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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花园小区(六) “我以为砍 ...

  •   浓稠夜色中,花园小区3单元6楼,那道年迈的身影再次站在禁闭的门外,锲而不舍地敲着门。

      “叩…叩…叩…”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房中不停地回荡。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一个年迈的女人站在门前,眼神很冰冷。

      她凝视了那人的面容很久,举起自己沾满血迹的手,有些神经质地说:

      “我以为砍掉你的手和脚,你就不能爬上来了。”

      老陈,全名叫作陈清淮,弯着一双蓄满怀念的眼睛,乞求道:“可容,我回家了,让我进去吧。”

      陈清淮:“我和孩子,都很想你。”

      ……

      茶室外,伊维视线直直看向文至觉,皱起了眉头。

      室内温暖的光线照在男孩的身上,为他铺陈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滴答”一声,是水滴打在地面上的声音。

      下雨了。

      雨水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在地上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洼,在路灯微弱的光线下,倒映着油腻的水光。

      数个小水洼中出现了棕黑发男孩的身影。

      “咕叽”“咕叽”——

      一连串令人不适的相互挤压的声响,好像有物体扯开了外面一层膜,兴奋地探出头。

      男孩的影子,好像在生长。

      伊维的视线在李将星和将禾的身上停留了一会,然后又看向桑衣,他疑惑地问道:“你们,怎么不回去?”

      “入夜了,为什么不回去?”

      一瞬间,黑影滋生疯长。

      桑衣手中的记事本“啪”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4月6日,蝉一直叫着,我很喜欢蝉这个生物,它们在沉闷潮湿的地底栖身接近一生的时间。

      它们囚于地底,直到摸到死亡的边界,才破土而出。

      漫长的等待,褪去无用的骨骼,在崭新的世界忘我地鸣唱。

      因此我想,死亡并不是人类的终点。

      在这里,蝉能永远鸣叫。]

      桑衣愣愣地往下看,那一页的字迹在她眼里变得模糊,那句“蝉能永远鸣叫”深深地刻入了她的脑海里,她隐约觉得这句话跟某个十分重要的事情关联紧密,就像一团乱麻中的一点,一个能把所有事情都理清楚的点。

      “把灯关了!”

      将禾将唇瓣咬出了血,向距离电源开关更近的李将星大喊道,“光源越强,他身下的影子生长得越快!”

      李将星反应过来,急忙向身旁的开关扑了过去。

      ——!

      室内的光源灭了,只剩下室外路灯的光晕。

      伊维歪了歪脑袋,暖黄色的光晕撒在他苍白的脸侧,他灰色的眼珠转了转。

      “好黑啊。”

      他喃喃道,皱起了眉头。

      他想起了一些糟糕的事情,有些不满地说道:“我不怎么喜欢黑。”

      【玩家将禾/李将星,您的扮演值已降至65点。】

      冷,好冷。

      桑衣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忍不住地发抖,连呼出的空气都被凝结成了冰冷的水汽,她双手环抱着自己,渴望能有一个温暖的光源,能让自己的身体暖和起来。

      一股恐惧的种子在她的心脏中萌芽,被此刻黑暗的环境滋养着抽条生枝,她的心脏被撕扯开,绕着她的气管蜿蜒而上,爬上了她的喉咙。

      她不断地重重吐着气,破碎的气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

      她隐约间,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桑……桑……衣!你……状态……危险!”

      桑衣的睫毛颤抖着,她的思维都被渐渐地冻结了,恍惚中,她变得有些困倦。

      昏昏沉沉中,桑衣闭上了眼。

      ……

      她感觉有一道冰冷的光线在她的眼皮之外流连。

      桑衣睁开眼,面前是一个足以将她全身照映出的巨大镜面。

      镜面的弧度划出一道冷光。

      桑衣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自己也看着桑衣。

      桑衣眨了眨眼,镜中的自己也跟着眨了眨眼。

      空寂的空间里,一道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桑衣往右看去,望进了一双浓黑色的眼睛。

      “你想起我了吗?桑衣。”

      那人站在镜子旁,眉眼很清晰。念到她的名字时,吐字很轻,嘴角会稍微往上弯。

      见桑衣不解地看着他,那人的眉眼又柔和了几分,眼神含着乞求之意。

      桑衣摇了摇头,问道:“我现在怎么了?”

      男人抿了抿唇,眼神暗了一些,回答道:“你在做梦,桑衣。”

      “梦是一种特殊的回忆,人们能在回忆中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因为只有在回忆中,你能拥有构建的能力。”

      话音落下,镜面消失了,男人的身影也随之不见。

      整个空间以桑衣为中心,泛起了阵阵涟漪。

      桑衣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光线,她抬头望去,一株盛大的金色的树出现在她眼前,树上结成成串的花,随风摇曳时,金色的花瓣会像雨一样飘散下来。

      桑衣静静望着这棵树。

      她发现这次,自己没有受到它的影响。

      桑衣抬起了双臂,张开手,伸出手指,双眼微眯,将眼前的巨树框在了手中。

      明明是仰视的视角,桑衣的意识却仿佛被抽离,以一种更高的纬度观察着眼前的事物。

      金色的树开始褪去外皮,流出了黑色的汁液。

      “中心三区”、“蝉鸣”、“树”。

      还有“孩子”。

      桑衣睁开了眼,镜面又出现了。

      【孵化者031,您的潜能「镜中之理」已激活,数据收集中,正在上报大数据中心。】

      【潜能系统已在玩家面板中更新,可随时查看。】

      桑衣打开了自己的面板。

      【玩家:桑衣】

      【当前扮演值:79。】

      【潜能:镜中之理,可使用次数(1/1)】

      【检测到您当前处于危险状态,是否需要使用潜能?是/否。】

      “是。”

      镜中的“桑衣”面无表情,仿佛喜怒都浅淡无色,她从镜中伸出了手,与镜外桑衣的手交叠。

      桑衣浅色的棕色眼睛倒映着“自己”的面容,她从另一个自己的眼中看到了数条波动的数据流。

      “桑衣”:“已获得最高权限许可,正在搜索信息。”

      “搜索成功。”

      ……

      新历第101年,蒙昧时代。

      中心生态区,世界延续公司分支。

      桑衣置身于人来人往的路中间,身旁一棵冲天的巨树与玻璃建筑相互缠绕,晴朗的天空上,一轮巨大的圆盘形人造机械悬浮其中,散发着太阳般的光源。

      桑衣的身旁站着一对脸色复杂的男女。

      皆是青年模样,男人握着女人的手,有些踌躇地说道:“可容,我们没有几年可活了,孩子生下来没有父母,会不会太孤单?”

      没等女人回答,男人就自言自语地否定自己,“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我们为他们工作了一百年,一刻不停,就是为了能够让我们的孩子,能够在这个世界上轻松地活下去。”

      女人闻言,静静地握住了男人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

      【陈清淮,男,122岁,无业人员,居住在中心生态区。新历第101年,4月2日,于家中自杀。】

      【刘可容,女,122岁,世界存续公司二级职员,居住在中心生态区。新历第101年,4月10日,被流放至十二区。】

      循声望去,那个面容淡漠的另一个“自己”突然出现在身旁,对桑衣解释了二人的身份。

      二人依旧年轻,神色虽疲惫但仍带有光彩的面容,与副本中截然相反。

      桑衣皱着眉,跟着他们的步伐走进了公司内部。

      公司内部秩序井然,与外面鼎沸的人流声相反,这里鸦雀无声,入口处的设备扫描了二人的面容。

      “已开放临时高层权限,允许通行。”

      空无一人的大厅处,只有公司外伴树而生的蝉鸣声。

      刘可容抬起头,看向玻璃墙外掩映的绿树。

      她其实不怎么喜欢蝉这个生物,即使它寓意新生与希望,被誉为中心生态区的标志之一,这不尽的蝉鸣在她耳边响了一百多年,她的心中总是隐隐瘀堵着,好像她忘记了某些曾经习以为常事情。

      这让她感到有些不安。

      身旁的陈清淮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朝她笑了笑,尽管自己也紧张万分,仍尽力对妻子展露着微笑。

      刘可容将手和丈夫的手紧握在一起,二人乘着电梯直达高层,那个他们曾经永远也触碰不到的阶层领域。

      他们将多年前储存在世界存续公司的受精卵开启了孵化程序,也许是寿数将尽,刘可容格外珍惜他们的孩子的生命过程,他们相信,多年在公司所积攒的奉献积分可以让孩子顺利地生活下去,富余的积分甚至可以让他们的孩子免于被外派至十二区受苦。

      日日夜夜,他们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孩子的降生,许诺着ta的美好未来。

      孩子是什么样的呢?刘可容想,孩子是充满希望的,是未来新生的太阳,是生命的存续,是种族延续的火苗。

      刘可容紧紧地抱住丈夫的胳膊,看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孩子”,皱了皱眉头——

      不像——鼻子眼睛不像...嘴巴也不像……

      长得太高了,比他父亲还高...…

      头发是棕黑色,也许是基因的小玩笑——他们的孩子和他们一点也不像。

      刘可容死死地抠着丈夫的手掌,她感到自己的呼吸有点急促,耳边传来了沙沙的、像铅笔摩挲纸张的声音。

      她想起那段她已经忘却的记忆,100年前的那个夜晚,丈夫用枯如树皮的粗糙手指在她的脸颊轻轻刮蹭,像孩童执著地抱着自己的玩具,那时她浑浊的瞳孔已经变得坚硬,只有听觉暂时还未消失。

      她听见丈夫在继续唱着那首令她时刻都作呕的歌谣。

      她的身体已经是空壳了,可当她听到这首歌的时侯,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大哭着,抱住爱人的脑袋。

      “又唱什么——又唱什么,笨脑子、笨脑子...…”

      “谁又救得了你。谁都救不了你。”

      “别害怕啊……别害怕了。”

      可惜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连带着听觉也渐渐失去,脑海中始终萦绕着那首喋喋不休的歌谣,竟在她死前都紧紧地缠着她,灼烤着她,要将她最后一丝力气都夺去。

      ……

      刘可容紧紧闭着嘴,看着陈清淮逐渐苍白的脸色。

      他的眼神逐渐空洞,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她知道,她的丈夫又要犯病了。

      35年前,她的丈夫参加过一次愚蠢的起义,他脑中的记忆被人为植入混淆,情绪也变得十分不稳定,被公司强制辞去三级职员的职务。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的丈夫在梦中惊醒,满脸泪水,跟她诉说着那个不存在的“末日”。

      ——那个痛苦的夜晚,他抱着妻子的尸体,无助地怮哭。

      她抱着丈夫的脑袋,许诺他那只是一场虚假的幻梦。

      她错了。

      那不是虚假的幻梦,那是从上位者手掌中拂去的,如同碎屑一般的,被掩盖的真相。

      刘可容紧咬着牙关,她的眼睛血红,对上了那个孩子漠然的灰色瞳孔。

      ——那仿佛与生俱来的、高人一等的恶心姿态。

      她又听见了“沙——沙——”的声音,像腐烂的、被刮蹭的动物皮毛在丝丝作响。

      刘可容低下头,原来是丈夫在用力地刮她的掌心。

      白的肉,红色的组织液翻涌出来。

      刘可容捂住了陈清淮的嘴,对他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用另一只手抹去了他空洞眼眶中不停溢出泪水,用干燥的嘴唇虔诚地亲吻着丈夫颤抖的眼皮。

      她轻轻哼唱起一段古朴的小调,那段她在无数个夜晚唱起的歌谣。

      伟大的女人们时常在夜里用这首歌来哄睡午夜惊醒的婴儿,这声音是如此轻柔,像水里煮软的翻腾的羊皮,咕噜咕噜地冒着水泡......

      “别害怕啊 你不是知道的吗?”

      “别害怕啊 你不是明白的吗?”

      “别害怕啊 继续闭上眼吧?”

      “别害怕啊 安静睡去吧。”

      别害怕啊,陈清淮。也许他们真正的孩子,还有活着的机会。

      只要和他们谈判,只要和他们谈好条件……

      思考间,那个棕黑发灰眸的孩子走了过来,眼神从他们身上一拂而过,就像是掠过了一片尘埃。

      刘可容死死握紧了手。

      【玩家桑衣,您的潜能次数已使用完毕,扮演值自动增加5点。】

      【您当前的扮演值为:84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花园小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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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努力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