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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每一步都如同在凝固的胶质中跋涉,粘稠的暗蓝“水域”吸裹着双腿,冰冷顺着骨髓向上攀爬。灰白雾气缠绕腰际,带着铁锈腥气和混乱的呓语,试图钻入七窍。水下阴影的“注视”如芒在背,滑腻的触碰时而擦过脚踝,时而又似在试探性地拉扯衣角。

      唯有胸前那两片紧贴的金属,持续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温热,像两颗即将燃尽的炭核,在无边寒滞中勉强维系着一小圈属于“生者”的领域。这温热似乎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隔阂,让那些最直接的恶意与拖拽之力,在触及我之前,便迟疑着退开些许。

      方向早已迷失在单调的暗蓝与灰白之中。我仅能依靠最初雾气人形指示的大致方位,以及直觉中那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牵引”,麻木地向前挪动。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的概念,只有肌肉的酸痛、刺骨的冰寒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标记着“行进”这个事实本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是数个时辰,前方的“水域”开始出现变化。

      首先改变的是颜色。暗沉的蓝色逐渐变浅,透出一种浑浊的、带着绿意的灰蓝。接着,水(如果还能称之为水)的粘稠感略微减轻,阻力变小,但寒意却更加刺骨,仿佛能冻结血液。

      然后,我看到了“边界”。

      那并非陆地,而是一片……更加怪异的东西。

      前方,灰蓝色的“水域”骤然终止,仿佛被一刀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没有任何光线反射的“漆黑”。那“漆黑”并非虚无,它有着清晰的、如同镜面般平滑的“表面”,与灰蓝水域泾渭分明,形成一条笔直到不可思议的分界线。分界线上下,一边是缓慢流淌的灰蓝与雾气,一边是吞噬一切的、静止的墨黑。

      我停在分界线前,灰蓝色的“水”没至大腿。墨黑的那一边,近在咫尺,却感受不到任何气息——没有寒意,没有湿气,没有声音,连之前一直纠缠不休的混乱呓语,在接近这条界线时也戛然而止。那是一种比沙海的“空”更彻底、比水域的“滞”更绝对的——“无”。

      仿佛那边是存在的尽头,是连“混沌”与“变化”都被彻底抹平的绝对领域。

      胸前的金属碎片,在此刻骤然变得滚烫!

      不再是微弱的温热,而是像烧红的铁片猛地烙上皮肉!我痛得闷哼一声,几乎要松手。与此同时,那两片金属竟自行微微震颤起来,发出极其轻微、却异常高频的嗡鸣,与这片死寂环境形成尖锐对比。

      嗡鸣声中,前方那片墨黑的“镜面”,以我正对的位置为中心,漾开了一圈圈极其细微的涟漪。涟漪扩散,墨黑的表面并未破裂,却仿佛变得“薄”了一些,隐隐约约,透出了其后的一点……光?

      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极其黯淡的、银灰色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冷光。

      那光的轮廓,像是一扇极为高窄的门,又像是一条竖直的缝隙。

      缝隙之中,景象扭曲晃动,看不真切,只能勉强辨认出似乎有嶙峋的阴影,和……缓缓垂落的、粗重的锁链虚影?

      锁链!与“痕石”幻象中束缚残月的锁链,感觉如此相似!

      胸口的灼痛与金属的嗡鸣达到了顶峰。我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那墨黑镜面后的银色缝隙中传来,并非针对我的身体,而是……针对我手中这两片震颤不已的金属,以及,与我魂魄隐隐相连的某种东西!

      就在我被这股吸力牵扯,不由自主要向前迈步,踏入那片绝对之“无”时——

      “停下!”

      一声清喝,如同玉磬敲击,破开了凝滞的空气。

      一道身影,以一种违背此地“滞涩”法则的迅捷,从侧后方灰蓝的水域中“滑”了过来。水波在他身侧分开,雾气退避,连那些水下阴影也瞬间隐匿无踪。

      是那个年轻的拾荒者!

      他依旧是一身粗布短打,此刻却纤尘不染,连水渍都未曾沾染。他面色凝重,墨黑的眼瞳紧紧盯着我,更确切地说,是盯着我胸前那灼热震颤的金属碎片,以及前方墨黑镜面后的银色缝隙。

      他抬手,虚虚一按。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我向后推开数步,远离了那条分界线。胸口的灼痛和金属的嗡鸣也随之减弱。

      “你疯了?”他挡在我与墨黑镜面之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厉色,“那是‘归寂之壁’!后面是‘秩序’最初也是最绝对的牢笼!你这点微末的‘异’和这两片‘钥’的碎片,撞上去连个涟漪都激不起,只会被彻底吞没、同化,成为那永恒禁锢的一部分!”

      “归寂之壁”?“秩序”的牢笼? “钥”的碎片?

      我握紧依旧发烫的金属,急促喘息:“你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那后面……是不是关着……”我脑海中再次闪过被锁链贯穿的残月幻象,“……月亮?”

      拾荒者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震惊,有探究,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我无法理解的悲悯。

      “不是月亮。”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下去,“那是一个……象征。一个‘错误’。一个被判定为必须‘归寂’,以维持现有‘界’之平衡的……存在。”他指向我手中的金属碎片,“这些,是曾经用来‘开启’或‘共鸣’的‘钥’的残片。它们感应到了‘门’后的同类气息,所以会灼烫、会指引你。但你可知,完整的‘钥’早已被毁,散落各界。持有残片靠近‘归寂之壁’,无异于飞蛾扑火。”

      “所以,‘墟’里的‘痕石’,沙海里的遗物,这里的指引……都是因为这些‘钥’的碎片?”我似乎串联起一些线索,“你要收集的‘回声’,也和这个有关?”

      他没有否认,算是默认。“‘归寂’并非毫无代价。被禁锢的存在,其不甘、其记忆、其力量的碎片,会以各种形式逸散,沉入像‘墟’这样的地方,或者引发像‘大傩’那样看似净化实为‘泄压’的仪式。”他望着那墨黑镜面后的银色缝隙,眼神悠远,“我收集‘回声’,是想拼凑出被湮灭的真相,也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可能。”

      “其他的可能?”我追问。

      “打破‘归寂’,释放‘错误’的可能。”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但这需要完整的力量,正确的‘钥’,以及……一个足够特殊、能够不被现有‘界’之法则完全束缚的‘变量’。”

      变量?他之前说过,我可能是“变数”。金龙太子对我不确定,老者说我可能打破“界”,拾荒者说我是“变量”……

      “你认为……我是那个‘变量’?”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确定。”他坦言,“但你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个能同时触动‘痕石’,引动‘钥’的碎片,并且被‘静海’送到这条路径上来的……外来者。”他顿了顿,“那龙太子想必也察觉到了你的异常,他将你送入‘界’中游历,或许是想观察,或许……也是在利用你,试探某些边界。”

      利用,试探,变量……我仿佛一颗被投入复杂棋局的陌生棋子,每一步都被无形的线牵引,走向未知的目的地。

      “那现在呢?”我看向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归寂之壁”,“我该怎么做?离开这里?”

      拾荒者沉默了片刻。灰蓝色的水域在他身后缓缓流淌,墨黑的镜面寂静如死。

      “离开,回到你来的地方,或者去往其他‘界’,继续作为‘变量’被观察、被利用,直至你的‘异’被同化或消耗殆尽。”他缓缓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或者……”

      他目光再次投向银色缝隙后的锁链虚影。

      “……留下来。尝试理解这片‘滞腐’之界,理解‘归寂’的含义,收集更多散落的‘回声’与‘钥’的碎片。这很危险,你可能永远困在这里,也可能在触及核心前就被某些存在抹杀。但或许……你能看到不一样的‘光’,找到那条真正的、不同的路。”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等待我的选择。

      身前,是吞噬一切的“归寂之壁”,其后是可能被永世禁锢的“错误”与秘密。

      身后,是来时的诡谲水域与无尽迷雾,是金龙太子的审视、老者的谜语、以及其他未知“界”的莫测前程。

      胸前的金属碎片,温度已渐渐冷却,安静地贴着我,如同两块沉默的墓碑,又像是两把残缺的钥匙。

      我抬起头,望向拾荒者墨黑眼底那一点几乎湮灭的、期待的光。

      风,不知从何处起,掠过死寂的水面,未曾激起半点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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