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潮信，逆潮渡萤》银河o_o

193、醒来 梦境结束

　　第三个画面来得更快，像是一段被快进的录像带。
　　是他长大的那些年——被打手，被骂“小杂种”，被正房夫人用那种嫌恶的目光上下扫过，像是在看一件不小心落在她家里的、不该属于这里的物品。他看到自己在角落里蜷着，听到那些话语落在他身上，像是一颗又一颗正在落下来的石子，有的砸在肩膀，有的落在脚边，有的擦过耳廓，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却始终存在的印痕。
　　他看到了他的哥哥——林逸。
　　比他大好几岁，个子很高，坐在电脑前面戴着耳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偶尔会转过头来，对林璟轩笑一下，问他“饿不饿”，或者“过来坐”，然后把自己的零食分一半给他。那些时刻很少，但在它们发生的瞬间，五岁、六岁、七岁的林璟轩会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对我好。
　　但后来他慢慢明白了。林逸看他的眼神和他看别的漂亮小孩的眼神是一样的，那双眼睛带着一种正在缓慢靠近的、不急不慢的、耐心的狩猎者的目光。他对他好，是因为他想要他——想要他的注意力、他的信任、他的不设防。那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好，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杯子，慢慢收拢它的边缘，想要把什么东西完全包裹进去。
　　林璟轩在梦里后退了一步，退出了那个房间，关上了那扇门。他站在走廊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黑暗的走廊里发出回响。
　　梦的最后一帧，是他坐在一张没有铺桌布的桌子前面，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条。旁边的椅子上没有人，对面的椅子上也没有人。整个餐厅空空荡荡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淹没在阴影里。他低头看着那碗面条，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汤面上晃动，那张脸既是他自己的，又像是另一个人的——浅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嘴角微微向下弯着的、像是正在等待什么、却已经知道它不会到来的曲线。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但枕头靠近耳侧的那一片是凉的，像是一片正在慢慢变冷的、刚刚落过雨的地面。他翻了个身，看到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没有完全亮透。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还没有完全从那个梦里浮上来。
　　他慢慢坐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是湿的，他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层正在缓慢消退的、不属于现在的重量全部从皮肤表面抹掉。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张照片。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那张照片放在那里的，大概是很久以前，也许是刚搬进这间宿舍的时候。照片已经有点旧了，边角微微翘起来。那是一张女人的照片，浅金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站在一扇窗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明亮的、正在融化的金边。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没有在上面写过任何字，因为他不知道能写什么——不知道她的全名，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被她留在门后的小孩。
　　但此刻，在这间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房间里，他握着那张照片，说了一句话。
　　很小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又像是怕被自己听到以后就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
　　“你还记得我吗？”
　　照片没有回答他。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短，像是一颗被风吹落的小果子掉在了地面上。他握着那张照片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床头柜上，像是把某个正在生长的伤口，小心地放回自己心里那个属于它的格子里。
　　他起床，穿好衣服，贴上那枚信息素抑制贴。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一些，贴片边缘平整地覆盖在皮肤上。他走出宿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走廊尽头的窗户外能看到操场边的树，新叶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湿润的绿。
　　谭峻岭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窗台，像是正在等他。他没有转头，但当林璟轩走近的时候，他偏过身，看了他一眼。林璟轩的脸颊上还有一点淡淡的、没有完全消退的痕迹——枕头压在脸上留的红印。
　　谭峻岭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说：“走吧，去吃早饭。”
　　林璟轩点了点头，跟上了他的步伐。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两道影子投在地面上，长短相近，方向相同，像是两棵正在以同样的速度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缓慢地、紧密地蔓延着。
　　他们穿过操场的时候，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早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林璟轩走在谭峻岭旁边，感觉到那张照片在他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边缘抵着他大腿外侧的布料，像是一道正在慢慢变得温热的、小小的、还在呼吸的边界线。
　　家长会在三天后。而他还有三天时间，去决定自己要用什么表情面对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