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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医科大学(13) 初见【回忆 ...

  •   最后一门,生物。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面色凝重地宣布考试结束,并走下讲台。三名监考老师分工合作,紧张有序地收答题卡和试卷。

      林西州看着字迹凌乱的答题卡,放下手中的笔,呆呆地扭头望向窗外。

      福建高考时间不知为什么总是和雨季撞在一起,此时外面正飘着细蒙蒙的雨,天很阴,天色也晚了。

      天空灰扑扑的,要入夜了。

      老师们检查完毕,就宣布同学们可以离开考场了。
      经历三天的奋战,终于解放,同学们不论发挥得好与差,都难以压抑住此时内心的欢欣。

      走廊上,间歇传来了一些猿猴一样的嚎叫声。

      县一中校门口。
      即使飘着雨,家长们也仍然撑着雨伞举目寻找盼望,在看到自家孩子的第一时间冲上去,带着笑容迎接他们。

      因为是最后一门了,很多家长都买了鲜花,甚至拉着横幅,挤挤攘攘,哄哄闹闹,特警只能用喇叭大喊维护秩序。

      林西州用左手挡着脸,右手拿伞,低着头,弓着背,快步穿过乱糟糟的人群。

      即使撑着伞,雨滴也能绕过伞面,沾湿了她的衣袖。

      新铺的豆腐渣工程的地砖很多已经断裂了,边角翘起,人行道上藏满了水洼,她一踩一个准,水花飞溅。

      林西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浸满了泥水的鞋子和裤脚,只顾埋头向前走。

      她家在县一中的教师宿舍,很近,就挨着学校,都不用过马路,沿着人行道走一条街就是。

      用钥匙开了门,家里静悄悄的,妈妈和爸爸都不在。

      妈妈应该在学校,帮忙收拾考场。爸爸可能在医院上班,也可能在某个女人的床上。

      林西州放下书包,没有进屋,就站在楼道里,开始发呆。

      她甚至都不用去和同学对答案,就知道自己考砸了。

      但她不知道该怪谁。

      怪今年的数学难度太高吗?可是她每一科都没考好。

      怪她妈在考前发疯吗?可是她妈妈已经被她爸逼疯了。

      怪她爸给她的那一巴掌吗?她爸只会再给她一巴掌,叫她用马桶洗洗脑子。

      于是想来想去,这笔糊涂账居然不能赖到任何一个人头上,只能赖林西州自己。

      谁让她不像班长一样是个考前临时抱佛脚都能上985的天才学霸,谁让她不像爸爸姘头的儿子一样高考超常发挥多考了100多分,谁让她不像隔壁邻居退休的王校长的孙子一样随意一刮彩票中了20000块。

      甚至楼下的流浪狗,还有一只聪明绝顶的会用脚鼓掌呢。

      林西州将自己和人比完了,又开始和狗比,比来比去,真真切切的觉得她妈妈说的没错,自己确实是个地道的废物。

      废物就应该被扔进垃圾桶里,砸烂,烧毁,再掩埋,灰飞烟灭,最好是可降解的,不要污染地球的土地,不要污染水资源。

      林西州很庆幸,至少人的骨灰不是废物,还可以释放磷元素,改良土壤呢,挺有用的。

      她想着想着,又觉得开心了起来。她把雨伞往门内随手一扔,将门关上,转身上了楼梯。

      这座老式教师公寓灰扑扑的,墙皮剥落,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总共有五层,没有电梯。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林西州慢慢地一阶一阶往上走。
      一直走到了五楼,推开铁门,外面就是顶层的天台。

      天台上拉满了绳索,上面挂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已经全湿了。林西州用手挡着脸,试图阻上雨水粘到她的眼镜上模糊她的视线,但只是徒劳,并且因为没有带伞,她全身上下很快也被雨淋湿了。

      有人跳楼会特意带伞吗?

      应该不会。

      林西州想着这个匪夷所思的问题,轻飘飘地笑了起来。

      她的身体也随着思绪变得轻飘飘的,因为天台风很大,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好像走在一根不稳的独木桥上。

      她顺着“独木桥”一直向前走,走到天台的边缘。天台的围墙很矮,高度只到林西州的腰。

      双手撑在长满了青苔的矮墙上,她低头向下看去。

      五层楼的高度,很好,够高。

      下面是水泥地,没有绿化,很好,够硬。

      因为刚好是公寓大门口的方向,禁止停车,所以也没有小车,很好,不会破坏别人的私有财产。

      小区里也没有人,很好,不会砸到别人。

      一切都是完美的安排。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刻了。

      大风吹乱了她的长发,林西州迎着雨,踩上了矮墙。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忽然的,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突兀地响起,空灵地回荡在小区中。

      林西州的动作顿住了。

      只见一名女生一手撑着伞,单手扶着车把,骑着共享单车,远远看上去,深棕色的伞面像是一方小船。

      小船漂进了小区。

      小船停泊在教师公寓的门前。

      女生将共享单车停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可能是发现这里不允许锁车,于是又推着车走到了教师公寓小区大门口,将车停在了外面。

      没过多久,那方棕色小船又慢慢游了回来。

      女生举着伞,站在了单元门前面,天色已经黑了,林西州看不太清楚,只觉得对方的动作像是在按门铃。

      上天安排的完美时机被破坏了。

      林西州没有当众跳楼的爱好,她打算等对方走了再继续。

      但那个女生很执着,一直站在单元门的门口,一遍又一遍地按响门铃,但屋主人好像不在,而很不幸的是,小区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所以也没人能给她开门。

      就这么硬生生僵持了十几分钟,结果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林西州吸了一下鼻子,感觉自己都被淋得有些感冒了。

      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人,她叹了口气,很无奈,只能慢吞吞地爬下矮墙,从天台又走回了楼梯间,顺着楼道下了楼。

      林西州一直走到了一楼,按下开门键,然后推开单元门。

      见到门开了,撑着伞的女生抬起头。

      林西州这时才看清她的脸。

      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发尾被雨水打湿了,凌乱地披在肩头。皮肤瓷白,脸颊在楼道灯光的照映下微微泛着光,鼻梁挺直,唇边有一丝下意识扬起的笑。
      清晰秀气的眉毛下,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随着抬头的动作,那明亮的目光落在了林西州的脸上。

      太清澈了,晃得林西州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的第一印象是,对方长得太漂亮了,被雨淋湿的漂亮。

      而最深刻的印象,则是那双清浅又明亮的眼。

      “谢谢你。”眼睛的主人说。

      林西州撑着单元门,后退一步,女生收起伞,走进了楼道,将伞上沾着的雨滴抖落。

      “你要找哪位老师?"林西州盯着她身上湿漉漉的短袖校服,问。

      这件红白相间的衣服正是县一中的夏季校服,经常有一中的学生来教师公寓找老师,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女生专注地看着她的脸,慢慢眨了眨眼:“我找你的妈妈,周文芳老师。”

      林西州怔了一下。
      这么巧,对方居然是她妈妈班上的学生,还认识她?

      也对,她妈妈的微信头像就是林西州的丑照,对方认识她也是正常的。

      “周……我妈妈在学校,你可以去学校找她。不对,现在在整理考场,学校应该暂时封了,你进不去。”林西州思忖,道。

      “我知道,我刚刚给周老师打过电话,周老师说她马上就要回家了,外面雨下得有点大了,所以老师让我去她家里等她一下。”女生抬手摸了摸被雨打湿的发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眼神清亮地看着林西州,“老师说,学姐你刚刚考完了,肯定在家里。不好意思打扰了,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就在楼梯间站着吧。”

      “没事没事,来家里坐吧。”林西州违心地说,虽然她一点都不想对方来家里。

      “那就打扰你了。”女生说。

      林西州“嗯”了一声,领着女生到了家门口。

      一推开门,她就尬住了:家里还有上周父母扭打在一起时破坏的痕迹,被砸坏的电视机,被推倒的桌子,客厅的电风扇都被她爸一脚踹成了三折叠,沙发上也乱七八糟的。

      林西州给她递了双拖鞋,匆忙收拾了一下沙发,结果东西太多了,越收拾反而越乱,林西州很无语,最后只能放弃了,道:“唉,就这么坐吧。”

      女生接过了拖鞋,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点点头,把伞放在玄关处,犹豫着在沙发上找了个勉强能坐的地方将自己塞了进去。

      林西州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了,抽了几张纸擦眼镜。

      戴上眼镜,两个被淋得湿淋淋的人就在这里上演大眼瞪小眼。

      林西州盯着女生白皙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想了很久她刚刚要干嘛来着,忽然想起她之前在忙着跳楼呢。

      无语,现在搁这坐着一大活人呢,她还怎么跳,氛围都没了。

      “学姐,你这身上太湿了,你要不换一下衣服?”女生扭过头,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林西州摇摇头,她也想换,可是干净的衣服在卧室,如果要拿衣服的话就要打开卧室门,她乱得跟鬼一样的床就可能会被对方一览无余。

      她尴尬。

      女生沉默了,看上去似乎也很尴尬。

      林西州放弃挣扎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提议道:“我们……要不聊会儿天吧。
      说点不那么尴尬的事情。

      女生:“好的,学姐你先说。”

      林西州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咳,虽然你大概率认识我,但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西州。”

      女生:“我……我叫秦南月,秦朝的秦,南方的南,月亮的月。因为我妈姓秦,福建在南方,月是因为我妈妈很喜欢月亮,所以我就叫秦南月了。”

      居然介绍得这么仔细,林西州也只好道:“我妈姓周,我爸姓林,至于中间这个西是怎么回事,那我也不知道了,哈哈哈。”
      她说完之后,真想把自己一巴掌扇死,这才是世界上最纯粹的尬聊吧。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沉默了一会儿,秦南月又找了个话题:“学姐,你今年高考啊?”

      “啊,是啊。”林西州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是同一个年级的,她还可以一起讨论一下高考题,吐槽一下数学,但奈何这位是高二的,所以实在是没啥好说的。

      “哦。”秦南月点点头,“学姐高考加油,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林西州:“……我考完了。”

      秦南月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尬笑:“哈哈哈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学姐就当做没听见吧,哈哈哈。”

      她说:“其实,学姐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尴尬,反正我很尴尬。”

      “我也是,我脚趾快抠烂了。”林西州诚恳地说,“所以还是别聊天了,玩一会儿智能手机吧。”

      秦南月摇摇头:“我怕手机电量撑不住,学姐你玩吧。”

      林西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南月紧紧攥在手里的手机:“这个摄像头……你是苹果几的?我看一下有没有你能用的充电线。”

      秦南月:“iPhone 4。”

      林西州:“……”
      请问这手机是从古玩城里淘的吗?这真的能用吗?不会爆炸吗?

      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秦南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轻咳一声:“我手机今天刚摔坏了……这个是备用机,将就用的。呃,其实用着没太大问题哈,就是耗电太快了,开机没多久电量条就掉一半了,今天晚上我还要赶动车回福州,要是手机没电就完了。”

      “啊,今晚你还要去福州啊?”林西州好奇,“旅游吗?你应该是高二吧,高二明天不就接着上课了吗?”

      “我不用回学校上课。我是美术生,我们高二下学期文化课上得差不多就基本上都离校去集训了。我已经在福州集训了好几周了,结果今天早上学校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请假审批不通过,要我回来拿着文件找班主任重新签字。”秦南月叹了一口气,又咬牙切齿地说了几个字,因为是气声林西州没听清,但看口型应该是“傻逼学校”。

      “确实很傻逼。”林西州表示肯定。

      秦南月叹气道:“是啊,那个集训机构也是傻逼得没边,管得也巨严,好说歹说才让我请一天的假,而且只能是今天。今天好死不死又是高考,周老师在一中里面,我又进不去。我怕今晚赶不上动车,实在是太着急了,一刻也等不了,不然也不会直接堵到周老师家里来了。”

      “确实很倒霉。”林西州再度表示肯定。

      “所以,我今天真的很生气,很不开心。”秦南月一直在抓头发,把漂亮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林西州,“那学姐呢,今天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林西州怔了一下,看着她,没说话。

      秦南月轻轻眨了眨眼。
      她说:“我刚才看到你在楼顶了。”

      深吸了一口气,林西州明白了:“你是故意的……你……”
      秦南月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刚刚就在想,为什么会有人这么犟,明明按了十几分钟门铃都没人开门,宁可一直站在雨中,也不愿意在附近找一家店坐着避雨,等待屋主人回归。

      “你既然都看到我了,为什么不直接喊我,劝我下来?”林西州好奇,问。

      “你站在那么危险的天台边缘,我不知道你情绪稳不稳定,怕你被我吓到,一个激动就跳了嘛,又或者一不小心滑倒了摔下来。”秦南月垂下眸,手指微微捏紧了衣角,很快又松开,“我觉得,以按门铃的方式向你求助,假装一无所知地上门,或许你会更好接受一些。”

      “所以,隐瞒了学姐,我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她说,“而且还有另一件要向你道歉的事,我刚刚又撒了一个谎。”

      秦南月拿起手机,乌黑的发丝垂到手机上,手指点亮屏幕,上面有一条消息通知。
      “其实我刚到教师宿舍楼下时,就看到教务处给我发的通知了,说消息传达错了,我的审批已经通过了,用不着再找班主任签字了。”

      “傻逼学校,溜我玩儿呢。”秦南月笑着道,这回音量大了。

      “傻逼学校。”林西州也笑了。

      她忽然不想死了。

      至少今天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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