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潮信，逆潮渡萤》银河o_o

205、距离的尽头 距离的尽头

　　那天下了一场急雨。
　　雨来得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像是天幕被谁从侧面撕开了一道口子，水就那样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林璟轩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雨幕把操场淹成一片灰白色的水镜。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又很快被后来的雨点压下去，像是一种周而复始的、不知疲倦的递进。
　　他本来是要去食堂的，现在只能等雨小一些再说。身边的屋檐下还站着几个其他班的学生，有人正在用手机拍雨景，有人低头翻看被雨打湿的裤脚，有人正把书包举过头顶准备冲进雨里。林璟轩站在靠近廊柱的位置，手搭在书包肩带上，感觉雨的气味正从前方缓慢地、持续地涌过来。
　　身后有人走近了，脚步声在积水的地面上踩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比别人的更平稳一些。林璟轩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谭峻岭在他旁边站定，把手里那把折叠伞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伞面是深灰色的，边缘还挂着几颗正在下滑的水珠。他在一个屋檐下，用伞沿接住了那些从他上方滴落的、落在伞面上又被弹开的水滴，像是正在用一道薄薄的屏障把雨和两个人隔开。
　　林璟轩看了那把伞一眼，没有接，也没有动。他只是往谭峻岭那边靠了半步，那道距离正在被雨水的气味和某种看不见的、正在积累的东西缓慢地填充着，像是一道干涸了很久的河床正在被缓慢上涨的水位一点一点地覆盖。
　　“走吧。”谭峻岭说。
　　他撑开伞，等林璟轩迈出第一步。
　　林璟轩走进伞下的时候，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伞面不大，刚好够容纳两个人。雨落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均匀的声响，像是一首正在被反复演奏的、没有终点的曲子。林璟轩走在那道声音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地、自然地与谭峻岭的步伐同步，像是两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被缓慢地拉直，正在变成一种不需要言语的、可以被身体记住的节奏。
　　他们走过操场边的小路，经过那排被雨淋得发亮的冬青。水从树叶边缘滴落，落在地面上积起的水洼里，发出细微的、像是正在碎裂的声音。林璟轩看着那些水洼，看到自己和谭峻岭的影子倒映在里面，交叠在一起，像是正在雨水中缓慢地、持续地生长。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还没有停。谭峻岭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珠，然后侧过身，让林璟轩先走进门廊。
　　林璟轩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进去。他转过身，看着谭峻岭，发现谭峻岭的左边肩膀被淋湿了一小块，布料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些。那道湿痕像是一道正在缓慢蔓延的、细小的河流。他抬起手，碰了一下那道湿痕，雨水渗进了他的指尖，有些凉。
　　“你肩膀湿了。”
　　“嗯。”
　　“下次伞往你那边偏一点。”
　　谭峻岭看着他，像是那句简单的安排正在以一种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方式落在他心里，停留了一会儿，才落定下来。
　　“不用。”谭峻岭说，“我这边淋到了，你那边就不会淋到。”
　　林璟轩的手指还在那道湿痕的边缘，没有移开。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正隔着湿布感觉到谭峻岭肩膀的温度。那道温度正在透过湿漉漉的布料传出来，像是一道正在缓慢渗出的、温和的热源。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转身走进了门廊。
　　那天晚上，林璟轩坐在床边，窗外的雨还在下，声音比之前小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收拢自己的边缘。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里也正在下着一场相似的、缓慢的、正在收拢的雨。那些积压了很久的情绪正在被这场雨冲刷着、稀释着，像是正在被某种持续的力量缓慢地、耐心地洗干净，露出下面原本的、被覆盖了很久的底色。
　　谭峻岭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林璟轩还坐在床边，没有躺下。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像一株从地里长出来的植物，正在它习惯的位置上，安静地附着在它的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