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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一滴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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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言从容地踱步到安阳宫。
守门宫娥踩着碎步排成人墙,姿势统一地蹲礼,“这位大人,您是外男,不能入内。”
海谣远远跟在后头冷笑:“你们让他进去,少君就在里面,我倒要看看他敢干什么!”
太初宫娥哪会听她吩咐,祭出绫罗斩,陆言五指收拢,海谣仿佛看到透白的灵魂从宫娥天灵逸出。
四名少女眼珠向上一翻,倒在门槛上,浑像一堆破布,失去神采的眸子茫茫然,仿佛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哪怕知是梦境,海谣还是吓得不敢动弹。陆言笑容可掬,侧过半张脸,朝她挥手。
“过来。”
海谣一步一步地挪,尽量和他保持距离,怎么看,怎么觉得事态古怪。
什么是“独一无二”,恐怕连阳华容琬自己都模模糊糊说不清楚。是要星星不给月亮,还是一心一意视若珍宝,世人对此从来没有一个统一的看法。
即便在梦境中,阳华容琬依旧无法发出精确指令。
这片空白的地带无疑给了“陆言”自由发挥的空间。
海谣十分怀疑小蜜蜂懂不懂这话的意思。
“喂,你等我啊。”
她的叫喊被狂乱的钟声淹没,整座神宫都在颤栗。
转瞬之间,廊檐下尸横遍布,而一墙之隔的世界,是无尽温馨。
阳华少主到访,少君亲自作陪,与容琬在暖花阁中对饮,瑶琴空灵,抵挡了所有的不谐之音。
“母亲给我未出世的外甥绣了不少小衣,妹妹,你可不能白费了母亲一番心血。”姜迁笑意温和。
容琬脸色飞快闪过一抹薄红:“儿女之事,怎可强求,兄长莫要再取笑我了。”
太初少君穿着锦袍,抿一口酒,眼神多了几分缱绻,“舅兄放心,我与容琬的子嗣就是太初未来嗣君,可也要等容琬身子好些。”
白泽屏风骤然碎裂,随后,在三人骇然的目光中,陆言缓缓踩过废墟。
“大胆!”
少君拍桌而起,在他记忆中,从来没人这般猖狂,胆敢面对他的怒火而不跪地求饶,岂有此理!被人无视的感觉,令他唇齿哆嗦,“阳华少主,我敬你是容琬兄长,允许你出入宫禁,而你却失信于人,非但不将他处死......”
噗呲——似乎有什么东西爆裂。
少君俊朗的面孔沾上血滴,他半个身子都被染红了。
“兄长!”
“夫君啊啊啊啊!”海谣推开容琬,伏到姜迁身上。他被暗器封喉,已说不出话,错愕地朝海谣眨了眨眼。
——这是在干什么?
海谣:“我不知道。”
——梦境不会坍塌吧?
——我们不会一起死吧。
沉稳的少年第一次抱起不切实际的幻想。
“......”海谣脑袋发蒙,她弄不清阳华容琬的心愿,但总归不可能是看亲人丧命。
少君掌心凝气,数道金光击中陆言,却只令他织绘流云暗纹的袍角稍微动了一下,神力宛如砸进黑洞。少君颓然坐地,恐惧得发不出声。海谣简直绝望,抬头看向阳华容琬身后破开的轩窗,天空湛蓝,水罩无痕,一切安然......安然?
阳华容琬眼睛微眯,像只晒太阳的猫,屋子里打斗的痕迹似乎与她无关。
陆言把短刀往少君头上一扔,“自裁。”
少君迟疑,海谣下意识上手去抢,“不行!”小蜜蜂你个王八蛋,你害死我了,“不是说好独一无二吗?”
陆言蹲到和她齐平的高度,“那你杀了他,不会不忍心吧。”
海谣握紧刀柄,咽了口泪水。
“岂能死于妇人之手。”少君大笑,引刃自尽。
“公主,到你了。”陆言看向海谣,掐住她脖子。
“啊啊啊,你敢掐我!”
兄长死了,夫君死了,阳华容琬的梦境彻底变成噩梦。
海谣拳打脚踢,陆言干净利落地一躲,拳头基本打不到他,碰巧砸中,也是轻飘飘的没有力道。陆言面色覆霜,手不断收紧,“公主为了达成目的,不舍得献出性命吗?”
海谣:“......废话,你舍得啊。”
“但公主......”
“公主献出了......”
“......公主真是个会算计的女人。”
听觉消失,耳畔嗡鸣,海谣听不清了,她看着对方一张一合的薄唇,趁还剩口气,提前闭上眼。
陆言松开她,走向阳华容琬,高大的身躯遮住光影。阳华容琬白纱留仙裙随风摆动,整个人如释重负般弯了眉眼。
“......”
海谣躺在繁复的宫装上,眯眼眺望。
天空像幅撕裂的挂画,裂口越来越大,露出苔痕斑驳黏腻漆黑的石墙——那不是墙,而是幽都,乱石嶙峋、树藤腐朽,一股股浓得像要凝固的黑色雾气侵入梦境。姜迁道袍齐整,眼睛注视着映心水罩中的变化,手却高高举起,仿佛想要托举什么。
“小谣,梦境将碎。”他声嘶力竭。
九州鼎重若泰山,落入山林,震天动地地砸陷一个大坑,定乾坤符猎猎作响。
海谣歪头,柔软的白狐绒毯变回坑洼不平的泥地,她滚过乱石,摔到九州鼎砸出的大坑里,她的胸前,趴着一只摔得七荤八素的大蜜蜂。姜迁御剑下来,一副紧张不安的样子,“摔到脑袋了?”
海谣揉揉后脑,她觉得自己大约早傻了,坐定片刻,茫然地触碰鼎器,一缕极细的金光自她指下钻出,像是有生命的小蛇,在铜鼎庄重古朴的纹路间游走。
“奇怪,魔头还不是魔头的时候,九州鼎没这么大,就像个大点的碗,随便一拎就拎得起来。”
姜迁道:“九州鼎乃是神器,风来低首,风过复直,有气节,却也有‘活下去’的执着。这尊鼎屈于他人囊中,便让自己变得奇重无比以求周全,可惜它面对的是阳华神族。哪怕自损八千,他们也有办法制服它,但你恐怕得请魔尊亲自来取了。”
此非难事,海谣点头。姜迁给她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瞳眸染上疑云,
“梦境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自信地摸了摸脖子,“那场梦,真的合了神女心意?若有变数,恐怕我们会被拖回梦境,一遍一遍陪她演到满意为止。”
“假如她一直不满,怎么办。”
“也许会成为她的心魔,一直循环,直到我们老死。”
海谣额头渗出冷汗,太初神宫的金甲卫几乎都死了,恐怕太初境君和一班贵胄也危在旦夕。
阳华容琬夫家死绝,娘家也受重创。
如果嫁入太初安享余生是她心愿,那么结局好像和现实没有区别。
海谣手指抵着额,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
阳华容琬睁开眼,入目的是穷尽奢华、雕满玫瑰花卉的穹顶,彩蝶停在她眉间,被她迟缓地拂开。
她记得自己过了一段很美很美的人生。
嫁入太初,非她所愿,但若非被人强行披上嫁衣,她又怎会看得懂他。
她总算知道这个天资卓绝、却沉静寡言的少年,深藏在心中的倾心之人,究竟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