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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移形换影(一) “她最近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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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一条人影从客栈窜出,钻进了如意坊的后院。
贺兰绪屏气凝神,将小阁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却依旧没找到林絮给他的那副画像。难道是进县衙搜身时被人拿走了?他略作思索,决定去衙门探一探。
突然!一柄剑横在了他的颈间。
段佐伸手,一把摘下他的面罩,沉声道:“跟我走一趟吧。”
灯影幢幢,昏暗的内室里,陆承礼披了一件外衫坐在桌前,静静凝视画像上的女孩。他手上捻着一块陈旧的月白碎布,正与那女孩身上锦服的布料相同。
这是扬州特产的妆花缎,以多彩的丝线暗纹著称。他手里这块在原有布料的基础上,又缝入了多种颜色特殊的线,像是母亲专门给女儿定制的。
自他从夫子手里拿到这碎布后,便去扬州问过很多次,可没有一个人认出这是哪家姑娘的衣物。毕竟过去这么多年,凭借一块碎布,又能查出什么线索呢。
正在他沉思之际,门“吱呀”一声开了。段佐将贺兰绪推入屋中,随即低头退了出去:“大人,人带到了。”陆承礼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座椅,对贺兰绪轻声道:“坐吧。”
贺兰绪一进门便看到了桌上的画像,正疑惑着,见陆承礼没有敌意,便顺从地坐了下来。
陆承礼盯他一眼,指尖点着画像上的人问:“你知道她是谁吗?”他心头一紧,整个人瞬间警觉起来:“你认识她?”
陆承礼抿了抿唇,淡声道:“不算认识。”贺兰绪皱眉:“那你为何要关心一个画上的陌生人?”
见他一脸防备的样子,陆承礼沉吟片刻,随即道:“实不相瞒,她是我少时相交的一位朋友。当时我们年少天真,只问情谊,未曾互通家世姓名。我搬离家乡后,许久没有她的音讯,如今乍见到这画像才想一问,她现在过得可好?”
听到这番话,贺兰绪略微放下心来,低声道:“她已经死了,死在沙漠里。我与她只是萍水相逢,有埋骨之谊罢了。”
“那你是如何得到这画像的?”
贺兰绪沉默下来,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这人是朝廷命官,竟也在明里暗里探听她们的身份,难道林絮不仅与无忧门有仇,就连在皇宫里也......?
她不愿透露自己的过去,或许真有关乎身家性命的隐衷,而我当初还在怪她……定是不能让眼前这人知晓的。
贺兰绪心乱如麻,垂下眼快速思索着:林絮还不知小妹之死与皇宫有关,我若瞒下此事,她是不是便不再追寻下去了?不然她一个人,如何扛得住江湖与朝廷的夹击呢……
与此同时,陆承礼心中也在犹豫。
那桩拐卖案很特别。夫子当年只是向上提交了文书,便被革了官职,剥夺科举资格,永不许入朝为官。
但见这少年的意思,若不放出点真东西,他是不会透露半点线索的。可自己刚刚入京,尚未站稳脚跟,难道要将这等机密之事随便告诉他人?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陆承礼定下心来,正色道:“既然她已经死了,我也就不再多言。”说罢,卷起画像丢给贺兰绪,“这东西牵连甚广,你最好烧了它,不要让其他人看见了。”
……
夜半子时。
万籁俱寂,只有留仙湖畔还残留些微弱的呼吸。水面波光粼粼,骤然响起“叮”的一声,是有什么东西掉了进去,惊扰了满湖的月光。
少年坐在太湖石上,正一个劲地朝湖里砸珍珠。湖底的鱼儿被他追得东奔西窜,激起一阵阵水花来。
“干什么呢?”身后传来一声。金佑安一动不动,假装没听到金含珠的问候,反而扔得更起劲了。
金含珠不满地“啧”了一声,跳到太湖石上按住他的手,无奈道:“你这随手几下,都能买下半条锦绣街了。”
她躺下来,自下而上斜睨着他:“用饭时就觉得你不对劲了,平日最爱的香酥芋泥鸭只吃了几口,问你话也是神游天外,问三句回半句。怎么?大难不死,还不高兴呀?”
金佑安瞪她一眼,低下头闷闷道:“没有。”
“你每次不高兴,都会跑这儿来扔珍珠玩,还犟嘴呢!”她冷哼一声,嫌弃地撇了撇嘴,“难道是在牢里听了什么腌臜话,伤心了?”
听到这话,金佑安动作一顿,垂下眼,静静看着湖面破碎的波光。
透过铁窗的月光也是碎的。
他趴在杂乱的草堆里,背上鞭痕斑驳,皮肉绽开,动一下就会出血。狱中没有白日黑夜之分,只是日复一日的昏暗。他睡去又醒来,醒来又睡去,脑子发涨,看世界都是天旋地转的。
昏昏沉沉间,他曾听见狱卒的谈话声。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喉咙里积着痰:“你们知道里面那小子是什么人吗?是金玉山庄的公子哥儿!你瞧怎么?也落到这个下场咯。”又一年轻人道:“嗬,不过是靠着父辈积累的财富逍遥罢了,能有什么本事。到了这儿还不是跟常人一样,关起来等死。”
他咳了几声,扒着杂草往前爬了一段,试图听得更清些:“哎!这你可说错啦。听说不少人在外面捞他呢,寻常人入了这里,哪还有出去的希望哟!”又一狱卒开口,声音却低了下去:“其实我听说呀,这金玉山庄好像也没有往年……”
后面的话渐渐模糊了。
金佑安眨眨眼,从回忆里醒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什么?”金含珠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一骨碌爬起来,凑近他仔细看了看,惊奇道:“你没事吧?难道是烧还没退?不应该啊,你......”
金佑安顺势一把抱住她,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以后我一定不丢三落四,好好练功,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听到这话,金含珠浑身一僵,一时不知作何反应。金佑安忽然的乖顺让她觉得浑身像有蚂蚁在爬,而自他幼学之后,二人除了比武也再没其他亲近接触了。她一时无法适应这样的转变,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木然搭上他的背,郑重其事道:“......好!”
察觉到她僵硬的动作,金佑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听到他的笑声,金含珠羞得满脸通红,把他往边上一推,抬腿就要走。
金佑安见她气急,便也不再逗弄,将她按下正色道:“你和玉姐姐最近怎么了?”金含珠沉默一会,脸上浮出疑惑的神色来,反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她最近怪怪的?”
“你是说,她经常下山的事?”
“不是,她与曹叔感情好,下山为他打理后事是应该的,”金含珠挠了挠头,只恨自己不善言辞,难以表达出那微妙的感受,“我就是感觉她陌生了很多,就是,可是明明哪儿都没变......”
“算了,大概是我胡思乱想。”她摇摇头,懒得思考更多,“行了,既然万事都已办妥,我也要去干自己的事儿了。”此话一出,金佑安便知几日都见不着她人了,无奈道:“你又要去他房上守着了?”
金含珠自信一笑,手指在他脑门一点,说道:“女追男隔层纱。本姑娘不仅有钱,还对他情深一片。李青莲不对我动心,才是不正常。”
“感情和练武一样,坚持才能有所得,学着点吧!”
“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暗室里,李青莲把一叠书信递给金怀玉,叮嘱道:“无论如何,你不能在婚礼之前露馅。礼成之后,你要走要留,我都不会干涉。”
“她嗜甜,餐后必定要饮一碗荔枝露。”
“闲暇时她会抚琴,最钟意的曲目是《凤求凰》。你若学不会琴,这几日推脱掉即可。”
“还有......”
金怀玉听他说起这些滔滔不绝,不禁“啧”了一声,语气带了淡淡的嘲讽:“你记下她这么多的小习惯,以后忘得了吗?”李青莲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起这些来了?”
她直接略过了他的话,冷哼一声,面无表情道:“你放心,模仿人的事儿我干得多了,立马便能上手,不用你操心。”
见她语气不善,李青莲心中怒气渐长,却又不敢发作,只问道:“你我好歹共事多年,不是生死之交也有同侪之谊,为何总是对我有敌意?”
“我......”
“行了!”一声冷喝从角落里传来,二人立马住了嘴。他俩齐齐躬身,向黑暗行了一礼:“门主。”
月色穿过窗棂洒进屋内,照在男人露了半寸的衣摆上。青白作底,交织的绣线似月光穿梭,那是时下最新的纹样。
李青莲这才发现他今日乃是轻装前来,全身上下未作任何装饰,心中不由蠢蠢欲动,直想上前一睹他的真容,看看与自己合作多年的人到底是谁。
然而迫于这人的威压,他还是忍了下来。
男人坐在墙角的太师椅上,一动未动:“她要自由,你要钱,我要秘籍。大家各取所需,闹什么?”
“是,属下莽撞了。”李青莲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盘算起来:爱徒大婚,青云道人必定会回金玉山庄赴宴。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出‘飞鸿踏雪’的秘籍?
暗处那人沉默片刻,道:“你先走吧,我有话单独与她说。”
一阵脚步声过后,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金怀玉坐到妆台前,细细端详镜中人的脸,漫不经心道:“他没安好心。”
“我知道,那你呢?”他踱步到她身后,掌心缓慢贴上她的脖颈,突然一箍,“你的心里在想什么?”
金怀玉被他掐得脸色涨红,一把扯开他的手,拿起墨笔为自己画了一道眉:“我在想大漠边际高悬的月轮,极北之地沉睡的冰雪,在想江河湖海,烟火人间。”
“真的吗?”他捧住她的脸颊,逼她看向自己,“你在说谎。”
看到这张冷若冰霜的脸,他渐渐回过神来,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她已经死了,没人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那两姐弟心思纯净,即便有过嫌隙,也必定会毫无保留地对你好。”说罢,他顿了顿,“你过往所渴求的手足情谊,在余生都唾手可得。
“这是难得的一次机会,好好把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