屁孩，他们有一位能文能武的师父。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赵瘸子这么厉害，实在是太能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