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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生与死 总归,她是 ...

  •   云苓又被光怪陆离的梦境困住,无数诡异影子从四面八方而来,都是她手下的亡魂,他们像是锁链一样缠住她,锁住她,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便狂乱喊着:“怨恨我吧,都怨恨我吧,不要问我为什么杀了你们……”只是怎么都喊不出声音,只能自己知道这话。

      浮浮沉沉间又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头顶虚空传来。

      “小苓,你又杀人了。”这是一位女子的声音,声音温柔至极,却让人无法忽视温柔声音中带着浓烈失望的指责,是阿娘的声音。

      一下子,云苓是不再挣扎了,她跌坐在地,望着鲜血淋漓的双手,浑身发抖,颓丧喃语:“对不起,娘,我让你失望了。”

      过了不知多久,云苓从浑浑噩噩中恢复些许,适才周围飘着的黑影幻化为无数面目狰狞的人面,这些人面将云苓包围着,目中尽是幽火,她看着他们,呵声道:“我该死,那你们杀了我报仇。”这话依旧是没有能够说出口,她无法出声,用尽全力也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只发出不明的呜声。

      无数人面中,冒出一张云苓极其熟悉的,并不像其他人面一样狰狞的脸,那脸豪放大笑道:“我的女儿,你的手上注定要沾满鲜血。”

      云苓愤恨地瞪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即便是说不出话,她还是用口型嘶喊:“你,闭嘴!”

      “杀了他,我的女儿,你只要杀一个人,他们就能活下来,否则,他们都得死!”

      “求你,求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他们都可以活下来,你杀了我吧,我愿以我的这条命换他们活下来,我不会怨恨你,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不,不,她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她往后退,一直后退,可根本不能逃离,转瞬间,满地染血。

      “你看看,他们都是因为你的不果断而死,本来只用死一人,现在他们没完成任务,都要死”

      “换一批人,继续!”

      混乱,好混乱,她脑子里混乱眼前景象也混乱。

      混乱之中,无数纷杂声中,那道温柔似水的声音再次响起:“小苓,娘怎么教你的,医者,救死扶伤,济世救人,而你,手上沾满了鲜血。”

      “我……我……”她惊恐地丢掉了手中的刀,跪在地上,泪花迸溅,“娘,我错了,我错了……”

      “我错了……”云苓深喘着从睡梦中惊醒,猛然睁眼,视线还是模糊的,好一会儿后眼前场景才逐渐清晰起来,呼吸才平稳下来。

      她转了转头颅,发觉她此刻是正靠坐在一棵树下,抬了抬眼皮,入目是正烧得噼里啪啦的火堆,火焰之上火星子跳动闪烁着,火堆旁坐着一个劲瘦身影,正在沉默地擦拭他的刀,孤寂而冷漠,是赵浮生。

      他没杀她。

      云苓掐了手心一下,有痛感,不是梦境。

      赵浮生并未看云苓,却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就知道她已醒来,事实上他已听她梦呓了许久,不过她并未呓语清晰字句,而是含含糊糊,似在呜咽,他放下了擦刀的布巾,转而用手指抚着刀身感受利刃的冰冷与锋利,再一转,已将长刀收回刀鞘之中。

      云苓望着赵浮生,蓦然想到美色如刀四个字。

      下一刻,那人睇眼过来,她与他对望,半晌后,她低头浅浅一笑,撑着身体起来,感叹着,真是一副破败的身子骨,浑身乏力。

      即便如此,她还是跌跌撞撞往走向黑暗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声音:“有人搜山,你出不去。”

      云苓脚步不停,道:“那就赌命罢,倘若不幸死了,那便是我命该如此。”

      赵浮生眉梢微动,眨眼间已经越至云苓身前,沉眸凝视她。

      “可是改了主意,又觉得我不能留了?”云苓撩眼问道。

      云苓等了片刻,赵浮生依旧缄默无言,她冷冷道:“你既不杀我,那就此别过。”

      赵浮生冷硬道:“我应了你,带你离此地。”

      云苓忍不住讽刺道:“我可不敢再信你。”

      她不能待在这里,待在赵浮生眼皮子底下,这个人太危险,同他待在一处,一个不小心,恐怕就要没命,又或者被他当做解药,当做挡刀剑的肉盾。

      而且,阿萝一定是出事了,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人,是否受害,是否受困,她得去寻阿萝。

      没想到她还好好的,出事的是她叫回来的阿萝,越想眉心拧得越紧,

      赵浮生不语,给云苓让了路,回了火堆前,坐在方才的石块上,身后,脚步声是越来越远了,她脚步非常轻,他记得,他和傅流星刚潜入迷魂谷,便看到她行于林中,幽幽如鬼魅。

      看着那已然烤好许久的山鸡,罢了,就此别过也好,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原本是想着带她回烟雨楼,兰大夫应该能帮她看看她身体是怎么回事。

      云苓脚步愈发急快,踩得枯枝作响,一路小心注意身后动静,确认赵浮生没有跟上,舒了口气,脑子转得飞快,想着阿萝可能会在哪里遇到人。

      疾走半个多时辰,她忽然停了下来,黑暗中一人影急冲冲向她而来。

      “阿萝!”云苓惊喜地喊了一声。

      “主人!”

      眨眼间,阿萝已落至云苓身前点燃了火折子。

      “主人,终于找到你了,阿萝还以为……还以为……你……”

      “我还好,”云苓看着这活生生的阿萝,悬浮的心终于落在下去,她道,“倒是你,没事就好,这谷中危险重重,实在不该把你叫回来。”

      “我来时遇到了楼主,耽搁了太久,好不容易才摆脱楼主的人出来找你。”

      云苓低语:“果然是来了。”

      “是啊,主人,现在这山中有好多人,不知是谁透出了这谷中有金矿的消息,江湖中人几乎都来了。”

      金矿一向是掌握在朝廷手中,江湖中门派再强盛,也不能做到占有金矿,此处竟然有一处非朝廷掌控的金矿,江湖中人闻讯自然倾巢而动,大半个江湖人都往这迷魂谷而来。

      而这迷魂谷中还真有金矿,玄衣楼选此地作为圣地驻址也是缘于此。

      而此处有金矿的消息是云苓放出去的,此消息传到朝廷那里,朝廷必然接管此地,江湖门派再强盛也不能与朝廷军队抗衡,不想朝廷的人马还没到来,江湖中人先到了,此事是在她意料之外。

      然而有一事还得解决,

      阿萝着急忙慌地道:“这谷中聚集各方势力,危机四伏,主人,我们须赶紧离开这里。”

      她拽着云苓就要走,云苓抓住了阿萝手臂,道:“阿萝,你叫人去六十四阵哪里活捉三个人,这三人,一人用剑,一人用锤,一人用弯刀,抓住他们后将他们关起来,不要苛待也不要放走。”

      “是,主人,那你呢?”

      “我会自己离开这里。”云苓望着阿萝,“阿萝,以后,你便自由了,不用再跟着我了。”

      “为什么?主人,你为什要赶我走?!”阿萝抿着唇,“我事情做得不好,可是我忠心于主人,别无二心,以后我不会再办事不力,主人不要赶我走。”

      “阿萝,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跟着我可没有以前的好日子过了。”

      “主人,圣地金矿没有了,可我们不是还有一些秘密的产业吗?而且,我也有存下一些积蓄,我可以养活自己。”

      “罢了,等你什么时候自己想通想走罢,你既然继续跟着我,我给你安排一个任务。”

      阿萝眼泪汪汪的,神色却严正了许多,道:“我会完成好的,主人,是什么任务?”

      云苓叹气:“处置好那三人后你便去江南,我要知道叶天枫被烟雨楼关在了哪里。”

      “主人,需要我把叶大侠劫出来吗?”阿萝正经地问。

      “不必,你先去探消息就成,此事不急,烟雨楼不敢杀了叶天枫,只会囚住他,他是因我受困,暂且无性命之虞,只是免不了要受皮肉之苦,待我见到他再向他赔罪罢,切记你探听消息即可,不得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烟雨楼虽然废物不少,可也不全是废物,譬如赵浮生这样的,就不好对付,凭阿萝的武功,劫不出来叶天枫,命还得交代在那里,得她亲自去,才有把握把叶天枫劫出来。

      她身上的毒解毒还至少需三个月,且至少恢复八层功力才能去劫人,又得耗费约一个月。

      如此,大约得明年春才能去解救叶天枫了,所以,兜兜转转,她苦心孤诣废了这一身武功,还是得费心再找回来,有些东西,非她想弃便能弃。

      阿萝却是久久不语,道:“主人,你叫其他人去做这件事吧,就让阿萝跟着你,你现在武功尽失,还随时可能毒发,随便一个人你都不是对手,在此期间,我陪在你身边,这次你叫我回来我就因故没能及时赶到,还好你没有事。”

      云苓正色道:“我武功被废了又不是人废了,不至于随便一个人都对付不了。”实际上却是她的确随便一个人都对付不了……

      可把这事交给其他人,她不放心。

      “我知道了,主人,那你要去哪儿?我怎么找你?”

      “我麽,先随便找个地方待着,你不用找我,我会找你。”

      ……

      已见过了阿萝,云苓再不急乱,两人分开后,她趁着夜色走隐秘小路往谷外去。

      一路谨慎前行,到次日清晨都没有遇上什么人,再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云苓听到了流水声,循着声音而去。

      是一条河流。

      时序深秋,进入河水枯竭期,然此处地偏南,炎热多雨,河流并不多么枯水,依旧宽阔,水色幽深,看得出来河水很深。

      顺着河流往下而去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云苓轻松地想着,这是出谷的另一条路,毒虫蛇蚁极多,且路比较远,不熟悉的容易迷路,一般人不走这条道,她这一路大约是不会遇到什么人了。

      才这样想,云苓陡然感到后背森冷,她对危险有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迅速转身,只见一比她还粗的森蚺自草丛里爬出。

      别看它大,它还很快,一点儿不因体型粗大而行动滞缓笨重。

      “这难道还真是天注定?真要她命丧于此,这东西也能碰上。”云苓腹诽着,唇边漾出一点儿冷笑,沉静地取出从阿萝哪里拿来的匕首,看着极速爬来得森蚺,死盯着它七寸。

      只有一次机会。

      在森蚺临近张口欲咬她脖颈之时,云苓扭身闪避,果断出手,锋利的匕首瞬间划破它七寸,再继续划拉,几乎将那处划烂,浓重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她几欲作呕,却是不敢掉以轻心,一定要这东西死透才敢停手。

      不久,它完全不动了,云苓迅速离开了河岸,甚至没来得及洗干净身上沾染的血污。

      这东西,一旦出现,不会只有一条,她绝不能再在此处逗留。

      玄衣楼选中迷魂谷,打算将圣地建造于此地后,这周遭便已被清理了个干净,这种东西几乎不见,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野生的不见,却有人养的,除了毒物,霍文都还爱养这玩意儿,养森蚺的地方被称之为蚺井,是一个令所有迷魂谷中之人畏惧的地方。

      迷魂谷中其中一种惩戒犯人的手段便是将犯错之人丢去蚺井,喂入森蚺之口,极其惨无人道。

      这东西被放出来了,不知是人为,还是迷魂谷被毁,无人管顾,自己出来的。

      云苓已经以她最快的速度行进,不想还是慢了。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有森蚺的血,其余森蚺嗅到了同类的血气,很快就找到了她。

      而这一回,云苓再没有机会,她被森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袭击缠绕,匕首瞬间脱手。

      森蚺非毒物,而是以缠绞猎杀猎物。

      云苓只感觉她每一次呼吸,心肺都更受压迫,更受压迫则下意识更用力呼吸,一旦吸气,瞬间被缠得更紧。

      又是这种窒息的感觉,森蚺力气比人力气大百倍不止,窒息感更为强烈,是整个身体都能感受到的压迫窒息,血液不再通畅。

      云苓眼前模糊,意外的平静了下来,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如她所言,命该如此,毫无怨言。

      这一次,她什么也没有再想。

      眼皮越来越重,并非困倦的那种重,而是无力到了极致,视线越来越窄,几乎已经快要只余一线,一闪一闪的……

      命悬一线之际,云苓顿时感到身体一松。

      感觉置身于虚无缥缈之境,轻盈得没有一点儿重量,她好像是走到了哪里,她不知这是哪里,只知道周遭昏暗,只有一条路,她恍恍惚惚,似有微末意识,知晓脚下这条路名字是黄泉路,她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一道熟悉的纤柔身影若隐若现,是阿娘,只是还未等云苓欣喜喊出声,那影子声音温柔而严厉,道:“小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那话音刚落,云苓骤然睁开了眼睛。

      许久,空茫的眼睛变得有神,先看到了一人的鬓发,而后与一双幽深瞳眸对上,气力和知觉逐渐恢复,她察觉到了唇上重压着的双唇,回想起了刚睁眼时感觉到的口中注入的气流。

      赵浮生……

      见她已转醒,赵浮生不再为她渡气。

      “我还以为……我会死了……”云苓虚声说着,勾着将要起身赵浮生脖颈往上靠近他,在他耳边郑重地道,“多谢。”

      云苓一手半撑着身体,一手还勾着赵浮生脖颈,微微后退,含情脉脉地凝望他片刻,仰头含吻而上。

      吻上前说了一句:“无以为报,薄礼以赠。”

      赵浮生一如既往沉默着,手已放到了云苓肩上,最终却并未将人推开,低头任由眼前人逾矩,凉薄的眼瞳仍然波澜不惊,实则这已经他对人极大的纵容,如此近他身者,唯此一人。

      她似乎是被吓到了,抓抱他的力度很紧,浑身都在发抖,劫后余生,还不敢信,他静了静,手环到她身后,掌心按在她背上,稍微用了些力,按向自己。

      而后他掌心从她后背到了她后脖颈,几乎抓着她后脑,吻渐深,直抵昨日他指所至直处,她呜声嘤咛,似要后退,他施加了些许力将她头颅桎梏,强势不准她逃离,若问他此刻是在想什么,此举是为何,他什么都没想,亦不知此举是为何。

      譬如他亦不知为何他今晨会折返到昨夜歇息之处,而后顺着她离去方位追去。

      他想,总归,她是他的人。

      云苓被这强势的吻弄得脑子一片空茫,宛若路边一朵野花,突逢狂风暴雨,被迫摇曳于风雨中。

      无所适从,想他推开,想躲避风雨,可他虽劲瘦却十分有力,轻巧将她桎梏掌控,神思迷乱间,她想的是他被情毒所控拿她做解药解毒,是为求生,她在救他与不救各种纷乱复杂思绪之间反复无常,终究还是以身救他,随他如何,配合他直至昏厥,可即便相拥缠抱,近至无隙,倾泻不知多少回,然而即便那等状况下,亦不曾有过这般亲热,此时是为何?余毒未清?还是,食髓知味?

      她方才又是为何吻他,是脑子一时糊涂,他离得太近,是那一刻,她觉得,他救了她,他能救她,这么多年,她在深渊挣扎,每一次都是自己求生,爬出深渊,竟也有一日,会有人伸手拉她一把。

      可是,怎么是这个人呢?她颤着手,紧紧揪住他衣衫,同他缠吻,心底却是悲凉。

      赵浮生顿了顿,放空的脑子恢复一丝清明,旋即,压按她后脑的力道轻了些,面无波澜,神色自若,吻却格外凶悍。

      远处,一颗比人头还大许多的蛇头断离了身体滚落到草丛里,那森森竖瞳凝视着这一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生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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