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单储藏室》吉锡歌

20、苹果 你！嫌！我

　　“要一袋田园薯片烤肉味的，再要一袋好有趣泡菜味的。一个四个圈雪糕，一个芋见啵啵雪糕，再要一个奥利奥的可可脆卷，巧克力……啊，还有四包亲嘴片。”

　　喻亭松通着电话。
　　“我想不到别的了，冉枫君，你想吃什么？”

　　冉枫君一身清爽地下楼，走出单元门，就看见喻亭松给她这荒僻的小区超市打电话，绞尽脑汁地添点夜宵必备小零食。
　　说是要随身带着粮仓，饿惨了。

　　冉枫君失笑摇头，难为他能把一些零食名字记这么清楚。

　　天空呈现紫丁香色，黄昏的明澈和自由对冉枫君这样的高三生来说是难得的喘息。

　　“我怕你一语成谶，真的在肚子里煮火锅，我们吃别的吧。”
　　冉枫君等他挂断电话，提建议：“烤肉？牛排？烤全羊？”

　　“吃这么硬？”
　　喻亭松很吃惊，嘴角挂着明快的笑容，大喇喇摆手：“我爸妈当年都是直接甩我一沓快餐店的外卖菜单，我像吃自助一样，吃得可美了，你别把我当外人！”

　　冉枫君把手插在外套兜里，静静地看他冒傻气的样子。无灯的小区因为他的存在，仿佛也没那么可怖。

　　他提起他的父母，而她，仿佛能顺着他的视线望见身后破败的单元门。
　　他用轻松的姿态洞悉她的生活、婉拒她的诚意。

　　“你在帮我省钱吗？”冉枫君轻轻歪头。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冉枫君目光复杂地看他一眼。

　　“给你省钱，不开心吗？”喻亭松抬头看向紫色的天空，耳尖红透。

　　冉枫君慢吞吞说：“我没有考虑自己。”

　　我是在看你，看你没什么花言巧语，人还挺实诚，但我就是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看你的傻气会不会都是假装的？为什么？

　　看你提起去世的父母都不会有振聋发聩的悲切，这是一个人生活后自洽的捷径？一种给过世亲人相看的使命？用自嘲的方式去让周围朋友心情放松，究竟是你的性格还是演技？

　　冉枫君属于是早慧早熟、见微知著、又不会洋洋自得把话摊明面上的人。

　　气氛有些沉默，她想和他说些什么，看向自己脚下碎砖间长出的潮湿野草，心脏也跟着泛潮：“能搬来这里，是我高一时最开心的事，起床到班只需要十分钟，天黑也不怕，附近有很多很可爱的流浪小狗，外卖交通都方便。”

　　她列举一大堆好处，喻亭松帮她总结：“非常幸福？”

　　“还行。”

　　“这么幸福的生活，还有百天就要结束喽！”喻亭松逗她。

　　是啊。
　　她要有新生活了。
　　冉枫君的高马尾被风吹到身前，她垂眸走在最前面，走上长长的坡道，“风太大了，别站在这里。”

　　“说起来，我都怕你被风吹倒了！”
　　喻亭松嫌弃她太瘦。

　　“我上初中的时候，最饿的时候在晚上，去厨房找东西吃都会被妈妈说。”
　　冉枫君迈过井盖，和他聊自己：“所以我就喝水，胃都变小了，你和我一起吃饭很可能会抑制食欲。”
　　喻亭松抱起胳膊，笑说：“你虽然吃得少！但你吃得香啊！”

　　碎石在鞋底咯吱咯吱响，冉枫君心情很舒服：“如果你和我交换食谱，你应该也能瘦很多。”

　　“你！嫌！我！胖？！”
　　猛然间，喻亭松很受挫，泪眼八叉。

　　“……”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冉枫君叹口气：“没，你身材很好。”
　　肩宽，人又清瘦，板板正正的，瞧着就有力量，光是骨架就有傲人的资本。
　　再加上细腰，爆发力很强的长腿……
　　喻亭松大步跑到她身前，面朝着她，倒退走。
　　冉枫君第一次知道这条难走的路也很漂亮。

　　他微微弯腰凑近她，仿佛要用肩膀去磕她的额头，冉枫君心跳慌了一瞬。
　　他不停问：“是不是在游乐场的时候，我说我肚子不能吹风，你就觉得我胖了？”
　　“……没，你身材很好。”
　　身材好，身材好……说两次了！喻亭松认定她在敷衍。
　　他摸摸自己的腹部。
　　“……”
　　当事人就是非常后悔。
　　最近没锻炼。

　　他表情认真：“我是有腹肌的！你记得！我是有腹肌的，没有八块练练也能有七块的！”

　　冉枫君想往耳朵里塞鸡毛。

　　等超市把零食送过来后，冉枫君很有主见地在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走吧，去上次那家美食店。”
　　喻亭松面色悲戚地坐在她身边，沉浸在“冉枫君嫌我胖”这个念头里。
　　俩人坐在后排，膝盖离得那么近，他的大腿比她长一些，顶住副驾驶的座椅，冉枫君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气，他像个暖烘烘的烤炉，冉枫君克制着不要碰到他。

　　喻亭松坐得僵硬拘束，她坐得僵硬拘谨。
　　突然间，喻亭松把零食袋子都塞她怀里，“我不吃了，给你吃！”
　　手还没来得及松开袋子，他顿住，貌似怕她吃饱了待会儿吃不下正餐，他又抢回去。
　　把零食都给司机师傅吃了。

　　师傅：“谢谢昂！”
　　喻亭松说不用谢，抱起胳膊看向窗外。
　　生闷气了。
　　不过两秒钟。
　　委屈！
　　他摸着自己的腹部，不练出来百八十块腹肌他就跟她姓！！

　　喻亭松这样想着，笑容乖巧，靠近她一点：“我们去哪家？”
　　冉枫君：“果汁很好喝的那家。”
　　喻亭松：“……”

　　落座在包厢里，冉枫君脱下外套，单穿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身型匀称且瘦削。
　　之前在出租屋里的时候，她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翻了个遍，春天的天气很凉，她又不想穿很厚，大脑被一种隐秘的兴奋感裹挟，像挑苹果一样翻来覆去地去找最漂亮的那一个。

　　小时候她和姥姥去市场买水果，水果摊对她来说很大很大。她拿起一个苹果，观摩半天，塞进姥姥挑好的袋子里。
　　姥姥毫不犹豫地取出来。
　　她踮脚，视线梭巡一圈，又拿起一个个头小小的，左右转转……嗯！很红！塞进袋子里。
　　姥姥又给她取出来。
　　冉枫君木木的，不知道气馁怎么写，她挑出来的苹果，渐渐被堆成一个小山包。

　　姥姥走了，她不知道，还站在原地挑选。

　　有陌生阿姨挤在她身边，瞥一眼苹果价格，往袋子里装个五六七八斤，说：“小朋友，不会挑水果吧？”阿姨拍拍她的肉胳膊，“你拿我这袋吧，我都挑好了的。”

　　冉枫君见袋子里的苹果都是从“小山包”拿的，抿唇摇头，声音轻轻：“这些苹果不好看。”
　　“不好看……？”阿姨哭笑不得。

　　冉枫君点头，兴致勃勃做起小小解说员，小手拍拍“指点江山”。
　　“这个不够圆，是歪的。”
　　“这个颜色不够红，看起来会把我和姥姥的牙齿硌掉。”
　　“这个有商标，不方便洗，姥姥家的水可凉啦。”
　　……
　　周围大人都疲于生活，无话可说，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兴冲冲，又慢吞吞地说个不停。人家阿姨已经拎袋子走半天了，她终于挑到满意的苹果。

　　唯一一个。

　　“它长得最piu准！很鲜亮！美！”
　　冉枫君在口齿不清的年纪里，已经知道“标准”。她匆匆举给阿姨看，望不见人影，只好低头微笑，抠抠苹果的表皮，蹭掉一粒灰。

　　“它好圆呐！姥姥你看！”
　　冉枫君这时候举着苹果兴奋转身，扯空了姥姥的衣摆。
　　冉枫君茫然四顾。

　　不被认可，不被夸奖，没有陪伴，力气还没小猫大，但她单纯地像石头，仍宝贝似的抱着苹果。

　　卖菜奶奶问她：“就买一个？”
　　“就，就买一个……”
　　冉枫君咬唇摸向空荡荡的口袋，寻觅姥姥的身影，小心翼翼抬眸问：“奶奶，我有没有给你添麻烦？我和你说对不起。”

　　十八岁的冉枫君没什么好看的衣服，她翘起二郎腿把菜单递给喻亭松，打扮自己的欲望微不可闻。但也能在面对喻亭松时提起一点兴致，说是女为悦己者容这太肤浅了，不如说是她想像宝贝那唯一的苹果一样，宝贝自己的现如今。

　　喻亭松目光明亮：“你换衣服了？”
　　“嗯。”
　　冉枫君低头看自己，还是穿得太刻意了吗？
　　她找到了完美的借口：“校服拿去洗了。”

　　“你是不是重新扎了头发？”

　　冉枫君迟疑很久，讶异他能注意到她的变化：“嗯，头发乱了。”

　　手机这时候震动，熊熠正踩着高跟鞋站在试衣间里自拍，她身上是一件蛮成熟的一字领杏色内搭。
　　熊熠：【570块。】
　　注意力被转移，冉枫君长长松一口气，她重新竖起心防：【No，看着质感好差，30差不多。】
　　熊熠很信任她美术生的眼光：【我问过店员，没有折扣。】
　　冉枫君讲出自己的想法：【如果能砍价到30块。】
　　冉枫君：【那差不多，勉勉强强可以买。】
　　冉枫君：【多了不会买的。】

　　熊熠：【网上同款60。】
　　冉枫君是个小抠门：【那也贵，这衣服看着版型不行，质感也不好。】

　　窗外的夜景光怪陆离，冉枫君快速回着消息，想和喻亭松说些什么，低头道：“你知道吗？其实，我不喜欢花。”

　　喻亭松坐姿板正，正把一杯鲜榨果汁放在她手边。
　　好耶！做成了！
　　喻亭松心情高涨，闻言，有些手足无措。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闻到她身上还有百合花香，这香气让他忽略他和她的距离。
　　“咳，这样啊，那，我下次送你别的。”

　　冉枫君抬眸。
　　下……次……？
　　真好，真让人心生期待。
　　但她习惯了期待落空，于是只当他是顺嘴说的客套话。

　　她没有像梁飞乙、冉蕴一般的天真纯粹，大脑飞速转动：“每次有人送我花，我都觉得好麻烦，花要捧着，还惹人注目，我只想着，这如果是一箱泡面该有多好。”

　　冉枫君面无表情，沉思道：“这如果是一箱咸菜，也行。”

　　喻亭松坐在她对面，完全没有生气或礼物被嫌弃的难过劲儿。冉枫君正告诉他她的喜好，他耳朵竖起来，恍然大悟！
　　又觉得这样的她，日子得有多得过且过，才会这么实在，又容易满足。
　　于是目不转睛地看她，嘴角抿起怜惜的笑。

　　不能这样对她。

　　喻亭松重新笑得明朗：“你给我开辟新思路了！下次，我肯定送到你心坎里！”

　　冉枫君本想欲扬先抑一下，鼓足勇气说出来——但是我很喜欢你送我的花！

　　但是。
　　但是好像无所谓了。

　　是不是说，他一点也不喜欢她，所以，他以为她反讽他身材不好，他不开心好久。
　　他一点也不在意她，所以，她说她不喜欢他送的花，他无所谓地笑。
　　冉枫君精神气儿有点不足，厌烦自己的高敏感。
　　“但是我很喜欢你送我的花！你不让我把你当外人，那你也别把我当外人好了。”冉枫君一口气说完：“你如果再送我礼物的话，我这头还得想着还礼，这对我来说比写英语作文还头疼，饶了我吧。”
　　她故作轻松地靠坐在椅背，手指却在桌下拧在一起。
　　喻亭松于她而言，就像是那束已经被她摆在床边、触手可及的橙色百合，她告诉自己不要喜欢、顺从现实、感情是累赘，这并不意味着她不触动，不珍视。
　　她要把对他浅薄的喜欢，变成浓烈的珍视。
　　别有下次，别让彼此有负担才好。

　　喻亭松眸光炯炯：“我十二岁的时候，就是刚认识你那天，你问我叫什么，我记得，我好像没怎么理你。”
　　冉枫君说：“你告诉我你叫长爪霸王龙。”
　　“记得真清楚。”
　　喻亭松耳尖红透：“那天是我妈生日，我兴趣班下课后直接去了金店，想给她买礼物来着。”

　　“金店？”

　　奶油意面和披萨这时候都端上来，喻亭松悉心给她分到盘子里。
　　“是啊，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当时我就觉得，世界上没有我买不到的东西，一点都没意识到我还是个上厕所都要管女生借纸的小毛孩。”

　　冉枫君回忆了一下初中他有没有向她借过纸。

　　她喜欢听他讲他和她的交集，低头盯着他夹给她的食物，“这多有意思。”
　　喻亭松卖关子：“哈！你以为我随身揣着几万块进金店？没有，我只花了五十块钱，店员说戒指含金量没有那么重，会掉色。”
　　“可是性价比好高诶。”
　　冉枫君真诚感叹：“我都不知道金店还有五十块钱的戒指，而且你给阿姨挑的，肯定很好看。”
　　“当时店员还问我，‘你妈妈能戴上吗’，我说‘我能戴上我妈就能戴上’！”喻亭松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这个戒指阿姨一定很喜欢。”
　　冉枫君反省自己，苦笑一声：“你还知道戒指尺寸，这很细节，我都不知道我妈妈的尺寸，别说我妈妈了，我连我自己的尺寸都不清楚。”
　　喻亭松目光深邃：“你看，下次我要送你的礼物，这不就出来了？”
　　“？”
　　冉枫君愣怔。
　　喻亭松满脸傲气：“我已经当家了！拿出手的金戒指才不会只有50块！”
　　冉枫君不懂。
　　不知道是自己不知不觉给他设置了语言陷阱，他高情商地包装了一下。
　　还是……她正被他牵着走。

　　吃完饭后冉枫君去前台买单，可是喻亭松……
　　他已经在去洗手间的功夫把账结了。

　　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下次你再请回来呀！”然后红着耳尖，肩宽腿长走出餐厅，冉枫君像买苹果一般呆站在原地。
　　隔着玻璃门，他渐行渐远，他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笑她是小蜗牛。
　　橙黄路灯映在他挺阔的半边肩膀，半边身影走进摇晃的树影里，街边车水马龙，一辆辆车簌簌驶过。他双手插兜给跑跳的小孩让路，可能是练过体育的关系，他腰腹紧致，迈步轻盈，清爽且从容。

　　冉枫君深深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
　　她离很远就知道那身影是他。
　　但又不敢真的过去和他说些什么。
　　就远远盯着。
　　她好像更喜欢他了一点。
　　下次？
　　他给了她“下次”这个希望。
　　十八岁的他说要给她买金戒指。
　　为什么？

　　——“你天天来这，这是你的活动啊？”
　　——“是啊！我想给我喜欢的女孩买果冻！”

　　冉枫君心中升腾起一股莽撞的冲劲儿，抿唇深呼吸，跑向喻亭松，跑到他面前。

　　她扯住他的袖子问：“你有买果冻吗？”

　　“谁家好人吃完饭吃果冻？”

　　喻亭松笑她，乖乖地任她拽着，手指轻弹她脑门一下，目光正直且认真：“你没吃饱吗？”

　　冉枫君怕被嫌弃自作多情，所以不敢把话说得太直白：“那……你想给我买果冻吗？”
　　喻亭松毫不犹豫：“不止啊！！”

　　回到省一中这的老破小，冉枫君连背了三篇英语作文，头昏脑涨，橙色百合花的香气盈满整间屋子，她又做了套完型专项，起身去洗澡洗衣服，整理下周模考的考点。

　　房间静悄悄的，她瘫倒在床上，手机定好第二天凌晨六点的闹钟，持续她陀螺般打转的生活。

　　在黑暗的、储藏室一样的房间里，冉枫君睁开眼睛，默默凝视着床头新鲜的花蕊。

　　点亮手机屏幕，忍不住去搜橙色百合花的花语。
　　屏幕上她只能看见五个字。
　　胜利与荣誉。

　　真好，和暧昧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心脏踏实很多。
　　“喻亭松，我不是在想你，我是讨厌英语。”她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