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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老祖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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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洛兰低下头,玩弄着袍子上的泥块。过了好一会儿,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以后不会了。”霍去病心中一动。他看着眼前这个小泥人,突然觉得她并没有那么可恶。或许她只是被宠坏了,不懂自己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痛苦。如今亲身经历过,才懂得体谅。太阳依旧火辣,两人浑身湿透,急需烤干衣服。霍去病收集了一些干柴和枯草,用火石点燃了一堆篝火。“把湿衣服脱下来烤干,”他说,“不然会生病的。”乌洛兰却犹豫了,抱着双臂不肯动。霍去病起初不明白,但很快反应过来——她毕竟是女孩子,虽然还小,但已经有了羞怯之心。
霍去病转过身,用树枝和剩下的绳子搭了个简易的架子:“你把衣服挂在上面烤,我不看。”乌洛兰这才小心翼翼地脱下外袍,挂在架子上。霍去病一直背对着她,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觉得有些尴尬。他找了话题:“公主怎么会掉进沼泽?”“我...我看到沼泽边有朵很漂亮的花,想摘给祖母...”乌洛兰的声音从架子后传来,“没想到刚走过去就...”“草原上的沼泽很危险,尤其是初秋,雨水多,很多看起来坚实的草地下面都是泥潭。”霍去病说,“以后要小心。”“你懂得真多,”乌洛兰说,“不像个小奴隶。”霍去病道:“这些都是常识。”“可是很多匈奴孩子都不懂这些,”乌洛兰反驳,“你肯定不是普通人家出身。”霍去病不知该如何回答,幸好乌洛兰没有继续追问。两人隔着衣服架子坐着,篝火噼啪作响,湿衣服上蒸腾起白色的水汽。
乌洛兰突然问,“你的家人呢?你为什么会成为奴隶?”霍去病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长安,想起了舅舅,想起了母亲和弟弟。但他不能说。“我不记得了,”他最终选择撒谎,“大概是战乱吧。”乌洛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霍去病以为她睡着了,轻声问:“公主?要不要喝水?”没有回应。他转过头,发现小公主已经蜷缩在草地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阳光透过衣服架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霍去病也很累,他靠着树干坐下,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乡。他是被木头架子倒地的声音惊醒的。睁开眼睛,看到乌洛兰手忙脚乱地扶起架子——她已经穿好了烤干的袍子,虽然还有些潮湿,但比之前好多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小声说。霍去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我知道。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乌洛兰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不过放心,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能赶到海拉尔的。”两人重新上马,继续向北行进。傍晚的风带来了凉意,草原在夕阳下变成了金黄色。远处开始出现零星的帐篷和牛羊,意味着他们离人类聚居地越来越近。“看!”乌洛兰突然兴奋地指着前方,“海拉尔的海子!”霍去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片广阔的水域,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水边散布着白色的帐篷,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我们到了!”乌洛兰欢呼。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营地,一队匈奴骑兵就朝他们疾驰而来,瞬间将两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满脸胡须的壮汉,他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陌生人——直到他看清了乌洛兰的脸。“乌洛兰小公主!”壮汉惊讶地大叫,随即大笑起来,“你怎么来了?王爷呢?”乌洛兰挺直背脊,努力摆出公主的威严:“父王随大单于秋围,没空来,我来看祖母。”“原来如此,”壮汉跳下马,向乌洛兰行了个礼,“尊贵的公主,请随我们来。老夫人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骑兵们让开一条路,护送两人进入营地。这个营地规模不小,大约有五十多顶帐篷,中央一顶最大的白色帐篷格外显眼。营地里的人们看到乌洛兰,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她行礼。乌洛兰一进营地就迫不及待地跳下马,把缰绳扔给霍去病,自己朝中央的大帐篷跑去。霍去病无奈,只能牵着马去马圈。他一边走一边观察这个营地——布局合理,防卫森严,显然不是普通的游牧营地,而是左贤王封地的行政中心。
将马拴好后,霍去病在营地边缘转了转。他注意到这里的匈奴人和王庭的有些不同,他们的服饰上多了些汉式纹样,甚至有几个孩子说的匈奴语中夹杂着汉语词汇。“你是跟小公主一起来的?”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霍去病转身,看到一个年长的匈奴妇人端着木盆站在他身后。她大约五十多岁,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明亮。“是的。”霍去病谨慎地回答。妇人打量着他:“汉人?”霍去病点点头。妇人叹了口气:“老夫人看到汉人总会多几分亲切。你去主帐吧,小公主应该在那里。”霍去病道了声谢,朝中央帐篷走去。帐篷外站着两个卫兵,看到他,并没有阻拦,只是掀开了帐门。
帐篷里温暖而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中央的火盆里燃烧着炭火。乌洛兰正趴在一个老妇人的膝上,老妇人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霍去病第一眼看到这位老夫人时,心中一震。她穿着匈奴服饰,但气质却完全是汉家女子的温婉端庄。虽然年事已高,白发如雪,但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更重要的是,她的坐姿、她的神态,都让霍去病想起了长安宫中那些贵族女子。
“你就是乌洛兰说的小奴隶?”老夫人抬起头,温和地看着霍去病。霍去病上前一步,按照汉礼躬身:“霍去病见过老夫人。”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懂汉礼?”“略知一二。”老夫人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乌洛兰从她膝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祖母,就是他救了我,”乌洛兰说,“要不是他,我就陷进沼泽出不来了。”老夫人仔细端详着霍去病,目光锐利得不像一个病人。霍去病感到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他低下头,避免与她对视。
“孩子,你多大了?”老夫人问。
“十三。”霍去病答道。
“十三...”老夫人喃喃重复,“和我离开长安时一样大。”帐篷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炭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乌洛兰说你是她的奴隶,”老夫人缓缓道,“但你看上去不像寻常出身。你的汉语很标准,甚至带着长安口音。你的礼仪,你的举止...孩子,你究竟是什么人?”霍去病的心跳加速。这位老夫人的观察力太敏锐了,他必须小心应对。“老夫人过誉了,”他恭敬地说,“去病只是运气好些,曾侍奉过一位汉人商人,从他那里学了些皮毛。”
老夫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微微一笑:“或许吧。不过无论如何,你救了乌洛兰,我该感谢你。”她转向乌洛兰,“去,让□□准备热水和干净衣服,你们都需要好好清洗一下。”乌洛兰不情愿地站起身,拉着霍去病出了帐篷。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营地里点起了火把。乌洛兰带着霍去病来到一顶较小的帐篷前:“这是客人住的帐篷,今晚你就睡这里。我等下让人送热水和食物来。”
“公主,”霍去病叫住正要离开的乌洛兰,“老夫人...她病得重吗?”乌洛兰的眼神黯淡下来:“医官说是风寒,加上年纪大了...但祖母不肯好好休息,总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她顿了顿,“谢谢你今天救我。还有...对不起,为之前的事。”说完,她转身跑开了,留下霍去病一个人站在帐篷前。
夜风吹过草原,带着初秋的凉意。霍去病抬头看着满天的星辰,突然想起了长安的夜晚。那里的星空没有这么清晰,但万家灯火却比这里温暖。他掀开帐门走进去,帐篷里很简单,一张矮床,一张小桌,一个火盆。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不一会儿,一个匈奴少年送来热水和食物,还有一套干净的匈奴服装。霍去病清洗完毕,换上衣服,坐在火盆边吃晚餐——是热腾腾的羊肉汤和面饼。吃到一半,帐门突然被掀开,乌洛兰钻了进来。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袍子,头发重新梳过,看上去精神多了。
“祖母让我来看看你还缺什么,”她说,眼睛却盯着他碗里的羊肉汤。霍去病心中暗笑,将碗推过去:“公主请用。”乌洛兰也不客气,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祖母这里的羊肉汤好喝,王庭的厨子总是放太多香料。”两人分食了晚餐,乌洛兰盘腿坐在毛毯上,看着跳动的火焰。她突然说,“你知道祖母的故事吗?”霍去病摇头。
“祖母是汉朝皇帝的女儿,二十年前作为和亲公主嫁到匈奴,”乌洛兰轻声说,“她本来要嫁给老单于的,但老单于那时候已经病重,所以把她赐给了当时的左贤王,也就是我的祖父。”霍去病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和亲公主的命运往往多舛,远离故土,嫁到陌生的地方,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适应。“祖父对祖母很好,但十年前他战死了,”乌洛兰继续说,“从那以后,祖母就一个人住在这里。父王多次请她回王庭,她都不肯。她说这里离汉朝更近,能听到故乡的风。”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中炭火的噼啪声。“有时候我会想,”乌洛兰抱着膝盖,“祖母会不会很孤单?虽然我们常来看她,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人。”霍去病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起了自己的决定——留在匈奴当奴隶,收集情报。但现在,看着这个小公主和她汉人祖母的故事,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使命产生了动摇。“公主该回去休息了,”最终,他只是这样说,“明天还要陪伴老夫人。”乌洛兰点点头,站起身:“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明天我让祖母教你骑马,她年轻时骑术可好了,连祖父都称赞。”她走到帐门边,又回过头:“霍去病,谢谢你今天的一切。晚安。”
“晚安,公主。”乌洛兰离开后,霍去病躺在矮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帐篷外,草原的夜晚无比宁静,偶尔传来守夜人的脚步声。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从长安到匈奴,从过去到未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梦中,他看到了长安的街道,听到了熟悉的乡音,但一切都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雾气。而在不远处的主帐中,老夫人也没有入睡。她靠坐在垫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她从汉朝带来的,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凤凰图案。
“长安...”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思念。帐外,草原上的星空璀璨如钻,一条银河横跨天际,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