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经年旧事(一) “回来的人 ...

  •   夜色朦胧,两条人影飞过。最前一人身形高大,即便佝偻着身子也略显魁梧,脚步起落极快,一看就是顶尖的高手。

      老妪倏地窜上屋檐,嘴里还念叨道:“你这娃娃好生不懂事,老婆子腿脚不好,别再追了。”

      曲揽月不擅轻功,本就追得辛苦,听到这话气得直接一刀飞了过去:“孟老头,你给我站住!”

      一道红绸飞过,那颜色鲜红艳丽,像是年少时的鲜衣怒马、满楼红袖招。

      老妪停了下来。

      曲揽月上前一步,笃定道:“果然是你。”她先前在医馆便觉得不对,如果温老太真是孟亦非,他生性爱凑热闹,身在成都府必然不会错过锦绣街的灯会。果然那舍利碎裂时,她看到一老妪鬼鬼祟祟地从人群中钻出,便偷偷跟了上来。

      老妪嘻嘻一笑,说道:“小娃娃,瞎攀关系可不是个好习惯。老婆子只是看你这红带子漂亮得很,停下来观赏一番。你这样穷追不舍,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一本发黄的书册丢进了他怀里。只见那女子爽朗一笑,说道:“我叫曲揽月,曲临江的女儿,你的徒弟。”

      ……

      夜晚的成都府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东巷沿街都是成排的小吃摊,还有小贩正挑着点心叫卖。

      一个黄衣小童正蹲坐在路边吃东西,右手拿了几串鹅炙,左手抓着一杯沙糖绿豆凉水,脚下还搁了碗旋炙猪皮肉。她看着年纪尚小,大剌剌坐在地上,身边也没有长辈跟随,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这小童正是明昭。

      原来她趁三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已然吃了一路了。她擦了擦嘴角溢出的红油,满足地看着手里的美食,心想:戏有什么好看的,本姑娘饭都没吃饱呢。

      饱餐一顿后,明昭又觉得口渴,起身打算去隔壁的糖水铺买碗酥山,却发现林絮给她的银钱已经用完了。

      她发起愁来:身无分文,寸步难行哪。

      明昭坐在原地想了会,正下定决心回去找师父要点银钱,眼前突然路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定睛一看,原来是金佑安。

      “喂,你怎么来这儿了?”她踮起脚,使劲招了招手。谁知金佑安只瞥过来一眼,仿佛不认识她似的,快步就闪入了巷中。

      “怎么不理人呢!”明昭深觉跌了面子,气急败坏地跺跺脚,低头盘算道:他今晚怎么在这儿?算了,那小子腰缠万贯,又欠了我师父人情,待我先讹他一把。

      想罢,她便一股脑儿地跟着金佑安进了暗巷,不承想转了两圈便跟丢了。这巷子纵横交错,弯绕太多,时不时还有夜猫和老鼠窜过的声音,听着格外瘆人。

      乌云盖月,黑影像墨一样泼下来,将整条巷子都染得黑漆漆。明昭听到街上的吆喝声逐渐远去,脚下的路又变得越来越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熟悉的恐惧,手脚都软了。她挨着墙根一点点往前挪,意识慢慢涣散开来,耳边晃悠悠出现了好多人的说话声:

      “真可怜哪,小小年纪就被关在这种地方,她可是......”
      “嘘!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啦!娘娘说了,谁都不许提起她的身份。”
      “咱们放下饭就走吧,就当每天过来喂猫儿了,你宫里不就有一只吗?”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里,一道温润的男声传来:“你想出去吗?”

      明昭死死扣住自己的嗓子,想要说话却喊不出声,只能拼命点头:我要,我要出去,快放我出去!

      “出去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殿门缓缓合上,随后一切归于寂静。明昭靠墙坐下,感觉自己的经脉里似乎有十几团气堵着,横冲直撞。冷汗从她的外衫渗出来,在墙上画出模糊的形状。

      过了一会,乌云渐散,一道月光从屋檐的缝隙中漏下。明昭抬头看去,额前的汗水顺着睫毛流入眼睛,刺得她生疼。她站起身,忍痛擦去脸上的汗水,扶着墙慢慢往外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流水的声音。明昭竭力向前挪了几步,就着月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湖边柳树下,一个黑袍男人背对明昭,正低着头与年禧儿交谈。二人举止亲昵,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只听他笑了几声,又伸手想玩她的头发。

      年禧儿一把将他推开,双臂抱胸讥讽道:“你可真是千人千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演戏呢。”那人没答话,只是转而抚上她的肩:“我高估这群所谓的修行人了,这第一步就让他们溃不成军,看来这后续的计划也不需要了。多年夙愿得偿,恭喜。”

      “你的心愿我已助你达成,我的任务你可别忘了。”

      年禧儿冷声道:“你放心,门主的任务我什么时候搞砸过?这次过后,我就自由了。”他又笑起来:“你要走,我无忧门自然不会强留。只是,你舍得离开我么?”

      听到这里,明昭心头一动,只觉得这声音好似在哪听过。好熟悉,是在哪儿呢?她狠狠锤了下自己的头,再抬眼时,那黑袍人已凑至身前。她吓得尖叫,惊呼道:“是你......”话音未落,一股甜香袭来。明昭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栽了下去。

      年禧儿冲过来接住她,见她只是昏迷后,转头狠狠瞪了那人一眼,骂道:“伪君子!”他冷笑一声:“你倒是菩萨心肠,只是不知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到了阴曹地府,会不会因为你此时的善心,少告你一状。”

      “这次任务可没之前的轻松,好自为之吧。”

      ……

      晚风微微,吹散了湖中的莲灯。街旁一间瓦房里,蒋芸将烛芯剪了剪,烛火一摇,屋内又亮堂了些。

      年盛蜷缩着坐在桌边,小心翼翼观察对面这两个年轻人。刚才这女的二话不说就起手杀人,当真是凶悍。他想起和尚的头颅就那样咕咚滚到了脚边,吓得又是一哆嗦。

      林絮清了清嗓,单刀直入道:“当年,你在齐天彪手下干活时,可知他背后的雇主是谁?”

      年盛的胆子就是在那时被吓破的,现下见林絮问起往事,更是吓得抖成了个筛子,语无伦次道:“我不知道,我见,不,我没见过他……要是,要是他知道我还活着,我会死的!”

      林絮将手伸至腰间,恐吓道:“你若不说,现在就死。”

      蒋芸见气氛紧张,忙拍了拍丈夫的肩,柔声道:“你别怕,林姑娘早上救了咱闺女,是个好人。她只是来问问,不会害我们的。何况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人说不定早没了呢。”谁知年盛听到这话,更加激动起来:“不会!不,他不会死的,他,他能长生,他会永远活着!”

      长生?贺兰绪眉头蹙起,莫名想起了浮玉山中那些上吊的尸体。

      林絮见威逼无用,想是这人真被吓破了胆,于是掏出一粒药丸逼年盛服下,见他情绪逐渐平复,再循循善诱道:“年叔,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不会说出去的。您就告诉我,那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了镖队里所有的人?他丢的东西是什么?”

      “我,我只知道那人在京城当大官,很有权势。我……”他喘着气,声音因恐惧而变得沙哑又凄厉。林絮起身倒了杯水给他,缓声道:“您别急,慢慢说。”

      年盛深吸一口气,颤声说:“当年,我们镖队负责西域的那条商线,因路途遥远,每年我们只会出一趟镖,但这一趟便能赚完两三年的钱。镖队当时去的,是一个叫做胡弥的地方。”

      贺兰绪皱眉道:“胡弥?我从没听说过西域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胡弥藏在沙漠的最深处,四周没有相邻的小国。我们当时也觉得奇怪,那里除了一座古旧的市集,其他什么都没有。交易的货品是一些很普通的布料、瓜果、玉石,都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宝贝。”

      “有一日晚上,我喝多了酒,夜里起了好几次。第三次起夜时,我看到齐天彪偷偷溜出了营帐,往沙漠更深处走去。我,哎!我当时也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就那样跟着他,走了大约有十几里路,最后停在了一片树林前。”

      年盛说到这里,手剧烈颤抖起来,激动道:“那地方太诡异了!沙漠里连水都没有,那里却长了那么多树,而且里面都是黑色的雾气,我还闻到了一股很重的血腥味,就是从那里面飘出来的!”

      “有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递给了齐天彪一个木盒子。他的穿着很奇异,衣服是用兽皮做的,外面挂了彩带和银铃,脸上带着一个骨头面具。”说到这里,年盛捶了捶头,试图想起更多的细节,“我记得......他的手老得像枯树皮,不,不止是枯树皮,那就是骨头外面包了一层透明的油纸。”

      “那后来呢?”

      “他回到营帐后,把那盒子里的东西切碎,分散到了各个货箱中。其中......”

      听到这里,林絮猛地一起身,急急道:“你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样了吗?”

      年盛正沉浸在回忆中,被她一吓,回忆突然中断,断断续续道:“好像,好像是一个铃铛形状的木雕,看着挺不起眼的。不过,齐天彪切它的时候,那东西竟还溅出了血,像是活物一样。”

      “几次走镖后,齐天彪赚了不少银钱,说话干事也越来越嚣张,渐渐沉不住气了。有一次他醉酒后,在我们面前吹牛,说他傍上了个大官儿,那人贵不可言、寿与天齐,只要跟着他,几辈子都能吃香的喝辣的。齐天彪本就和曲临江置气许久,那天更是放出狠话,说自己早晚都会取代他。”

      “齐天彪与曲临江的关系不好么?”

      客栈的厢房中,烛火映在蜀绣屏风上,投下了梅花的影子。

      “他们远没有传言说的那样兄弟情深。”孟亦非饮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在齐天彪出事之前,他俩就已经闹翻很久了。何况曲大哥练成太极心剑后,心性受到剑法的影响,时不时就会进入太上忘情的状态,连正常的人欲都快没有了,更别提为了私心杀人。从这点来看,谢府被灭绝不是君子堂所为,而且,还有温二那个疑点......”

      听到这番话,曲揽月松了一口气,轻快道:“那我就放心了。不然林儿回来要杀你,我可不知道要帮谁了。”

      “好啊,连你师父的死活都不顾了?”孟亦非一挑眉,故作生气的样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罢了,一个小姑娘而已。好歹我也是横扫过江湖的风云人物,还怕她不成?”

      “若单论武功,林儿或许打不过你。但以她的性子,你若真掺和了此事,这安稳日子是要到头了。”曲揽月笑起来,眼珠一转,“至于我......反正秘籍已经到手了,不吃亏。”

      看曲揽月现在的样子,孟亦非不禁想起十几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孩童,忍不住问道:“你不想知道曲大哥......”

      “不想。”

      曲揽月面色一冷,恨恨道:“我不管他修的是刀还是剑,练的是仙道还是邪术。他抛弃妻女是事实,害我娘苦了那么多年也是事实。我只恨没有亲口质问他一句,他就死了。”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晃动的声音。

      曲揽月微微一笑,率先开口道:“还是说说以前的事吧,温采芹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

      孟亦非轻咳一声,说道:“百年前,大梁新帝曾下过一次剿灭江湖门派的旨令。当时,许多小门派势单力薄,难以与禁军正面抗衡,便纷纷隐世了,一退就是百年。君子堂统一江湖后,这些门派主动与我们来往书信,祈求庇护。温二便额外做了一本书册,专门记录这些门派的事务。但后来,他们传来的音讯越来越少,几乎只剩下一两个了,但大家都没当回事。”

      说到这里,他眉头一皱,话里带了隐隐的怒气:“直到有一天,温二收到逍遥宗的密信,质问我们是不是将他们的秘密泄露了出去。原来自从他们与君子堂联系后,就被人找上了门。许多门派安逸久了,弟子疏于练武,顷刻间就被灭了。”

      “难道是堂里有内鬼?”

      “我们当时也是这样想的,因此排查了堂内上下,却没发现任何端倪。那会儿曲大哥正在为朝廷招安的事烦心,其他人也是诸事缠身,根本无暇管这些人。于是,温二就一力揽下了这件事。几个月后,他发现逍遥宗的一名弟子死在了蜀地,便邀我同去查案,但......”

      孟亦非叹了一口气,悔恨涌上心头,咬牙道:“但我当时刚出完任务,闷坏了,急着去幽州游玩就没管他。温二见我未回信,便孤身前往蜀地了。”

      “他死在那儿了?”

      “不,他回来了。只是,回来的人不是他。”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