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 [无限]》秋U和

19、红白黑（十八）回 你，你回来

　　棋盘上，静静排列着已然沉睡不动的棋子。

　　棋局已定，白棋最终获胜。

　　江屿松了劲，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不自觉地贴合着底下冰凉的地面，望着没有边际的白顶大口大口喘气。

　　在这局赵文舟和诺诺的棋局里，每一步他都要提前算好白棋可能的落点，再迅速跑到对应位置，只有如此才能保证赵文舟听到他的声音。

　　不过幸好，以他对于赵文舟的了解，达成这种事还是十分轻松的。

　　只是，最后一枚棋。

　　他确实没想到，赵文舟会额外添出一个回合。

　　为的，大概只是他的多一句话。

　　他把胳膊遮在眼前，不由自主地笑出声，而这里又没有任何牵制他的东西，所以他拼了命的笑，笑到声嘶力竭，笑到要将每一丝空气都染上笑意。

　　而后，他却猛地噤了声，因为眼泪早糊了他满脸，冰凉沉默的一大片。他只能用力去擦，却好像如何也擦不完。

　　哭却是无声的。

　　在意识到这里是棋盘后，他就认定会有两枚棋子的存在，而在这里，时间的推移造成的任何一点变化都可能对他造成不可逆转的打击。

　　所以他脱下衬衫作为锚点，而后开始一次次试探边界，而三次之后他发现无论从哪个方向前进都终会回到原点，于是他确定这处是个球面。

　　之后便是做下决策，拼了命地跑。

　　周围是完全一致的景象，毫无变化，白色却仿佛在流溢着光。他咬着牙，机械式地迈腿狂奔，一边注意前进方向，一边扫视着周围是否出现那两颗棋子。

　　在每次跑完一个圈回到最初卡其色的起点，他便停歇片刻，再把衬衫的一只袖口换一个小角度。

　　接着再次重复。

　　只有这样才能覆盖这个面的所有部分，他也只能用自己的体力来赌。时间的晃动他无法察觉，只能感知到肌肉的酸涩，不过在某一次过后，这点酸涩就好像被越过了，他浑身轻松，依旧在跑。

　　他大概跑到直接跨过了身体承受的阈值。

　　再之后，不知第几次，他终于跑到力竭，整个人几乎虚脱时，他才遥遥瞥见远处出现的棋子的一角。

　　他直接腿一软单膝跪下。

　　最后凭借着仅剩的一点意识，他才挪到棋子附近，视线刚落在那棋子没有合拢的圆上，就无法克制地陷入了沉眠之中。

　　在无知无觉的黑暗里，他只是静默。

　　尽管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现在很危险，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眼皮也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身体的其他部位都消失一般，无知无觉，无声无息。

　　他的存在也都几乎被抹去。

　　直到有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见到我和你下棋的那张纸了吗？”

　　“那你要下棋吗？”

　　“上次时间仓促，现在终于有时间了，不如好好下一盘棋吧。”

　　“但你要保证不能让另一个人出现。”

　　那之后，仿佛清泉浸过心脏，他瞬时就睁眼，肌肉依旧疼痛难抑，他趴跪在地，接着便注意到了纸上的变化。

　　黑棋出现在他脚边的位置。

　　然后是白棋，弧线从半笔开始逐渐圆满。

　　他忽然就福至心灵，张开嘴拼命喊着，嗓子撕扯带起的干涩痛感他也顾不上了。

　　而这点微弱的希望，也终于有回音。

　　赵文舟那边的确是听到了，白棋最后的一笔顿了好久。江屿也迅速意识到下一步在哪里，奋力跳到那里后又试探着减慢了速度。

　　果然黑棋在一侧，白棋在他脚下。

　　于是他便心安。

　　一句一句，棋子也一枚一枚出现，他和无法看见又无法触摸的那人对话，尽管只是他单向的言语，但他也心满意足。

　　至少证明他还存在。

　　但在那之后，一切又沉默了。而他守着空荡的棋局，再次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上一秒和下一秒似乎全无不同。

　　上一刻他吸进的空气，也许正是来自下一秒的吐息。

　　也只有在曾经棋子落子时，他能看到单向的时间轴变化。

　　而那一切又似乎都像是他在濒死时虚构出的景象，只有睁开眼看到周身的棋子，他才有片刻实感。

　　思索无果，只能徒增烦忧，于是他学着某人的模样盘腿闭目养神，在静静流动的平静思绪中，他忽然又依稀听到一些支离破碎的话语。

　　“...什么时候...结束...”

　　“好痛...”

　　“手脚...脖子也痛...”

　　“...呼吸...我还活着吗?”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自然无比熟悉。

　　但却绝非是属于他的发声方式，音调，吐字，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断定，这是以他的身体出现的那个红舞鞋的小女孩。

　　“你能听到我吗？”他大喊。

　　没有回音。

　　“我听见你在说话了！”

　　声音依旧回响着，但许久没有回应。

　　江屿咬了咬牙，再次提高音量，声带却被刀磨过，连带着他的话音残缺破碎，“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诺诺说过这是遏制死亡的唯一办法，只是需要冒险。如果你确实是出于保护的意图，我甘愿冒险，不需要你去替代！”

　　他说着可能永远无人回应的话，心脏砰砰直跳，在话音落地后，他很长地呼出口气，低下视线。

　　但很快，他再次猛地抬起头。

　　因为视线之内，出现了一双红色的舞鞋。

　　抬起眼时，他正对上了女孩的视线。

　　依旧是那张惨白中渗出暗红色的脸，神情麻木，瞳孔无机质般自上而下盯着他。

　　“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江屿很快调整好状态，尽量抑制住胸口的剧烈起伏。

　　他谨小慎微地喘息，来自这女孩身上却有着那股酒味，混合着泥土和血腥气的酒味。

　　女孩只是看着他，不言语。

　　“我们可以合作，你不必用现在这样的方式存在...就像周江宛一样。”他不知怎的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一丝不信任的意味，于是补充道。

　　女孩张开嘴，呜呜吖吖地说了些什么，他皱起眉，完全没有理解。

　　这时他的耳朵却忽地一阵风，他猛地转头，却见那连衣裙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出现，两手捂住嘴，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不能相信别人，只有我自己。”

　　红舞鞋无法发声，大概是被...被肢解后酿酒的缘故，所以每次她的话语都需要借由连衣裙来诉说。

　　江屿连惊吓都来不及了，飞快压下情绪后视线落回红舞鞋脸上，“...你无法相信我，那你相信赵文舟吗？”

　　红舞鞋沉默了很久，最后短促的咿呀了几声。

　　“...相信。”

　　“我和你打赌，如果，”江屿观察着红舞鞋的神色，呼吸一声重过一声，一字一顿道，“如果他肯...肯主动，给我，一个拥抱，你就让我回去？”

　　“就像周江宛那样，我会带着你们的愿望赢下这一局的。”

　　红舞鞋不做声，默默盯着他看，在那瞳仁里竟然短暂地闪烁起一丝亮光。

　　许久之后，她落下一声“哈”，便转身消失不见。

　　......

　　身上被紧紧抱住的触感万分真实。

　　刚从那张奇怪的棋盘里抽离，此刻他的感官还有些许错位和疲乏，但只是顷刻之间，所有细胞都好像重获新生一般全身心投入对现实的拥抱里。

　　江屿的眸子狠狠一震，定在眼前人的头顶。

　　赵文舟在自己的怀里，两只胳膊搂紧他，面颊贴在他的脖颈侧面，温度比他高上一些。

　　微微温热。

　　不...很是燥热。

　　两人只隔着衣物紧紧相贴，江屿停了呼吸，下意识环抱住对方的腰，鼻子浅浅靠近对方，蹭在发丝之上有些微痒。

　　但他依旧控制不住地凑近嗅闻。

　　就像...之前的无数次怀抱一样。

　　赵文舟身上有股很淡的气味。他形容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像是...雨水的气息。

　　他再没有从别的任何地方闻到过。

　　而这时，赵文舟忽然回过神，猛地撒开手，后退一步，瞪着他看。他沉默了一瞬，忽地皱起眉。

　　江屿则还不知道该作什么表情，只能定格在刚才的情绪里和他对视着。

　　走廊静悄悄的，远些地方林宣原本想外出，见到两人后又很快闪进更里。

　　“你，你回来了！？”赵文舟的声音都劈了叉。

　　“嗯，”江屿笑笑，“回来了。”

　　“你...你，”赵文舟瞪着眼，不断扫视着他的脸，他的眼神，眉尾，嘴角，每处的神态，还有耳尖莫名的一点红。

　　“你真回来了？”赵文舟又问。

　　江屿低下头，笑得有些无奈，而后向前走了一步，“真回来了。”

　　赵文舟也顾不上别的什么，猛冲上前一伸手按住江屿的肩，和他对视几秒后深深吸了口气，再次狠狠抱紧了他。

　　他心里涌动着数不清的万千思绪，一切的担忧，恐惧，怯懦，在见到真实的，可以触摸到的江屿之后，一瞬间全然消散。

　　江屿回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就这样凭空出现。

　　不...大概还是有些征兆的，只是他没办法去思考，脑子里早乱成一团，最后只留下一条信息，江屿真的回来了。

　　他死死抱住对方，眼睛贴在他的肩角上，像是小时候抱着只属于自己的玩偶一样。

　　尽管两人算起来并没有认识多久，也只是短暂的搭档了这段时间，他却被各种情绪包裹着，站到了对方的身侧...拥抱里。

　　而江屿也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静静的，在他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拍了几下。

　　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脖颈上。

　　有些痒，但他丝毫不想动，他沉溺在这短暂的温情中，不愿脱离。

　　一切都顺水推舟一样自然，他的感动，惊喜，意外和苦涩，都消解在了紧贴的温度里。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想哭的酸涩劲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后依旧舍不得撒手，江屿也由着他搂紧。

　　而后在裹紧的舒适里，他居然毫无防备地，自然而然地，不要脸地起了某些微妙的反应...！于是他慌忙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迅速状若无意地扯扯裤腰。

　　怎么会这样！？

　　就拥个抱怎么就硬了！？

　　江屿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变态吗...完了完了完了。

　　这时再转眼瞥见江屿的脸，他猛地一阵不好意思，在整张脸一发不可收拾地奔向脸红之前飞快地转了个身。

　　“怎...？”江屿的问话没有继续，很善解人意地没再说话。

　　他则假意望着栏杆外发呆，许久之后才摸摸鼻子叹了口气，总算是...恢复正常了。

　　而在刚才的几秒之内他已经想到了怎么转移话题，于是声音很低带着鼻音地说，“...406，变黑棋了，红也是选的这里。我答错了答案，但最后没事。”

　　“我知道，所以，红是保护措施，对吧？”江屿点点头，笑笑，而后手伸进兜里，“...走吧，回...401？”

　　赵文舟本来已经觉得没什么，但他这话一说，眼框又猛地湿润。

　　他再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江屿则适时转身，手指从兜里拿出钥匙来。赵文舟飞快地擦了擦眼角，而后盯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跟了上去。

　　......

　　早上的餐厅间，依旧是25个人。

　　昨天跳楼的男人，今天继续完好地坐在椅子上，只是他似乎多少受了点冲击，嘴角或是脖颈处的肌肉总是不自觉地颤抖。

　　而在这之外，房间内总多了点无法忽视的气味。

　　在淡淡的酒气里掺杂着呕吐物或是什么其他的酸臭气息。

　　萦绕在鼻间耳畔，而源头则不必多说。

　　于是尽管大家已经习惯眼下的沉默，但气氛依旧诡异。

　　江屿坐好后，和几个人简单交换下眼神，众人则都心照不宣地了解了眼下的情形。

　　相巽会心地笑笑，轻轻摇了摇头。

　　而林宣则像是有什么话说，最后也只是低头一笑。

　　早餐依旧是三明治，房东照旧在铃声结束后，用那短胖的身材跑进房间，她四肢不甚协调，端着盘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赵文舟注意到她的身子始终背对江屿的方向，动作飞速中目光却一次两次瞥向这里。

　　而江屿也只是平静地注视她。

　　“啪”的一声。

　　房东一个不注意，餐盘侧滑，落在地上瞬间四散成了碎片。

　　她有些惶恐地扫江屿一眼，急忙把大些的碎片往餐桌下踢了踢，又跳着地绕开残渣，冲出餐厅的时候才舒出口气。

　　江屿和赵文舟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早饭结束后，两人走出餐厅间，依旧是去了社区边缘的地方。林宣在门口和周江宛道了别，也跟上两人。

　　周江宛盯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露出个笑。

　　幸好，江屿回来了，诺诺没有犯下无法挽回的错。

　　无论是...哪个诺诺，她始终觉得她们本质相同，都是善良的，无论以何种形式呈现。

　　她很浅地一笑，面容终于是有了几分血色，而后她左右看看，见附近没人就加快了步子上楼...这段时间还是待在房间内比较安全。

　　然而刚踩上三楼的台阶时，她忽然感知到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刚向后退出一步，她的胳膊就被侧墙的一双手猛地一拉。

　　那只手力气巨大，分秒之间她被直直拉得往侧边一倾。

　　“啊！”她本能地大喊一声，但没等声音发出，另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声音隔绝在掌心里。

　　这两只胳膊属于同一个人，她眼见着自己即将落入危险，只能奋力拍打着那手臂却无济于事。清脆的响声一道又一道在耳边炸开，那男人终是啧了一声，嘴里说了句什么，之后一掌劈在她的额头上。

　　力道极重，她眼前一阵发昏。

　　而这时她才听清那句话是“个臭婊子，力气这么大，去见你那死男人去吧——”

　　再一掌之后，她直接眼冒金星，两手脱力垂下。远一些的楼道在她眼前天旋地转，旋转中她好像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又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脸。接着她眼一闭，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