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心》言澹

35、移形换影（四） “双生子。

　　太阳西沉，天边一片瑰丽红霞。河面上映着道道金光，宛若流金的彩绸。

　　河边的树林里，两条人影快速飞过。

　　“珠姐姐，你，你等等我！”明昭的轻功本就不如金含珠，此时腰间挂了四盒粉团凉糕，手里还拎着三盒牛肉酥饼，更是追得痛不欲生。

　　眼看金含珠离她越来越远，明昭一咬牙，又把手里的锦盒扔了一个。

　　金含珠浑然不听她的呼喊，一个劲儿地往前冲，此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儿，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和明昭从无常墟出来后，寻了个街边的小摊吃面。谁知在那儿听到了一群人说李青莲多年节欲律己，终是败在美色之下，与金玉山庄的二小姐修成了正果。

　　金含珠听得满头雾水，面都没吃几口就跑去了鹿鸣山。

　　不料见到的那人竟是姐姐。

　　为什么......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看那亲密程度，分明就是相识已久。那，那她，她为什么还看着我对李青莲穷追不舍？是想看我的笑话？

　　李青莲既钟情于姐姐，为什么又对我欲拒还迎？

　　纷繁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桓回旋。渐渐地，金含珠觉得头晕目眩，双腿一软，仰面躺倒在了石滩上。

　　明昭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边，将身上的包袱一扔，擦了擦满头的汗道：“本，本姑娘真是太厉害了！师父要是知道我居然能扛着重物跑这么久，肯定会夸死我的！”

　　她看金含珠已然力竭，不会再到处乱跑，松下口气，放心地走到河边舀水喝。“珠姐姐，你要喝水吗？”明昭见这河水干净，入口竟还有一股清甜，高声问道。

　　金含珠没有回答，只抬起手臂盖住自己的眼睛，哑声道：“怀玉含珠，哈哈哈……爹娘总说我们是双生子，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宝藏，永远都是他们的掌上明珠，怀中璞玉。”

　　“玉姐姐也是这样说的，她说我们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永远都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所以从小她就让着我。我待不住，总想着往外跑，她便留下来学记账，包揽了庄里所有的事务。”说着说着，她的喉咙有些发紧，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她要是和李青莲成亲怎么办？我是不是要离开山庄，永远都见不到她了。”

　　想到这里，金含珠眼眶发酸，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滴进狭窄的石缝里。

　　落日彻底沉入湖中，四周一瞬间暗了下来。

　　“我们是双生子，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明昭盯着河面泛起的涟漪，一圈圈波纹像是鬼怪的血盆大口，扭动着向她扑来。

　　一个妇人抱住她，拿尖尖的指甲戳了戳她的肚子：“你与他是双生子，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以后要多让着他，知道吗？”她低头一看，自己穿了一件砖红金丝暗花长袄，脚上还套着双鹿皮小靴。

　　这是冬天。

　　百花池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水亭的台阶也笼着冰壳，人一踏上去便会滑倒。

　　“不好了，她把太子殿下推到池子里去了！”芙蓉园起了一阵骚乱，宫女太监们乌泱泱地往这里赶来。雪天路滑，御道上摔死了好几个奴才，“快来人哪，太子殿下溺水了！”

　　暖阁的炉烟缓缓升起。

　　“娘娘，太子殿下本就体弱，又在池子里这么一泡，怕是要留下病根了。”皇后狠狠瞪她一眼，扬手就挥了一巴掌。她耳边响起嗡嗡的耳鸣声，嘴角裂开出了好多血，“果真是个灾星，小小年纪竟这般狠毒，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下得了手！钏儿，把公主关进无极塔中，没我的懿旨，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这，陛下还在塞北，要不要传......”太医哆哆嗦嗦地提议，被皇后一把拦下了，“前方战事吃紧，后宫这点事儿犯不着叨扰陛下。”

　　战甲携着塞外的风雪踏入后宫。寒铁与雪光交织在一起，白得令人炫目。“永宁可是公主，你怎么能把她关到那种地方去呢！”皇后用力推开他，被那战甲上的冰雪冻得一激灵，“她不是，她就是个怪物！杜监说了，她是灾星，灾星！”

　　“那只是个预言，不是真的！孤相信她，就算她是妖怪，那也是我们的孩子！”

　　木梯盘旋落下，直至无极塔底。她抱腿缩在角落，小声抽泣着。这里的老鼠都大得像猫，她不敢打扰它们吃饭，不然会被挠得满手是血。

　　我不是，我不是妖怪。是他自己跳下去，不是我推的。

　　可惜无极塔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除了石壁上挂着的神像，没有谁能听见她说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人站在初春的光影里，向她伸出手来：“昭昭，我来接你了。”

　　哭声忽地一止，金含珠猛然坐起身来，转而气呼呼地往河里扔石块：“她若是真爱李青莲，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我让给她就是了，为什么要骗我！”

　　“你就是个骗子，骗子！你这样做，让我以后怎么见人！”她骂骂咧咧地朝河里扔着石头，忽觉得金佑安确是会享受，扔东西实在是一个发泄情绪的好方法。

　　过一会，金含珠扔累了，看着河边沉默得像一尊石像的明昭，不满地抱怨道：“好啊，你也不来安慰我！就丢我一个人在这哭是吧！”

　　这一声好似惊醒了她。明昭抖了抖，慢慢地转过身来。

　　金含珠见她脸色煞白，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似的，瞬间眼泪都被吓了回去，连忙跑过去抱住她道：“昭昭，你怎么了？你，你别吓我啊。”

　　明昭搂着她的手臂，慢慢回过神来，喃喃道：“我，我好像做了个梦。”

　　“做梦？”她眉头一皱，疑惑地看了看天，“你平时这么早睡觉吗？”

　　金含珠抬起手在明昭眼前晃了晃，见她尚有意识，看着只是消耗过多行岔了气，便急着先带她回客栈休息。

　　谁知她刚站起身，一枚铁器突然飞到脚下，将脚边的石块都击碎了。

　　霎那间，金含珠后背出了一阵冷汗。方才若不是她突然站起，这一下已经可以让她去阎王爷那儿登记投胎了。

　　月光洒在那枚暗器上，中央是一根手指粗的钢刺，四周散落了密密麻麻的针，每一根针头都亮着盈盈的绿光。

　　这上面还有毒！

　　金含珠顿时悲从中来：她都已经这么惨了，居然还有人来杀她，这实在是太没有天理了！她死死盯着前方的树林，警觉地将明昭护在身后，亦步亦趋向远处的城镇挪去。

　　忽然！破风声袭来，金含珠眼神一凛，瞬间便确定了对方的位置，挥剑卷起那暗器，反朝他掷了过去。

　　暗器击碎了他藏身的大树，蒙面人从林中蹿出，挥剑向金含珠刺过来。见他的目标只有自己，金含珠暗自松下一口气，“刷”地一声抽出双剑，脚尖一点向那蒙面人攻去。

　　来回几招后，她便知晓此人武功一般，手中的剑就是个摆设，唯有方才那暗器还值得一看。金含珠冷笑一声，暗道这些宵小武功稀疏，不勤加练武，反倒天天想着用暗器投机取巧，当真令人不齿。

　　就在这时，那蒙面人见无法以剑取胜，悄悄从怀里掏出一枚铁器，朝明昭的方向掷去。金含珠心中大惊，招式一顿，瞬间露了空门。

　　蒙面人将剑身一转，以剑柄击敲她右手处小肠经，一脚将她踢飞了出去。金含珠浑身一麻，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毒针向自己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天际飞来数道红绸，如同久立不倒的宫墙，轻松挡住了急雨般的毒针。那蒙面人见她有高手相助，毫不犹豫地往树林逃去，瞬间便跑没影了。

　　“珠姐姐，是孟老头来了！”明昭眼睛一亮，兴奋地拍起手来。

　　话音未落，孟亦非便闪到她身前，生气地弹了弹她的脑门：“月儿喊两声也就罢了，你可不能这么没大没小地叫我。”明昭吃痛，死死捂住额头，不服气地瞪他。

　　金含珠麻劲褪去，深呼了一口气，撑着剑从石滩上站起来。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黑衣老妪正弯着腰跟明昭说话，身形高大，看着倒不像是普通的老人。

　　她揉了揉小指，缓步向二人走去：“你是谁呀？”孟亦非嘻嘻一笑，裂开大嘴回道：“金女侠，我是明昭的朋友。你叫我……孟大侠就可以了。”

　　谁知他甫一开口，就把金含珠吓得呆立了原地，指着他结巴道：“你你你，你是什么东西啊！”孟亦非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老婆子，忙扯下假眉假发，笑道：“金二小姐，在下是男子，不是妖怪。”

　　金含珠狐疑地打量他一眼，斜睨着道：“你认识我？”孟亦非扬眉一笑：“我先前虽没见过你，却听过你的英勇事迹。金女侠痴心不改，坚持不懈苦追李公子多年，这等胆魄和毅力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呀！”

　　这话一出，金含珠气得眼眶又红了，指着他骂道：“你！你是故意来羞辱我的不成？”见她一脸气急败坏，孟亦非心中不解，犹豫再三后，小心道：“难道你又不喜欢他了？”

　　“你，你，我真是……”金含珠别过脸去，止不住地抽气，眼眶泛红，眼看着又要哭了。明昭见状，抬手一掌拍向孟亦非的背，恶狠狠道：“你能不能闭嘴！”

　　她的掌力本就强大，平时下手也不分轻重。孟亦非冷不丁被她一打，气息一滞，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我，你！”
　　“不行，我一定要找她问个清楚！”
　　“我什么？你不会说话能不能别说！”

　　孟亦非缓过气，揪住明昭的后领，一把将她提了起来，咬牙切齿道：“我早就想问问你了，小小年纪这股内力到底哪来的，还一副臭脾气，我这就……”

　　话音未落，他眼前黄影一闪，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连金含珠的衣角都没摸到。

　　人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