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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一滴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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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绘殿坐落在高高的台阶上,气体稀薄,清净肃穆。
陆言在一方墨玉棋盘上用星石粉绘制星阵。银墨缀在四角,光芒黯淡、时有时无,随之星线相连,浩瀚的星海辉芒交错,银白一片。
七耀、五斗两司星令在一旁盯着一块红得快要溢出玄凤血的星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北域律主姒圭上前道:
“君上,紫薇紫气尽退,行迹偏移;荧惑守心,血光涌动。此二则星象若让下界看去,定会令万民惶乱不安。”
“送下去吧,神境从没有过向下界隐瞒星辰运转的先例,是什么就是什么,哪怕灾患无穷。”他平静地注视下方。
墨玉盘宛如一张宣纸,悠悠地飘落,无数道长长的银辉刺破云层,苍穹霎时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亮的莹润。若人间术士登高观星,便可看到天象轮换、预测将来。
“人族晋王乃三代远古神君共制的神则所选出来的新君,无论您多不看好他,都不能放之任之。”
陆言笑道,“楚临?若随波逐流,当如何?”
“阳华境主栩频繁出入天魁秘境,欲往下界重启地脉人尽皆知,各大境主似乎都在缄默,实则静观其变,阳华栩一旦功成,争相效仿之人必不在少数,倘若他们借下界不安挑事,将会引发大乱。神境杀戮之气再起,六界当真要天地倾斜,永无宁日了。”
陆言点头,他两人已共事千年。从籍籍无名到如今掌一方刑律,不论什么领域,许多事姒圭一直处理得当。他很信任他,
“你有何解。”
姒圭直切主题:“人族乃众生之首,如今妖女已杀一仙徒,她自作孽,当受业火之刑,将其收服,化作虚无,晋王心魔可解。”
两司星令官跟在他身后点了点头。
陆言语调微嗤:“你知不知道我为何一直由着她随心所欲。”
姒圭低头,神情严肃地思索,他从北域入太微觐见,来不过几日,许多事一知半解。只觉得君上嘲讽之意甚为浓重,凡事能令他为难,必然盘根错节、牵扯甚广,难道此妖已与神境昔日败族取得勾结,留她是等着引蛇出洞?
“不知,请君上赐教。”
“别人不乐意,何必上赶着自讨没趣。”
“......这还能由得她乐不乐意?”姒圭掐了掐掌心:你什么时候问过别人意见,不都是一槊扫过去?你现在高贵啦、矜持啦文雅啦,那让别人去做啊!
“姒圭,你不了解她,一不顺心就搅得天翻地覆,收了她,天天放在眼前,不高兴不和人说话。她要你做她师父,你答应吗?当然你答应也没用。收一人光人是没有用的,要收心,你可知心该怎么收。”
“......微臣不知。”
我为什么要知道!
“很简单,你平时多顺着她,突然从她眼前消失三五日,不理不睬,她心里准得不舒服,思来想去想不通,就开始想去找你问个明白。”
姒圭浑身一震,额头满是冷汗。他以前怎么不觉得君上心思如此花哨。
“后日。”
“什么?”姒圭问。
“随吾去诛妖。”
“啊......是,臣遵旨。”姒圭目光茫然,看向虚空中自动翻转的神历,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恰在很快到来的后日一格,被人用金粉描边,方格里头画有一朵泛出浅淡紫光的天蓝鸢尾。
——
紫云不会为了他的徒弟布引魂阵。
普天之下,皆以送亡灵入轮回为正道,仙门大宗所布下的引魂阵法,旨在防止游魂异化成恶灵,苦心钻研还魂术并用作起死回生的,恐怕只有魔头。
树枝风中低垂,轻轻擦过过海谣的发梢。
魔头把重元殿布置得很亮堂,白色蜡烛高低错落,最靠近香案的蜡烛足有人高。
“鬼魂喜阴,纯净的魂魄实则喜明,你可看见那炷香了,烟雾随风弥散,溃不成形,”安淮食指翘起,红炉上悬吊的茶壶慢悠悠倾斜,倒满骨杯。
“等线香引来他们的亡魂,先会变成骨架的样子,再等三魂七魄俱全,方有发肤。”
香案上三支樟木杆子削得细长,固定成的支架悬吊一朵洁白的栀子,海谣去摘来一片乌竹叶,照葫芦画瓢做成花签,魔头说,相似之物相吸,可惜幽都只能找到黑竹叶。
幽都之中的大殿,宛如与世界隔绝了一层又一层,时光凝结了,悲伤一点都没法淡化。海谣眼睛看得发酸,目光露出些许怀疑,“你骗人。”
安淮坐在软榻上,拨弄香灰,看着迟迟燃不尽的线香,“你耐心些,三百年燃一炷,也可能是四百年、五百年。小海谣,看来你也没多想让他回来,一点诚意都没有,他怎么愿意回来见你呢。不过,我有个快点的法子。”
“什么?”
“人皇心血。”
“谁的血?”
“紫微帝星稍稍偏转,四枚护星追随其后,天命已经降临到了楚临身上,换句话说,人皇本身就是承接天命的容器,他的心血,大有可为。”
“楚临在哪。”
安淮扭头讶异地盯着她:“你不怀疑我骗你?”
“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骗不骗的只要取回他心血不就知道了。”海谣浑不在意,重心都扑在引魂铸形上。姜迁生性平和,哪怕抱憾而终,也很难化成恶魂逗留人间,再晚一点,他就要渡奈何了。
“你会杀人。”安淮做出很恐惧的神情。
“取血而已......”海谣一怔,楚临是人,承继天命也还是个人,哪怕被一根针挑开心尖都不行。心头一阵撕扯,她忽然笑起来,“这不正好吗?免得我再专门找时间杀他。”
一想起楚临,海谣心里就冒出仇恨的怒火。她几乎忘了他过去怎么对她,忘了他给她端过茶翻过书......都不重要了,她从没在乎过,她只记得楚临拔开鸣镝管,召来凶手,恩将仇报。
如果不是姜迁,楚临早不知道被安淮活刮了多少次。
这条命楚临本来就应该赔给姜迁。
安淮捧起杯盏吹了吹,女孩跃下廊庑的身影从茶雾中消失,他笑道:“我说什么,救她回来自有用处。我对她的期待可谓是一升再升。论能耐倒没多大,手上沾过人血,一点魔迹都不见。我越来越好奇那个人到底怎么待她。”
司如道:“您又入梦了,您可看清他的容貌?”
安淮摇头:“我没有看清,他仅在海谣撞入梦中那次稍稍侧了下脸,朦朦胧胧,但我似乎能猜出他是谁了,如果没有猜错,他来过幽都,这一次,就看他能忍让多少。”
司如道:“人族乃古神之爱物,亲手造就,赋其灵性,哪怕后世有商纣渎神,上神也未夺其帝王之运。大费周章遣狐妖祸国,足可见人皇命格贵重,一刀子取血怕难以完成。圣尊,您该做别的打算。”
风命盘上的字符转动,安淮道:“命数一直在变,且看着吧,就算不成又如何,不都是这么过来了。”
………
幽都再大,两个凡人没有灵力傍身,肯定走不了多远。
离开绝冥殿后,海谣戴了短刃去石居附近找人。
临山而建的屋子坍塌殆尽,她捡起碎石,像个无措的孩童。她什么都不会,救不了姜迁,也修不了房子。悲伤像铁铲撬起的黄土,兜头浇下,一层层将她掩埋。
没想到这么快就听到人的动静。
脚步一停一顿,在丛林里穿梭,听起来他们走得很小心,海谣手指轻弹,冰针刺去,耐心等得挣扎停了才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们。
“谣儿......”
海谣踹开楚临,眸子平静得宛如深海,她封上楚临的嘴,点起谢令姝下巴,对这个女人,她其实疑惑多于憎恨,“你把今天长明问你的话再答一遍。发个毒誓吧,如果你说谎,不仅你下半辈子再也走不了路,楚临也会马上死掉。”
谢令姝双唇颤抖,恐惧犹如海啸将她冲垮。
誓言会应验吗?
没人清楚,但她明白海谣会让这个毒誓成真。
为什么人要说谎,自然是说谎带来的益处远大于恶果,很多时候撒谎甚至不会产生什么坏处,她不是穷凶极恶的人,也理不清仙魔之间的恩怨纠葛,她只想让一切走回正轨。
难道一个女人,想要丈夫的喜爱有错吗。
为什么她此生只说过一次谎,付出的代价已经无法承受。
长久的沉默令楚临逐渐变了脸色。他似乎突然醒悟,从喉咙里发出困兽一样的哀嚎,来不及说清一个字音,胸腔被匕首刺入。
眉头紧皱了一下,旋即松开。楚临笑了笑。
她抱那具尸体抱得多紧,刺他的力道恐怕就有多重。
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姜迁。
“谣儿,求你杀了我后不要伤害别人,”他沉沉看了眼谢令姝,这一切与她无关,但你护着姜迁却像看仇人一样看我时,我当时已经......心烦意乱,我从来没有那么憎恨过谁,“杀人终归不好,对你不好。”
楚临吃惊自己还能说话,匕首硬生生从他骨缝里极了出去。胸膛似有云絮堵住,不疼了。他扑向海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女孩眉心妖纹闪烁不定,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倒下,一片妖冶的紫光盛放,妖气从她胸膛流泻,仿佛就是她刺他的位置。
……
海谣狼狈地逃回重元殿,猛地关上门,额头汗水直冒。手颤抖着,把匕首尖端一点血点滴入香炉。
不知是不是心血,楚临身上古怪得很。
着时间流逝,伤口慢慢合拢复原,两串眼泪从她眼睛中无声滚落,她后悔刚才怕疼,就收了手。
疲倦已极的女孩回到净室取出剑匣,她根本不可能入眠,打湿帕子,擦拭脏污的剑,看着剑身恢复亮白如雪的光泽,一丝安慰破土而出,等姜迁回来她要亲手把剑还给他。
雪白的光影里,姜迁向她走来了,他身上一点伤也没有,素面校服洁白干净,襟口袖摆缝一条他最喜欢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灰蓝镶边,脸清俊苍白,注视她良久,不太红润的嘴唇挽起无奈的笑意。
他朝她伸出手,檀香很浅、很淡,“小谣,别拿我的剑乱玩。”
回来了,他回来了,一定是他!
水钟响了三响。
海谣额角突突的,怀里还抱着那把剑,已是不能更清醒了。
“姜迁!”
海谣疯狂地呼唤着,眼里闪着光彩,奔出净室。
重元殿灯光翼翼,香雾缥缈,站在殿中的白衣人玉冠束发,身姿颀长,她放慢脚步,犹豫地抚上他袖摆,华丽的金绣朱雀在她指下流淌光泽。
线香燃掉半截,黑竹叶乱转,似乎才被人打过。
面前没有姜迁,她抓住的是陆言。
“怎么是你?”
“小谣儿,别一见我就皱眉头,姜迁不在了,我也很难过啊。”陆言取出三支香,潦草拜了拜,往香坛一插。
海谣盯着陆言惆怅的脸色看了片刻,巨大的疑云笼罩了她的心,“骗人,你才不难过。”
“公主,不要再折腾他了,他是青霞首徒,若他知晓有人为他伤天理而改命,不见得会高兴,生老病死,谁都会经历,也许下一世他可以活得肆意......”
“他没有老,也没有病,我也不要下一世。”
“小谣儿不讲道理真让人为难。”
陆言抱起海谣。
语调又变成了她最讨厌的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