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若疏》荔枝酥梨

11、还是希望你，不要那么无私

　　柳疏桐突然被提到，微微颤了一下，但仍是从容：“陛下谬赞，臣女不过蒲柳之姿，不及诸位公主风华绝代。”
　　陛下笑了笑，便让他们就座了。
　　柳疏桐径直走向了周解玉和柳慕宁，坐在了他们身旁。
　　小宫女立时端来一盘蜜饯，周解玉拈起一枚便递到柳疏桐嘴边：“疏桐你尝尝，这蜜枣不是宫里做的，是将行特意到春华楼预订的。”
　　柳疏桐还准备拒绝，一听见“春华楼”，两眼亮了亮，张口含了下去。
　　此时已戌时，该开宴了。
　　宴会的主人燕将行未到可理解，而陛下身旁次座昭定侯处却空无一人，在场的臣子们已开始议论纷纷，圣上也颇有些不满，陆琰立于一旁，脸上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又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影，圣上脸色已暗了下来，只见他正准备朝司礼监掌印太监挥手。
　　忽然九重朱门次第洞开，一阵轻快迅疾的马蹄声开道而来。
　　“昭定侯府世子萧景澜到——”
　　唱名声未落，一匹墨色骏马已疾驰至前，马背上赤衣少年未着冠冕，只一根发带束发，墨发飞扬间露出如画的眉眼。他翻身下马，在御前九步停驻，单膝点地：“陛下圣安，臣来迟了。”
　　旁边给周解玉倒酒的女官不由得看得痴了，琉璃盏倾泻，周解玉一掌便将酒壶拍飞出去，引得众人目光，她羞耻低头。
　　萧景澜一语又将视线转回：“那臣便先落座了？”
　　圣上被绕，下意识点了个头，忘记了自己正欲询问他昭定侯为何未来。
　　此处刚罢，便又听得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唱喏：“太子殿下到——”
　　众人下意识回头，只觉宫灯霎时暗了几分，青玉砖上抛下一道颀长身影，玄袍上的巨蟒在烛光中流转。
　　燕将行一步步走向最后一级龙纹御阶，转身受礼，眼神瞟过周解玉与柳慕宁，静静看了柳疏桐片刻，便直直落在立于中央，一身赤衣张扬的少年身上。
　　后者一如往常，洒脱一笑：“臣恭祝太子殿下千春茂祉、甲第增辉。”
　　这时殿内的其余人等仿佛才醒转过来，七嘴八舌地向燕将行祝寿。周解玉急忙朝萧景澜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
　　“你这小子，胆子怎的愈发大了？你方才可真是无礼至极！”他将将逼近，就被周解玉劈头盖脸骂了一番。
　　“解玉姐姐那一掌也着实有力量。”
　　“你还反过来说我了！你——”柳慕宁轻轻扯了扯周解玉的衣袖，朝上微微歪头示意。
　　这些大臣们已祝寿完毕了，即将要加冠开宴了。
　　周解玉这才坐下，给萧景澜挪了个位子。他走过来，挨着柳疏桐坐到一旁。
　　加冠礼完毕后，圣上对着燕将行笑道：“吾儿如今才貌双全、有文韬武略，已有储君之风范，朕甚感欣慰，甚感欣慰。”
　　一旁坐着的皇后怀里抱着个约莫五岁的小姑娘，听了这话，有些感慨：“在本宫的印象里，将行还是个爱在榻上打滚的调皮孩子，如今十六年竟转瞬即逝，将行也要成年了。”说着便抹起了泪。
　　“将行如今既已成年，便要担当起你作为储君的重任，现朕将为你赐一表字，不若唤作怀胥。”
　　燕将行作礼：“儿臣多谢父皇。”
　　柳疏桐感觉很新奇，悄悄和身边人咬耳朵：“表字是何物？成年的男子都会有吗？”
　　萧景澜沉吟：“是，不过一般由自家长辈命名，我现在未成年，便无表字。”
　　“唔。”柳疏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周解玉听见了，便补充道：“不只是男子，女子及笄后也会有，如我表字瑛宁，你兄长表字晏知。”
　　“我从不知晓，兄长也未与我说过。”
　　周解玉含笑看了柳慕宁一眼。
　　很快，燕将行的加冠礼结束，他从皇后娘娘手里接过小公主，便朝着座下的四人走来。
　　方将走到，小公主便急匆匆地跳了下来，她梳着双鬟小髻，金丝缠珍珠的绢花随着蹦跳的动作轻颤，杏色襦裙外罩着半透的鲛绡纱衣，腰间一对雕花银铃铛叮当作响，粉雕玉琢的小脸，微微透着桃花似的粉晕。
　　她看起来目的十分明确，柳疏桐察觉到身边人微微张开了双臂。
　　那小公主便直接扑向了萧景澜，大喊：“景澜哥哥！我好想你啊！”
　　萧景澜将小公主抱起，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哟，胖了。”
　　“哼！”小公主噘嘴，别过脸，正巧面向了柳疏桐，惊喜道，“这个姐姐好生漂亮，我以前怎从未见过？”
　　“这是七公主燕长青，也是将行的胞妹，今年五岁了。”萧景澜先向柳疏桐介绍了七公主。
　　柳疏桐便朝燕长青点了点头：“七公主安，臣女是柳府的柳疏桐。”
　　“长青现在见到我，都不问一下了！”周解玉不满地撇嘴。
　　燕长青朝她做了个鬼脸。
　　柳慕宁碰了碰周解玉：“你和人家五岁小孩计较什么？你也是五岁小孩啊。”
　　这番话逗得在场众人一阵笑。
　　周解玉看着站着的燕将行，又看了看这坐的满满当当的一处座席，陷入了沉思。
　　“这一个席子，咱们四个……啊，五个，现在还要六个。怎么坐得下？”
　　燕将行笑了：“旁人都一人一个，咱们都不成体统。”
　　萧景澜捏了捏燕长青的脸颊，扭过脸笑：“那解玉姐姐善解人意，赏咱们太子殿下个座位如何？”
　　最终是周解玉又朝柳慕宁那边挤了挤，燕将行坐在了周解玉与柳疏桐的中间。
　　萧景澜这下说不出话了。
　　“柳小姐，这糕点本宫没有让御膳房做，是从春华楼买的，你尝尝？”
　　“我向来便喜爱春华楼的糕点，太子殿下有心了，不过您唤我疏桐便好。”
　　“那柳小姐也唤我将行便可。”
　　“疏桐年幼，您可如此，不过疏桐怎可逾矩。”
　　“咱们还算不得半个友人吗？不必在意礼数。”
　　“这……”
　　燕长青看着与自己玩的人不和自己玩了，只是不爽地盯着自家哥哥和漂亮姐姐，内心也不爽起来。
　　她灵机一动，大喊一声：“景澜哥哥，等我及笄了，你就娶我吧！”
　　这童言无忌将附近的人都吓了一跳。
　　周解玉只顾看戏：“嚯……”
　　柳慕宁眯眼托腮：“啧……”
　　燕将行疑惑不解：“嗯？”
　　柳疏桐五味杂陈。
　　燕长青只是满意地看着众人都被自己所吸引，嘿嘿地傻笑。
　　“咱们小长青才五岁呢，等你及笄，我都是个老头子了，怎么娶你？”萧景澜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
　　燕长青伸出手指头认真地掰了掰：“景澜哥哥十年后有多大呢？”
　　这时，宴中安静了些许，陛下招手，司礼监太监便用那尖细的嗓音唱道：“怡红阁乐娘到！”
　　说着，一众莺莺燕燕便走了上来。
　　陛下颇为满意地笑了笑。
　　这时众人忽而散开，独留一美人于中央行走。
　　但见云鬓斜堕，楚腰束素，行动如弱絮扶风，止处似惊鸿照影。她低眉垂首，薄纱掩去大半容颜，唯独眼尾一抹绯色斜飞入鬓，似笑非笑，似冷非冷，恰如雾里看花，最是勾魂摄魄。
　　而只一瞬便被人群掩住。
　　徒留满座痴人怅惘。
　　柳疏桐见了那人却浑身一颤，眼前发晕，不由自主地突然站了起来：“我识得她，她、她是……”
　　她忽然如梦初醒，被萧景澜和燕将行二人合力拉了下去，萧景澜一脸复杂：“你居然……记得她吗。”
　　不过她的动静不大，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柳疏桐坐下不一会儿，一阵剧烈的头痛便席卷而来。
　　她痛苦地捂住头，眩晕感直冲大脑，眼前已经冒起金光点点。萧景澜和燕将行分别从两边抓住了她的一条胳膊，她试图抽出一条胳膊继续捂头，却发现根本抽不出来，只得垂着头勉强缓解自己的不适感。
　　“疏桐，你还好吗？”
　　这是萧景澜。
　　“柳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嗯，这是燕将行。
　　“别……碰……我……”她一字一字慢吞吞地吐出这三个字，而身边人仿若未闻。
　　“柳小姐在说什么？为何本宫没有听懂？”
　　“许是难受得紧，说不出话了。你先把手松开看看。”
　　燕将行“嗯”了一声，却没有松手。
　　萧景澜又“嗯？”了一声，问道：“你为何不松手？”
　　燕将行反问：“你为何不松手？”
　　周解玉见状，赶紧拉开了燕将行，柳疏桐便不受控制地跌进了萧景澜怀中。周解玉对这两个孩子的行径更是气得也头脑发晕：“疏桐都这样了，你们俩还有什么心思在这玩！”
　　“嗯……若是她真有事，我就把我的脑袋割下来送给她如何？”萧景澜憋着笑，垂首看了看倚在他肩膀上的柳疏桐，怀里的另外一个小姑娘正把玩着她的头发，“面色红润，呼吸平缓，很快就会好的。”
　　这时，乐娘们都走上了大殿，向着圣上行了礼。
　　圣上的关注点果然在于那使人一眼惊鸿的姑娘上：“方才朕见其中有一戴面纱的姑娘，不知是哪位姑娘？”
　　那位美娇娘施施然走上前福身：“参见陛下，陛下万福，奴家名叫盼兮。”
　　“盼兮，哦，盼兮。好名字。”
　　柳疏桐微微侧了侧头，悄悄睁开眼，看着这位盼兮姑娘。
　　盼兮像有所感应似的，也用若有若无的眼神静静地瞥了她一眼。
　　柳疏桐赶忙闭上了眼。
　　“多谢陛下。能得到陛下的赞赏，是盼兮的福气。”
　　“不知盼兮姑娘年芳几何？”
　　“回陛下，奴家今年不过刚及笄，还未亮相。”
　　“那待何时亮相？”
　　“陛下莫要再羞辱奴家了，这些事儿，自是妈妈安排。”
　　此时这边的众人皆屏息凝神地看着这能当盼兮姑娘爹的圣上，如同选妃似的询问着她问题。而周解玉的关注点好像有点不一样：“景澜啊，她可是你的那位旧识？”
　　柳疏桐闻言，也微微侧目看着他。
　　而他面不改色，语气平静：“不知，从未见过。”
　　“唉！居然不是！”周解玉大失所望地叹了口气，其余人皆疑惑地看着她，“我还想着，你若是认识她，到时候她亮相，我就能抢个好位子！”
　　那这也着实很令人失望了。
　　而这时，柳疏桐察觉到发髻被人戳了戳：“大庭广众之下，你这般也不介意？”
　　她顿了顿，才意识到他的“这般”是何意。她便坐起了身，扶了扶发髻，理了理衣裳。
　　他说的有道理，确实一会便好了。
　　乐娘们弹奏了几首曲子，又跳了几支舞，颇无趣。
　　最终他们退到一旁接着奏乐，接下来便是烟火会。毫无预警，只是忽闻九霄雷动，千道金蛇裂空而起，将夜幕撕成流光的碎片，整座京城仿若白昼。
　　诸位大臣纷纷举杯起身，为燕将行祝寿。女眷们起身新奇地观赏这天空中的奇景，一时纷纷扰扰，热闹非凡。
　　燕长青缠着萧景澜要下去凑近赏玩，他拗不过她，朝着柳疏桐点了点头后便携着燕长青离座。周解玉和柳慕宁早就没影了，燕将行应酬缠身，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座席上霎时就只余柳疏桐一人。
　　刚好，她也想一个人歇息歇息。
　　陆琰立于高台，微微眯眼看着这一片喧闹。
　　少顷，他微微抬手。
　　燕长青正指着那“流星赶月”侃侃而谈，而此时三只乌金箭却破空而来。
　　第一箭击穿琉璃宫灯，万千碎片袭来，划破他发间发带，三千青丝霎时如泼墨般倾洒；第二箭擦着燕长青的襦裙而过，腰间银铃应声而落；第三箭直取她眉心，萧风激得她颈间长命锁嗡嗡作响！
　　他旋身将燕长青护在怀中，一个闪身躲过了箭矢。而接下来几支更是来势汹汹。
　　燕长青还未反应过来，耳旁此起彼伏惊叫响起，萧景澜的红色发带从她眼前飘落，她喃喃道：“景澜哥哥，烟花怎么变红啦？”
　　萧景澜一面携着她躲箭，一面大喊：“有刺客！保护公主！”
　　他空出一只手正想抽出腰间佩剑，又一支箭矢飞旋而来。
　　身旁早已一片混乱，燕将行周解玉等人已急匆匆赶来。萧景澜一手紧紧护着燕长青，另一手竟生生攥住箭翎，玄铁箭杆在他掌心擦出刺目火花。
　　“景澜！”燕将行快步跑来，萧景澜躲过几支箭向他飞去。
　　“公主就交给你了，这些人的目标怕是公主！”他即将将燕长青交予燕将行时，又一支箭袭来。此时他一手被占，一手受伤，正欲拿肉身抵挡伤害的他，却听到一声剑箭击响，自己毫发无损。
　　柳疏桐不知何时抽出了他腰间之剑，提剑为他拦下了箭矢，此时正举剑立于他身侧。
　　他迅速将燕长青递交，一手护住柳疏桐腰肢，大喊：“保护太子殿下！”
　　圣上早已震惊在这混乱之中，这才反应过来让禁军速速护驾。
　　而那些刺客的目的是七公主，他们不敢动燕将行。箭矢攻势稍停，萧景澜便抬脚勾起地上一盏滚烫的铜雀灯，足尖轻点，那灯便如流星般砸向百步外的飞檐，暗处顿时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
　　数十名刺客自宫墙上跃下，禁军冲了上去，萧景澜用带血的左手轻轻覆盖在柳疏桐眼前：“你还小，别看。”
　　而柳疏桐扒下了他的手，丝毫未有在意远处的厮杀，只是看着那只被鲜血染得鲜红的手，声音有些颤抖：“……你不疼？”
　　“当时情况危急，顾不了那么多。”他笑了笑，意欲抽回自己的手，“如果受伤的不是我，那死的就是七公主。”
　　而柳疏桐反手紧紧抓住，他没有抽出，双瞳微微放大：“你……”
　　“有的时候竟还是希望你，莫要那么无私。”她用极小的声音说出这一句话，方才说时未过脑，如今回想，觉得莫名非常。她忽而放下了他的手，别过了脸。
　　而萧景澜听见了，他也微微皱起眉，手被丢在半空，愣了愣，罕见的一言未出。
　　“景澜！疏桐！你们没事吧！”周解玉姗姗来迟，一把抓过了萧景澜的手，震惊不已，“把手伤成这样！你拿手挡箭了？！”
　　“……小伤，已经不疼了。”
　　“唉，谁又能想到会有刺客呢？你们都没事就好，疏桐应该没有受伤吧？”
　　柳疏桐将视线放在周解玉身上，摇了摇头。
　　柳慕宁这时也匆匆赶来，焦急地拉着柳疏桐，将她的全身扫视了一遍，才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爹娘已经先行撤离了，待会我带你回去。”
　　“你们先走吧。”萧景澜眉头皱着，声音有些闷闷的，“这和柳府没有关系，不要牵扯到了你们。”
　　“景澜说的没错，我会让怀国公府的亲信护送你们回去。”
　　柳慕宁点了点头，拉着柳疏桐便离去了。柳疏桐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萧景澜，后者只是垂着头，凝视着大地。
　　“你怎么看着很是郁闷？也是，这次七公主差点就被抹脖子了，咱们也脱不了干系。”周解玉叹了一口气，“你这伤……等会让御医给你包扎包扎，你的受伤可是为了公主，看谁不敢给你治？”
　　而他只是轻笑了一声，未置一词。
　　这时，一个小太监走到他二人身旁，行了个礼：“萧世子，周小姐，陛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