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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闻 能者的写实 ...
“高考前,谁心里没点小毛病?”
一声凄惨又轻描淡写的叹息,消散在北方阴寒打霜的二月里。
十八岁的冉枫君充耳不闻,头靠窗,坐在画板前描画风景,鸟瞰窗外阴沉透亮的雨夹雪洇湿了学区的街道,观察汽车和行人在雪窖冰天里的蜗行牛步。
忽听助教继续嘟哝:“美术生嘛,集训后,哪个不是麻木得像个尸体一样?”
冉枫君顿笔,抬头,笔尖原本芝麻大小的人影放大,真的变为孤零零横陈在潮湿世界里的尸体。
不远处的画室助教是个大学刚毕业的愣头青。青年对和家长谈心这事有些措手不及,手摸自己的光头壮胆,装作一副过来人昂昂自若的样子。
“您的孩子吃错感冒药?是这样,我当年艺考前心态也崩过,一大早跑去寺庙剃光头。我爸看见我锃亮的脑袋,把我从公交站拖到医院,拖着我的脚给我一顿胖揍!后来心理医生说我不是抑郁,只是抑郁状态。”
他“嘿呀”一声叹气,似乎是认为自己当年太蠢。
可现在的他也不聪明,不会安慰人,也想不起来倒水。
家长口干舌燥,只想让所有人都明白她的焦躁,站门外跺脚,“这可怎么办呐!眼瞅见美术联考成绩出来,就差高考临门一脚了!刚过完年,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
嗡——
像是蚊子小咬在空中打架。走廊路过的同学满脸兴味地呼朋引伴四散,交头接耳打听:“谁啊是谁想不开?”
是张三,是李四,哪怕这个人用火星文取名叫伱卟dong莪殇悲又怎么样?
冉枫君融入不进去,翘着二郎腿靠坐在椅背,高马尾好似也吊着她的疏离清高。
消极的事情只要像新闻一样用张某李某代替就好了,她想,她已经知道有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唏嘘和同情都应该留给有潜在隐患的自己。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闹哄哄,脚步声接踵而至。学弟学妹们攥着礼花筒在门外炸响。
花瓣彩纸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来!冉枫君,哎呦你别画了!快出来!”
艺考画室负责人黑发红唇,穿着一身干练的灰色裙装,兴奋地喊她的名字。对门口那位家长脸上的燥郁、恐慌不明所以。
“这,这是怎么了?”
大家纷纷摘下头顶的彩片,察言观色异口同声。
没人会在这吵闹氛围里挫败地解释原委。冉枫君起身,她知道大家是要叫她去领取联考省状元的奖金。
冉枫君这个班如今只有她一个人留在这,她还剩下T大美院的校考没完成。野心勃勃的人生到最后归类为一个孤单。
她双手插袋,闲庭信步,与这位懵懂的家长擦肩而过时尽量保持沉寂,鼻息和余光这种无形无影的东西,却和心声一样永远拘不住。
为什么轻生?因为学纯艺的都短命啊。
她多思阴郁,神情傲慢,清冷少语又在人际关系里费心机维持和睦。她在众人的拥簇和恭贺声中走进楼上办公室,奖金足有20万,省着点花,可以买4万桶泡面。
一桶泡面,是18岁恩格尔系数飚高的她,对金钱数额的衡量单位。
冉枫君举起4万桶泡面……哦不,举起写有奖金数额的牌子,和兴冲冲赶来见她的学弟学妹们合影。
“学姐,我们画室屋里有大虫子,被困在灯里咚咚地撞!助教说垃圾招虫子,我委屈说我不是垃圾,他笑我!”
冉枫君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自嘲。
怨气冲天又萎靡、凌厉,吵闹极了。
她瞪大眼睛装作无知,鼓励着:“你不是。”
连这人是男是女都没关注。
“那学姐你可以帮我改画吗?我觉得你的基础功比助教还硬!”
冉枫君点头。他们再说些啥,冉枫君都会去迎合,不是为了让他们觉得她面冷心热,而是为了挽救他们无趣的话题和压抑的生活。
她骄傲且自知,却听到这人笑她:“学姐你咋这么好欺负?”
冉枫君没有附和。
“学姐呀!我班人说你是天赋怪,说你看起来就又傲又装招人烦,他们嫉妒你!你快去修理他们吧!”
还有人在她耳边告状。很显然,这句妒忌和嘲讽,大家在心里计较很久,以至于在人前不加思考地说出来。
他们直言不讳被夸“勇”,冉枫君独善其身被骂“装”。
冉枫君觉得这怪有意思的,说:“没关系,他们也就这时候能见到我了。”
……
人墙里三层外三层,她从始至终都不露声色,是众人簇拥的存在。
簇拥的背后是期待和审视,期待她的帮扶、审视她的品性,恭维像捧杀,揶揄是钦羡,于是她只能像是一个听不得夸、非得损她两句才得劲的喜剧人,不停地打圆场,维持令人满意的随和温柔。
【拜托,打圆场好累的诶,我不想承受别人的坏情绪。】
深夜,冉枫君回宿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两分钟又睁开。
三两步下床打开桌面的台灯,在一堆试卷和画册中翻出最漂亮的B5大小的本子,用最顺滑的黑笔开始发牢骚。
本子硬壳活页,她的自我问答流露出冷清的味道。冉枫君每次翻开都能清楚地记起,散乱的页码间,有一张纸上只有六个字,是她上初一时写过的。
【喻亭松,谢谢你。】
六年前的记忆模糊断片,倏忽而逝。
她只记得第一次去美术班试课时,她一个人也不认识,12岁的心灵孤孤单单很想家。
有个面容模糊的少年问到了她的名字,口中轻念一遍,后又不住地喃喃好多遍。
眉眼舒展,朝她了然一笑。
他拍拍刚刚还在议论她是谁的前桌:“这是冉枫君!”
又挥手打断正审视她的同学:“新来的同学叫冉枫君!”
“这是冉枫君!”
“哎呀她爱坐哪儿坐哪儿!别看了!”
……
教室里人不多,他仍嫌通知不到位似的,拍拍手吸引全部人的注意力。
一阵风,将窗外云层挪过树顶。
他两三步直奔教室前方的白板,拿马克笔写她的名字,字体飘逸,一竖一横恨不得飞出去。
将她介绍给所有人。
……
这喻亭松长什么样子,冉枫君其实都忘了,只依稀记得中考前,自己对他有点蠢蠢欲动。
也不再散发出一种类似……一块怎么做都好吃的艮啾啾牛肉、偏偏用一种奇怪的方法做得难吃、又不知道为啥难吃的气质。
冉枫君扔下笔,收起那副神游时接地气的傻笑。
洗个澡翻出速溶咖啡,冲好后打开窗户放凉。她披上一件长及脚腕的黑色羽绒服,对镜子照照,下楼揣一袋泡面回来。
凌晨一点,她站在桌前一边倒热水,一边翻出一沓没做过的高考数学模拟卷。
外套都没脱,她扫一眼题干,瞄一眼答案,选择题五秒钟过一道,大题一眼就知思路的也不会耗时间去写。
手上从始至终只有泡面叉子,吃完喝完却也已经刷了三四套卷子。
除了吹进来的夜风,整间寝室只有她一个人,室友联考没过线,年前就搬走了。这样的独居生活她一句话都不用说,很自在。接下来再花7天时间去筹备一场T大美院的校考,结束她人生中最残忍也最孤单的艺考时光。
拿第一不高兴吗?冉枫君问自己。
高兴,但若是展露高兴,这好像是一种讽刺。就像三年前体考后,同学得知她的窃喜和不满足时招呼大家不和她做朋友那样。冉枫君想起白天跟来围观热闹的那位家长。
挺大个人了,在瞥见她的成绩后,却突然嗫嚅着走开,嚎啕大哭。冉枫君在哭声和恭维声中昂起下巴。
她的名誉变成了她的压力,而她这个人在别人眼中是一种刺激。
她被一群学弟怂恿请客吃饭,吃顿大的。
冉枫君抱紧奖金,想到自己吃穿用都破破烂烂的生活,很想不管不顾地嚎一声“我是铁公鸡”。
但她面上仍带笑:“好啊,你们想吃什么?”
她不想看到有人失望,但也很烦被默认是需要去照顾大家情绪的那一方。
她突然想到纪德的一句话,译文各有千秋,而她脑海中的一版是:“在人们要求我们清澈思想、无邪动机的少年时代,我从自身看到的却是阴暗、丑恶与无耻。”
冉枫君给酒店打电话订了份商务套餐,听着电话那头工作人员念叨法香焗松叶蟹、酥不腻烤鸭、古法盘龙蒸石斑鱼等等的菜名,肉疼的心情飞速好转,想着,这小子还挺会点,她也爱吃。
有一些家长怕人多吃不好,敲门进来给自家孩子送饭。鞋底掉落的残雪就融化在她脚边,让地面变得更脏,更乱。
“我靠!我妈给我带的铁锅炖!今晚咱吃这么硬?摆桌上加餐!”
“说起来铁锅炖,我听我在二中的朋友说,他们那民办学校这届出了个金凤凰,校长就请他吃的铁锅炖!”
“呕,什么金凤凰,你当看玄幻小说呢?那人镀啥金了?”
回话这人语气既羡慕又佩服。
“生物竞赛入选国集队,这已经拿到保送资格了,不止啊!他短训后,七月份还在奥赛上一举拿金,代表国家拿到团队和个人的世界第一。说真的,我学校也不好,在认识他之前,我傻乎乎只知道高考艺考,都不知道还有竞赛这条路子。”
也有人认识这金牌得主,在一片闹哄哄的欢笑声中小声插话:“竞赛那东西,你不是尖子生,也不稳中求进就别寻思了!说件隐秘事儿,你们别告诉别人!”
大家懂,眯眼笑:“嗯~我们保证不告诉别人。”
“他中考前他家大人都没啦!他忙里忙外迟到进不去考场了,旷考化学达不到录取线,这才交钱去的二中。原本成绩包上一中的,哪怕体特生也能进,但他不知道是守灵跪久了还是熬夜没休息好,校考的时候体力跟不上了。”
众人纷纷往后缩着脑袋,给自己一巴掌。
一些人感叹真是通往罗马的路都被堵死了,一些人感叹真金不怕火炼:“这人原本就是省一中的苗子,命途多舛但好强吧,就是说,见识和拼劲儿在这摆着,人家不信邪破釜沉舟,去二中也能找到好老师带。”
“我可服他了!去年备战奥赛的时候,我朋友叫他打球他都鸽了,吃饭都在手心里写数据分析,也是脑子转不停,目标明确到挺死心眼的一个人!”
冉枫君心心念念她的酥不腻烤鸭,直到助教抱着一沓画纸来找她帮忙批作业,她才要晕厥似的闭上眼,把画板放在腿上。
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她都要累死了,还要贴胶带,做范画,同时帮忙纠正光影和起型。
唇上渐渐没有血色,她的腰背和手腕有不同程度的劳损,疼得她心慌。
没人发现她不舒服,助教早就撂挑子下班走了。
很多学弟学妹都搬着小马扎靠过来,孜孜不倦又对她望洋兴叹,纷纷临摹她的画,叫她的名字,叫她状元。
冉枫君刚捂着腰歇一会儿,就有人心态失衡,着急到快要哭出来:“你不画了?难道就你疼?我看不是疼,是想藏私不让我跟你学吧!”
冉枫君好想直接对他说:“你说这话好像个大傻逼。”但她没有。
这人哭腔挺另类的,很多人朝这边竖起耳朵瞧热闹。
冉枫君四两拨千斤:“我刚花了上千块买饭聚餐,你如果焦虑就去餐桌那边歇一歇。”
她点到为止,抬头环顾了下四周,把铁锅炖摆桌上的这人扔给她一盒膏药。
“艹!你看到没?死心眼的都学习好!看人家冉枫君,都不跟人吵吵,就是个画!我高中和她一个学校,省一中,这可是全国都排的上号的学校了!集训前她班老师不放她走,非要她走普文普理的路。
“拿一沓卷子劝她,说‘看看你的成绩!数学竞赛裸考都能进复试!总成绩一直年级前五,各种强基计划和保送都有希望,何必走艺术挑战自己?’我路过的时候看傻眼了,因为我班老师正把我当小鸡仔‘咕咕咕滚滚滚’地撵我走……人比人气死人!草了!”
旁边人搭腔:“唉,别提溜小草了,不气不气。说点有意思的,被保送那人揣着金牌回国的时候,二中一整夜都是无人机表演!有城市禁燃烟花的规矩摆着,校长快六十岁的老头,被罚款后硬生生在篮球场拿根仙女棒庆祝。当时他对校长的庆祝仪式很嫌弃,直说他买的烟花像根小葱。”
“这人性格是真好!也有才!虽说竞赛拿奖不算稀奇事儿,但全校独一份走奥赛还拿金,这他妈他不出名谁出名?三千越甲可吞吴啊!别的学校得气死了。”
“我是三中的,一二三中也正对应着高中排名了。我们学校有十个人上985就不错了。这十个人各自把对方当假想敌,谁一旦有高考加分剩下的人就不甘心,严重的时候找小团体抱怨、孤立霸凌也是有的。”
这人不吐不快。
“但喻亭松……在二中没有竞赛班的情况下,就他妈牛逼哄哄被保送走了!这是拉开一条鸿沟啊!他让我们二中三中的人思想都放开了。我们虽然中考成绩不好,但上限不止于此,我们差在哪啊?我们不差!就很服他!”
冉枫君在听到自己名字后,将这段“不吐不快”听了进去。
年年都有的世界第一,也是传奇。
传奇一般的成绩,但却是有能者的写实履历。
不过他说那金凤凰叫什么名字来着?
毓婷……
走过路过,喜欢的话点点收藏吧[抱大腿]或者和我互动一下也好[抱大腿]没人理我,我就是风中的小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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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攒攒收藏 读者来,读者来,读者四面八方来! 读者:Hello~ 我:啊啊啊是我亲爱的读者!!疯狂!彻底疯狂!必须狠狠地Hello回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