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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没有脸的人(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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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要见无因见,了拼终难拼。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沈宽低声哼着歌,为自己插上最后一支珠花。他看着镜子里的脸,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
他第一次见到万真的时候,她发髻上就插着这朵珠花。
一夜春雨,彩云初霁。成都府的清晨,沈宽支起架子,看到隔壁新搬来的少女正在卖花。
“大爷买个花吧,您夫人这么漂亮,这花就是为她而生的!您多买几朵吧!”她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那笑容比竹篮里的花还要好看。
好多天了,他几乎没见过她不笑的样子。
万真和她娘亲刚来成都府不久,在杏花巷盘下了一个摊位。她娘卖绣品,她在一旁卖花。虽然这娘俩卖的都是一些低廉的货品,但她的摊位永远都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有一天,万真来到他的摊位上,好奇地问:“沈大哥,你卖的是什么东西呀?”
他恹恹说:“书,还有一些字画。”
没想到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惊喜地问道:“这就是书吗?上面这些密密麻麻的是字?那你识字吗?”
沈宽看到她的神情,不由自主坐直了些,点点头道:“会看一点,打发时间罢了。”
“那你可以教我识字吗?”沈宽本想拒绝,但看到她真诚的眼睛,又把话咽了下去。
自那以后,万真一有空闲就来找他,他倒也无事可做,便时时教她读书。
让沈宽没有想到的是,万真在习字写诗方面竟颇有天赋,落笔的文章灵气自然,毫无雕琢痕迹。有一次,她乔装打扮,跟着他去参加了当地的诗会。提笔作词,一气呵成,那词作之妙,引得在场众人赞不绝口。
在回家的路上,万真拉住他的衣角,跟他说明了家中之事。到最后,她坚定地说:“沈郎,我想留在这里。就算无法参加科举,我也不想就这样回去,草草过了一生。”
他回身抱住她,轻声道:“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二人一同写诗,相约作画,向命运偷借了段隐秘又美好的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少年人的情愫简单得像孩童入塾后习的第一个字,旁人一看就明白了。万大娘发现后,气得当即撕了万真所有的诗稿,强拉她回了半坡村。待沈宽跋山涉水寻到她时,二人的关系更是到了难为世俗所容的地步。
言语是可以杀人的。万大娘就死在了那些话里,万真也是。
这是她们的结局。那他呢,他的结局是什么?一直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作为‘万真’活下去吗?
曲揽月刚走到罗家,就听见了这婉转的歌声。她沉默着站了许久,找了个借口将罗倩打发回家,随后推门进了屋。
进门后,她看见那剃头匠已将发带解了下来。他的头发黑亮顺滑,不束发时,头发已经长至后腰,根本不是寻常男子头发的长度。
“我没想到你这么坦荡。”
沈宽细细描着眉,一脸无所谓地说:“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还有什么好装的。”
“村民有饮木瓜浆水解暑的习惯,而罗倩正好不食木瓜,你便将迷药下在了木瓜中,每年忌日出去杀人。药物伤体,若不是我们那夜宿在了罗家,想必你也不会送她那盘椒麻鸡。”说到这里,曲揽月顿了顿,“只是你没想到林儿没吃那盘菜,还正好外出撞见你行凶。至于头发和珍珠养颜粉,就不用我一一解释了吧?”
沈宽笑了笑,说道:“确实,只是一些雕虫小技而已。你们来的那天,我就想到了此刻。”
曲揽月见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下莫名有些难受起来,沉默片刻后问道:“玉梳是怎么回事?”
他讥笑一声:“那把玉梳是万真用过的,陈翠翠也见过一次,还曾向她讨要。我把那东西送给她,是想看看她是否还记得与万真的过往,哪怕只有一点,可惜啊。”
“其实,有时候忘记比念念不忘更好。万真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这样做只是在折磨你自己。”
“哈,这话说得倒是豁达。难道你所爱之人遭此横祸,家破人亡,你也能如此放得下?何况这里的人愚昧麻木,甚至拿同村之人的死作赌注,为自己谋利,难道就配活着?”
听到这番话,曲揽月不由怔在原地:这话竟与林絮所言不谋而合……这人既身在俗世,大多都是避不过爱恨情仇的。她心下叹息一声,正色道:“你说得对。抱歉,是我以己度人了。”
她看到沈宽的这身打扮,心知他今晚必有行动,眼珠一转,假意安抚道:“我并非捕快,不是来捉你受审的,到此处只是为了找人,无意干涉你们的恩恩怨怨。沈公子可否看在罗倩的面子上,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问吧。”
“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沈宽迟疑了一会,随即答道:“万真死后,我终日恍惚,有一日出门时意外掉下了山崖。当时,我的脸被山石刮得面目全非,手脚也断了,所幸最后关头撞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才留下一口气。后来,有个过路人救了我,他听说我的故事后,告诉我他会武功,可以教我习武、助我报仇。”
“这么说,判官笔是他给你的?那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可是一身黑衣,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
听到这番描述,沈宽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来,想了想说道:“我答应了他,不许透露他的任何消息。他穿着虽然不像普通人,但也断不是这样......奇异的打扮。”
“曲姐姐,你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啊!”罗倩打着哈欠推门进来,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你,你是……”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一颗墨珠射向了罗倩!
曲揽月下意识就扑了过去,右手飞出一刀击开了它,左臂拢着罗倩向外退去。然而下一秒她便反应过来沈宽的用意,暗道后悔。
果然,她俩一齐摔到了墙角,地门“唰”地一下打开,两人双双掉进了地窖的铁笼中。
沈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对曲揽月说道:“你若不想她以后夜夜噩梦缠身,就想办法敲晕她,再顺便敲晕你自己。”
说罢,他抬起脚,“砰”地一声盖上了地门。
*
夜幕沉沉,晚上寻药多有不便,二人决定在山洞里凑合一晚。林絮拿砍下的藤蔓生了火,与贺兰绪围在火堆旁取暖,若是没有头顶的尸体,想必这画面会更温馨一点。
林絮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默默盘算着:此地藏着这么多掌门人的尸首,按江湖传闻来看,这里就是无忧门主的藏尸之地,山上那阵也是他布下的。阵内有李鹤行的‘铁树银花’,难道李鹤行也死了?可是这里并没有他的尸身......莫非......
“刚才在阵中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拿我趟机关呢,看来你还算是个好人。”贺兰绪骤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路。
林絮拣了几根藤条,往火里一扔,淡淡道:“我又是个好人了?贺兰公子还真是善变。”
他抿了抿唇,问:“那我问你,方大娘被杀时,你为何如此冷漠?”
“江湖上每天都有人杀人,也有人被杀,难道我要见一个管一个不成?何况此间恩怨,怕是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即使如此,那你为何要管我?”
“因为你帮了我妹……”林絮话语一顿,斜了贺兰绪一眼,“你帮了我妹妹,把她的玉佩带回来了。”
听到这话,贺兰绪心下一松,淡淡的喜悦浮上心头,心道:原来她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才帮我的,看来是我误会了。方大娘那事或许另有隐情,待我回去后再查个明白。
他神色缓和,语气也不似先前那般严肃:“她是你妹妹?那为何会孤身出现在西域?”
林絮伸手在火苗上晃了晃,缓声道:“我幼时跟随父母出远门,妹妹因生病留在了家中,由仆从管理照看。妹妹多日见不着我们,就闹着要出门玩。那仆从带她上街时,刚巧遇上劫匪进城杀人,慌乱之中二人就被冲散了。混乱中,他看到一个身形相似又穿着蓝衣的小女孩,就赶紧将她抱了回来,跑到家才发现抱错了人,妹妹就这样失踪了。”
“这么说,她是被拐卖到西域的。”
“是。”
贺兰绪沉默了,他透过火光凝视林絮的脸,却看不出她的任何情绪,突然觉得这人身上结的冰,实在是太厚了。
他沉默一会,轻声说:“好,我一定会帮你找出真相。”
听到这话,林絮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问:“要跟这么多尸体一起过夜,你不害怕吗?”
贺兰绪摇摇头:“大漠的夜晚,太冷了。有时一觉醒来,身边就多了几具尸体。我幼时第一次跟父亲跑商,带上了我的一个好朋友,结果他在半路就冻死了。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哭着不想放手,回到家后病了好几天。”
说到此处,他拨了拨火堆,想让火烧得更旺一点,“长大后,也就渐渐接受了同伴随时会离开的事实。正因为生死无常,才要时时珍惜与身边人相处的时间。所以,比起未知的死亡,这些陌生的尸体更让我觉得安心。”
听到这番话,林絮眸光微动,闭眼往后一靠,放心道:“既然如此,我们今晚都能睡个好觉了。”
贺兰绪微微一怔,问道:“我还没问你呢,这么多尸体挂着,你还能睡得着?”
她顿了顿,面无表情道:“死人比活人安全。”
“我也是活人,你不担心?”
“我担心。那么,为了我的安全着想,你可愿自行了断?”
……
破晓时分,金光穿云,整座浮玉雪山犹如沐浴在佛光之下。在那人迹罕至的雪山之巅,有几株修罗面正不安地摇晃着,面目狰狞,形同恶鬼,虎视眈眈注视着来人。
看到这副场景,贺兰绪忍不住叹道:“如此凶恶的草药,却生长在这样圣洁的雪地里。”
说罢,他飞起一鞭缠住了修罗面的根茎,干脆利落地将它扯下。周围的毒虫失去了修罗面的供养,怒不可遏,“哗”得一声齐齐向他扑来。
一旁的林絮取出血袋,甩在了旁边的尖石上,那虫被新鲜血液吸引,纷纷围了上去,很快就被里面的毒药毒死了。
就在二人准备下山时,林絮瞥见对面的悬崖上歪出了一棵松树:树枝上挂了数段红布,凌乱无章,像是被揉成一团后扔上去的,上面覆了积雪,融化的雪水正一滴滴落入悬崖。
难道是……她正想过去一探究竟,奈何那松树耸在峭壁上,两边都是孤立的石峰,无路可登。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身后的贺兰绪突然猛地拉了她一把。林絮没有防备,冷不防被拉了个踉跄。
“你看!”林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半坡村尸骨如山,鲜血浸透了黄土,一大片一大片地顺着山坡上流下,远远看去像一条血色的瀑布。
“不好,我们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