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心》言澹

44、血嫁（五） “那我们就

　　初秋的晚风从门窗间漏进来，将梁上挂着的红绸吹落了。一片红布飘下，轻柔地盖在喜四娘的尸体上。

　　堂内一片寂静，只剩下金氏夫妇微弱的哭声。

　　一些胆小的商贾游侠被这死法吓得魂飞天外，早就连滚带爬逃了出去。其余的帮派也走得差不多了。堂内只剩下几个侠士，沉默着蹲在喜四娘跟前，轻念《地藏经》为她超度。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金含珠一手扶着孟亦非，一手拖着垂死的李鹤行，快步走了进来。

　　林絮抬眼望去，只见孟亦非脸色苍白，步伐虚浮，竟像是元气大伤的样子。跨过门槛时，他再也坚持不住，一个踉跄直直摔在了地上。

　　金含珠大惊，连忙将李鹤行扔在一边，弯身想要拉他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他中毒了。”林絮一眼瞧出了关键所在，强行提气站起，跌跌撞撞跑到孟亦非身旁，抬手封了他周身各大要穴。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毒早已漫至他全身各处，即便她此时全力运功为他逼毒，也是回天乏术了。

　　见他面色愈加死青，林絮眼泪止不住掉下，朝着金含珠质问道：“你们两个打他一个，怎么还能受伤？”

　　“我......”还未等金含珠开口，孟亦非便摆了摆手，摇头道：“是，是信上有毒，我不小心……”信？难道是……林絮微微一怔，回头看向地上破碎的图纸。

　　旁边趴着的李鹤行听到这话，浑身一震，旋即低声笑了起来：“哈哈哈......我就知道，他怎么可能放过你。”

　　他拼命往前爬了几步，口中鲜血淌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三哥，我们活得够久了，一起去找......”说到此处，他身子忽地抽搐几下，白眼一翻，双脚一挺死了。

　　孟亦非看也没看他，只紧紧攥着林絮的衣袖，断断续续道：“林姑娘，你替我转告月儿，我，我……”他面色发青，双眼通红，止不住地抽气，“我很后悔，当初因为大哥反对没有及时接她回来。让她，让她在相思楼吃了那么多苦，我，早知道我……”

　　林絮眼泪直流，握住他的手颤声道：“你是她师父，一直都是，揽月不会怪你的。这么多年，都是因为你她才坚持到现在，你还不能......”话音未落，孟亦非眼角淌下一滴泪，双眼缓缓合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孟，孟大侠？”林絮木然瘫坐在地上，怔怔望着眼前的尸体。贺兰绪走到林絮身边，轻轻揽了她的肩，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血色弥漫，将整个金玉堂染得更艳了。三具尸体横陈于室，却没有一具是她的。明明这是她的婚礼。金含珠心如死灰，浑浑噩噩地在喜堂游荡。泪眼朦胧间，她望见堂中央的“囍”字，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哽咽道：“玉姐姐没有骗我，她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了......”

　　一旁的明昭听到这话，身子登时僵硬，耳边响起嗡嗡的轰鸣声。刹那间，无数记忆冲进她的脑子，瞬间将囤聚多年的迷雾散开了。再睁眼时，她耳清目明，神态已是完全不同往日：“哈哈……你们这些骗子，朱明熙骗我，你也骗我。”

　　“朱明熙”三字一出，林絮浑身一震，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明昭，见她眼神变得陌生，连忙起身朝她抓来：“昭......”

　　明昭嘴唇抿得死紧，扬手甩开她，提气飞身，三两步掠出了堂外。她速度之快，在场众人均反应不及，金含珠只听得几声惊呼，转身便不见了林絮三人的影子。

　　她愣了愣，正欲跟着追出庄去，不想刚踏出大堂，便被一白须老者拦下了：“这事你别瞎掺和。”金含珠转头一看，眼睛亮了亮，瞬间又黯淡下来，埋在他胸口大哭道：“师父，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知不知道姐姐已经死了，她死了！”

　　原来这老者正是金玉山庄请来的住家道士，金含珠姐弟三人的师父——青云道人。他接到婚帖后，匆匆从北疆赶来，一路莫名遭到山匪的多次劫杀，便在路上耽搁了许久。

　　等他好不容易进入山庄，准备去藏宝阁寻些药丸补补身子时，又被暗处一人踢进了二楼的阵中。那阵的原理与千丝阵一样，本是用来防贼的，却不知被谁给篡改了机关，差点将他困死在里面。

　　那贼人武功一般，所图倒是挺大，偷了他的秘籍就往外跑。青云道人一直追到了庄外，才将他击杀，抢回‘飞鸿踏雪’的秘籍，匆匆赶回。

　　谁知婚礼竟是这样的收场。

　　听金含珠哭得撕心裂肺，青云道人眼眶通红，颤抖着双手抱住徒弟，嘴里重复念叨着：“我知道，我知道。”他少见地由她哭了会，转头眺望一眼远处消失的人影，眉头紧锁。

　　月夜下，三道人影穿梭在梧桐林间。

　　“昭昭——”

　　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刺得她耳朵生疼。林絮本就受伤不轻，此时被凉风一灌，更觉胸口发凉，力不从心了。

　　她从树上跌下来，踉跄着又走了几步，扶了梧桐树嘶喊道：“朱明昭你给我站住！”前方疾奔的人听到这一声喊，慢慢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还要说什么？”朱明昭抬头，眼里俱是疏离，一字一顿道。林絮脑中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何讲起，只含泪道：“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我，我只是......想让你开心而已。”

　　她冷笑一声，抬手一拳砸在了树上，低声怨道：“你与那人合作，封了我的记忆和经脉，让我变成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傻子，还觉得我会开心？你成日看着我被你哄骗戏耍，自己是不是挺开心的？”

　　这几句轻飘飘的话一出，直刺得林絮浑身发冷。她正想说话，忽觉极痛攻心，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血来。

　　朱明昭见她呕血，心下一紧，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就在这时，林絮强行提气跃起，抬手就往她腕脉处扣去。

　　“你又骗我？”朱明昭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扬手一掌轰了过去：“离我远点！”她掌力浑厚强劲，林絮猝不及防被打中，只觉内脏都被翻搅了一通，当即眼前一黑，一头往地下栽去。

　　“林儿！”贺兰绪内力还未完全恢复，匆匆赶到时，只来得及将她接下。见怀中之人重伤垂死，他呼吸一滞，探了探林絮的鼻息后，才转向朱明昭怒喝道：“你疯了！她可是你师父！”

　　朱明昭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看了贺兰绪一眼，转身离开了。

　　乌云遮月，天际瞬间暗下来，只剩下几点微弱的星光。

　　与此同时，离成都府千里之遥的摘星楼上，客星光芒大盛，与一旁的紫微星相映成辉。每日负责记录的钱司晨看到此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推了推一旁的同僚，结巴道：“它，它是不是亮了？”

　　看到同样呆立在原地的赵司晨，他确信自己不是看花眼，连滚带爬地跑下观星台，嘴里不住地嚷嚷道：“杜大人，那颗星，那颗星亮了！”

　　摘星楼楼顶，杜行苇正提笔书写今日的公文，忽听到楼下传来的喊声，笔尖一顿，墨汁顷刻滴落下来，将纸面的“上安”二字盖住了。

　　他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屋外的浑天仪前。“咔擦”一声，浑天仪转动起来，杜行苇缓缓转动窥管，在茫茫夜空中找到了那颗星。

　　离紫微越来越近了……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

　　临风居内，三两仆从来回奔走，将一盆盆炭火搬进屋内。

　　“再去搬一盆来！”贺兰绪将林絮放至床上，摸了摸她冰凉的额头，头也不回喝道。她面色苍白，睫毛上覆了层薄薄的霜，嘴唇发干起皮，浑身都在散发着冷气。

　　怎么会这样？梵花铃的毒不是在半坡村就已经解了吗？

　　贺兰绪心下焦急万分，只恨自己武功一般，又不通医理，在这关键时刻救不了她。他将火盆围着床榻摆了一圈，又将四面门窗关严，只在自己身后留了半扇窗，以作通风之用。

　　他盘腿坐下，将林絮缓缓扶起，半靠在自己身前。林絮冷得发抖，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呢喃什么。贺兰绪俯身贴近，却只听到了牙齿冻僵的咯咯声。

　　冰冷的池水灌进她的耳朵，将她的过往冲刷了个干净。

　　而原来她是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的，一直都被困在那潭冰冷的池水中，阴暗的地窖里。只有数堆白骨和一滩腐尸陪着她。

　　骷髅走过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秸秆和木柴都已经吃完了。

　　谢鸿雁心一横，手脚并用地爬到那滩发酸的腐肉前，一面哭一面大口吞咽着：我不能死在这，我要出去，我要报仇！

　　温热的眼泪滴在她手上，将那血迹冲淡了些，又带来些暖意。

　　贺兰绪将手贴在她后心，正源源不断地向里输送内力。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脸上淌下，把被褥都浸湿了。

　　屋里太热了，而他双手所触之地又令他冷得发抖。

　　林絮的身体像是一个无底的雪洞，无论他往里面送入多少内力，好像都暖不了她。于是渐渐地，贺兰绪的身体也开始发冷。

　　如果救不了你，那我们就一起死，也好……他脑袋发涨，晕晕乎乎地想着。

　　就在他即将力竭之时，一股大力将他拉了出来。

　　贺兰绪心口忽地一松，浑身暖和起来，这感觉像是雪夜千里行路后，终于寻到了一座温暖的小屋。然而他这一口气还没顺过来，就被一把掼到了木椅上。

　　“你在干什么！”燕无涯揪住他的衣襟，居高临下瞪视着他，大怒道：“你是不是疯了？方才要不是我恰巧经过，你就要内力耗尽而死了！”

　　“我，咳咳……”贺兰绪眼冒金星，止不住地又咳了几声，待看清面前之人是谁后，他眼睛一亮，抓着燕无涯的衣袖哀求道：“燕兄，你见多识广，肯定知道怎么救她的对不对？”

　　“林儿中了一种西域奇毒，叫梵花铃。她先前已寻到草药解了毒，不知为何现在又……”贺兰绪指着床上之人，语无伦次地向他解释着，“具体的细节我之后再与你详说，你先……”

　　“你先看看你自己！”他怒吼道。

　　看到贺兰绪狼狈的样子，燕无涯深吸一口气，十指紧扣他肩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不管她中了什么毒，都与你我无关。林絮自己便是郎中，她既寻药多年无果，那就说明此毒无解。”

　　“你不要再干蠢事了！”

　　“不是这样的。”贺兰绪摇摇头，不甘心地辩驳道，“我刚才给她输内力，明显感觉到她的呼吸强了些，先前在浮玉山也是这样......”

　　“只是她这次伤得太重了。”贺兰绪起身推开燕无涯，再次坐到林絮身后，抬手运功，“燕兄，麻烦你替我传信给荆花帮与金二小姐，让他们速速寻找名医前来救她。如今我在这，能为她拖一刻便是一刻。”他神色决然，已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燕无涯脸色一沉，袖中双手紧握成拳，问道：“你真要这么做？”贺兰绪只释然地笑了笑，再未答话了。

　　他轻叹一口气，干脆利落地将人拉起，一把推到门外，冷声道：“你去药房取桂心、柴胡、杏仁各三钱，煎水滤渣后端过来。”

　　“那你......”

　　“砰”地一声，木门关上了。

　　“再废话，她就真的没救了。”

　　将贺兰绪打发走后，燕无涯阴沉着脸转身，盯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林絮，眼底杀意一闪而过，低声道：“这次先放你一马。”

　　他坐下来，沉心运功，随即发出一掌击向林絮后心“灵台穴”，缓缓送入内力。源源不断的内力从他手心流出，霸道无比，顷刻间便将她体内肆虐的毒素压了下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林絮的脸色逐渐红润，意识也有一瞬清明，艰难开口道：“你是......”燕无涯略缓了缓语气，轻声道：“林姑娘，这毒太过厉害，只能靠内力强行压制。你现在很虚弱，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先静心运气，不要说话。”

　　“多谢你。”林絮听出燕无涯的声音，心下一松，再次昏了过去。

　　盆中的炭火快要烧完了。

　　半个时辰后，燕无涯扶着门框从房中走出，脸色略微发白，一步一顿地往山上走去。他的寝居建在鹿鸣山顶，四周全是成片的槐树林，是个天然的隐蔽之所。

　　燕无涯推开门，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对着白墙上映出的人影说道：“时雨这次辛苦了。”

　　话音落下，一名长手长脚的死士从暗处走出，无声地跪下来，将手里的天丝罗衣呈上。他正是燕无涯的死士之一——停云。

　　燕无涯看到他手里的什物，双手一紧，撇过头看向窗外：“我知道你对时雨的死有怨气，但你们兄弟生来就是为我而活的，不是么？”

　　停云听到这话，暗自叹息，心知此人又开始疑神疑鬼了。他将罗衣放到地上，伸手叩了木腿几下，膝行几步到燕无涯跟前，坚定地望着他。

　　这人眼中的真挚与忠诚太过显眼，一时间竟看得他眼睛酸涩。燕无涯沉默一会，再开口时，语气中带了一丝淡淡的伤感：“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一道风声掠过。屋内再没有了人，只剩下那件黑色的罗衣，静静地躺在月光里。

　　燕无涯缓缓弯下身，将它捡了起来，凑到自己鼻尖闻了闻。停云把它洗得很干净，除了淡淡的皂香味外，一点血腥气都没留下。

　　它依旧是一件武林至宝。

　　可不知为何，燕无涯对它突然失了兴趣，远没有第一次抢到时的兴奋和激动。原来送出去的东西，再拿回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死死抓住那件罗衣，撕裂拉扯，企图找到那股熟悉的气息。然而片刻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失败了，慢慢松开手，任凭它滑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