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有片海》闻怀九

3、入室 一进

　　一进到家里，浓郁的肉香味扑鼻而来，夏凉雨家里不大，却收拾的很干净。
　　门口的鞋架摆放的整整齐齐，玄关处挂钥匙的地方还有好几个毛绒玩偶。
　　江石溪在网上刷到过很多类似的玩偶，丑萌丑萌的，确实符合夏凉雨的审美。
　　何明娟见江石溪换了拖鞋还站在门口不动，赶紧过来招呼。
　　“才几年没来家里啊，就不认识了，快进来排骨都给你盛上了。”
　　江石溪难得没做声，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里面弥漫的雾气，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何明娟这样的性格是很难捕捉到别人细微情绪变化的，直接拉着他的胳膊，把人带到厨房里。
　　江石溪坐在餐桌前，有些不好意思动筷子，问道“何姨，夏叔叔还没下班吗？”
　　何明娟边忙活边说，“可不是嘛，他现在还当班主任呢，这不快中考了嘛。”
　　何明娟百忙之中给江石溪夹了两块排骨就又转过去盛汤。
　　“你夏叔最早也得晚上九点才能回来，有时候都直接住在学校里面，咱们先吃不用管他。”
　　江石溪吃着排骨回道，
　　“我记得考高中的时候，夏叔才辅导我半年语文就及格了，要不根本考不上一中。”
　　何明娟把盛的第一碗汤递给他，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聪明，就是不用功，这倒是不怪你......”
　　何明娟想起了往事，欲言又止，又赶紧往他的碗里夹了几片青菜，
　　“荤素搭配，多吃点。”
　　伤心的情绪被勾起，又抬眼看到夏凉雨正心无旁骛吃着饭，何明娟无奈道，“小雨啊，你和石溪这么些年没见，就没有话跟人家说说。”
　　夏凉雨心道他有什么要说的早都问完了，这么想着往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不说话。
　　何明娟却并没打算让她消停吃饭，语气不快道，“那你就再去给石溪盛一碗饭去，就光顾着自己吃饱了也不管别人。”
　　夏凉雨经过了一整天的折腾已经不想再和人争论什么，痛快地起身去盛了一大碗饭递给他。
　　江石溪一改白天的凶神恶煞，接过米饭笑着连连道谢。
　　何明娟心满意足看着他吃饭，看了半天，才试探着问道，
　　“还跟着你爸住着呢吗，有没有人给你做饭吃啊？”
　　江石溪显然丝毫没有被这个问题冒犯到，事实上，在他心里，夏叔叔的地位都比自己的亲爸高得多。
　　“没有，从上了大学就不和他住一块了。”
　　何明娟嘴上不说，心里对江尚彬却是无比的讨厌，在人家儿子面前自然不好表露出来，只说“搬出来好，以后想吃排骨了就和我说，随时给你做。”
　　“这就是你的家。”
　　这句话是何明娟有感而发并且脱口而出，却又让人不免感动，江石溪听得鼻子发涩。
　　何明娟跟江石溪的父亲江尚彬没什么往来，认识快三十年也没正经说过几句话。
　　她这辈子看不上的人屈指可数，江尚彬就算得上是一个。
　　杨阿姨死后很多年，只要一提起江尚彬，她都忍不住边哭边骂，
　　“不就是有了几个臭钱吗，好好一个家，全让他给毁了。”
　　夏凉雨那段尘封的回忆也被唤醒，夹菜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江尚彬的老家在平城周边一个农村，兄弟姐妹一大堆，他连小学都没念完，只靠着来平城摆摊卖点水果挣钱。
　　可杨岩偏偏就是喜欢上他了，连彩礼都没要就一心一意的结婚过日子。
　　何明娟每次提到江石溪父母的这段孽缘，都会用一句话来概括，
　　“小岩当年真是瞎了眼了。”
　　“也怪我，当时我应该拦着她，说什么我都得拦着她不能让她嫁给这么个人渣......”
　　夏凉雨爸爸在一边叹气，“那是人家的事儿，你管得了吗？”
　　何明娟只要听了这话，心里的火就噌噌往起冒，“我怎么管不着了啊，小岩就跟我亲妹妹一样，我们那个年代读了大学，长得又漂亮，大好的前程。”
　　“全都让江尚彬这个畜生王八蛋毁了。”
　　何明娟平常待人极热情礼貌，只要说到这事就什么难听骂什么。
　　夏庆文深谙此道，只要自己老婆说到这儿，他就悄悄躲到阳台或者赶紧保持沉默。
　　因为接下来，何明娟准要骂，“我看你们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忘恩负义，你等着看他准没有好下场......”
　　何明娟这份毁天灭地的怒气，一直是冲着江尚彬的，从来没牵连过江石溪。
　　对于江石溪，何明娟只有满满的心疼，这份心疼源于他是杨岩的儿子，自己情同手足的姐妹唯一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念想。
　　此刻，她又把汤里的肉丸和菜全都捞到了江石溪的碗里。
　　夏凉雨喝着肉丸汤，回忆的闸门打开就再收不住了，很多过往的细节都随着今天和江石溪的重逢被勾起。
　　杨阿姨去世快五年了，夏凉雨对于她的记忆是从刚记事就有了的。
　　杨阿姨和妈妈以前住一个村，关系要好，后来搬到楼房也是一个小区。
　　何明娟三天两头就要往人家家里跑，做了什么好吃的准要分上一半，装到铁饭盒里给她送家里去。
　　后来有了夏凉雨，去杨岩家里也顺便把她带过去。
　　夏凉雨小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杨阿姨家里写作业。
　　因为她很有耐心，大眼睛长睫毛，说话慢声细语的，没有何明娟的大嗓门。
　　杨阿姨也喜欢夏凉雨，并且热衷于买很多漂亮的头绳给她梳各种样式的辫子。
　　美好的记忆并不长久，夏凉雨上高中的时候，杨阿姨家里便发生了重大的变故。
　　那段日子杨阿姨离婚了，成天成宿的咳嗽，也失眠睡不着觉，见她精神状态不好，何明娟频繁的过去陪着她。
　　没过多久，杨岩在摆摊的时候晕了，被旁边的商户送到医院，确诊了肺癌。
　　夏凉雨去医院看她的时候，杨阿姨的头发已经全掉光了。
　　她说话的语气还和以前一样温柔，拉着夏凉雨的手和她聊着，就像小时候一样。
　　只是从前那一头过肩的浓密黑发不复存在，那件身上经常穿着的粉色羊毛衫也变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她不想再让杨阿姨难受，一直憋到家里，才嚎啕大哭。
　　从那天起，夏凉雨没事就要去医院看看杨阿姨，何明娟知道她这份心，也不怕耽误学习了，支持她多去医院看看。
　　那一天，夏凉雨和往常一样，心不在焉地上完最后一节课后，就赶紧回家拿上了妈妈准备好的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去了医院。
　　她在家里向来是从不做家务的，更不会照顾人，来医院的次数多了，看着护工做，也学会了一些。
　　“杨阿姨，喝点儿水吧。”夏凉雨把病床的角度往上调到了坐起来比较舒服的位置。
　　杨岩配合着坐起来，有些费力地咽了两小口水，就把水放回了桌上。
　　杨岩捋了捋夏凉雨耳边的碎发，“最近在学校还好吧，课业这么辛苦，还总来看我。”
　　她说话本就轻声细语的，生病后中气不足，声音就更飘忽了。
　　夏凉雨道，“好着呢，一点都不辛苦。我这是自习课出来的，上午我就把作业写完了，我每天想着能来看你，学习效率都提高了，我妈也说，让我来多来看看。”
　　夏凉雨看向此刻病床上的人，本就清瘦的身体更显单薄，脸上没什么血色。她在心里又狠狠地痛了一下。
　　杨岩又问，“石溪他...在学校还好吗？”
　　平常没心没肺的夏凉雨却很快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心里更难受了。
　　杨阿姨问这话的意思是，江石溪一次医院都没来过。
　　他在学校能怎么样？就是那个死样子。
　　前两天化学老师早自习来收作业，他不仅不交，还郑重其事地告诉老师，化学作业被家里的疯狗咬碎了，气的老师把他轰了出去。
　　都上高中了，他还和小时候一样无聊，往我身上弹小石头......
　　如果杨阿姨的身体还和以前一样好，夏凉雨一定一字不落把这些全说给杨阿姨。
　　看着病床上的人，夏凉雨的心思变得比平常细腻的多。
　　“他在学校可...好了，学习成绩也变好了。”夏凉雨帮她把身上的被子往上盖了盖，来掩盖撒谎的心虚。
　　医生说这个病多是忧虑伤心过甚而来，夏凉雨一边为杨阿姨不值，一边心疼她。
　　“那就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她说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来。
　　夏凉雨实在不会骗人，借口上厕所先走了出去。
　　还没走出来两步，就看到了个熟悉的背影，穿着一中的校服，站在医院走廊里。
　　她还没腹诽完，那个背影就转了过来，果然是江石溪。
　　夏凉雨没想到他还会来。
　　因为江石溪离开杨岩的时候，好像没有一点留恋。
　　杨阿姨离婚没多久，江石溪就跟着江尚彬一起搬进了豪宅，从那以后就再没回来过。
　　杨阿姨住院将近一个月，这也是他第一次来医院。
　　夏凉雨没好气道，“你来这干什么？”
　　江石溪倒是不气不恼，一派同道中人和气生财的作风，稍贴近她道，“因为，我也不想上晚自习。”
　　夏凉雨被他噎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江石溪却已经绕开她走过去，推开病房的门。
　　看到江石溪，杨岩难掩眼中的欣喜与期盼，
　　“石溪，在学校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在新家待着还习惯吗？”
　　杨岩握着他的手，细细看着这个久未谋面的儿子。
　　江石溪坐着，杨岩都能感受到他个子又长高了，得有一米八十多了，皮肤被晒黑了些，估计又是成天在外面打篮球。
　　杨岩珍惜和儿子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黄琥珀色的微光透过病房里蓝色的窗帘，光线正好，少年的五官笔挺又柔和。看着心里宽慰了不少。
　　眼神触及他的额头，杨岩目光顿了顿。
　　江石溪像是被看的不耐烦了，“习惯，好着呢，我累了，躺会儿。”，他说完赶紧抽出了手，躺在旁边的空病床上。
　　夏凉雨一边在心里编排他，一边把带来的晚饭摆好。
　　“好，上一天学累了，躺下歇歇吧。你脸上的伤怎么弄的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夏凉雨这才注意到他额头上有一块挺长的疤，让上面的碎发盖上了一大半，仔细看还是能沿着下面看到一条很长的印记。
　　“没事，跟人打架不小心弄的。”他摆弄着新买的手机，漫不经心回道。
　　夏凉雨彻底忍无可忍，直接把江石溪从床上拽起来，赶了出去。
　　回忆完这段往事的时候，她碗里的汤已经完全冷了，时过境迁，但是当年的情绪还在，此时此刻再见到江石溪依旧觉得这人没救了。
　　夏凉雨没心情再吃，用白瓷勺子搅着碗里的汤，尽量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何明娟还在兴致勃勃地跟江石溪说话，感慨时间过得太快。
　　“你这孩子也是，这么多年也不说回来看看，小时候你最喜欢吃何姨做的肉丸汤了。”
　　江石溪吃得已经很饱了，放缓了手上的动作，眼睛里同样有些泛红。
　　“我也想何姨。”
　　听了这话，何明娟本来就不是真心的抱怨立刻消失，
　　“那就以后常来家里，姨还给你做好吃的。”
　　“对了，石溪也毕业了吧，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呢？”
　　夏凉雨心道，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