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神》剥月攻星

71、第 71 章 渡气救他

　　屋内灯很暗，帷幔又落了一层将本就不亮的光线再削弱几分。

　　元净秋立在床榻边，看着紧闭双眼的邢烛鹤，一手轻轻地将他脸上那银质的藤蔓面具摘下。

　　像是剖开了他的伤口，他轻颤一下，双目闭得更紧，连带放在身侧的双手也紧紧攥起。

　　邢烛鹤不愿睁眼，不想看到守心给他这张恶鬼般面容上药时眼里的惊恐，也不想透过那双眼看到他倒映的面孔。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屏蔽触感，以免感知到那手因惊慌而颤抖，但他做不到，只能像以前一样，尽量忽略为他上药的那只手。

　　同以往一样，这只手惊得冰凉，上药速度很快。他尽力不去深想其中缘由，指尖紧攥着身下被褥，感受指腹因太过用力而产生的钝痛。
　　等那只手彻底停下，他便松开手，再感受指腹释放的跳痛感。

　　旁侧窸窣轻响，当是那只手拾起搁置旁侧的面具。

　　邢烛鹤紧绷的身子松下，心里暗道声终于结束，忽而眉心一凉，有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压他眉心，抚平他蹙起的眉头。

　　然后冰凉的面具重新覆上。

　　门轻声开启，轻声关闭。

　　他睁开眼，怔怔惘然，缓缓落在眉心，也落在方才那两根手指轻抚的地方。

　　*

　　元净秋将药箱还了守心，便准备去邢纯儿的院落看看，毕竟答应邢灼风要照顾的是两个人，只不过邢烛鹤是要格外多看照些。

　　她行在路上，经过府门时顺势踏出去朝着东方眺望。
　　先前那朦朦胧胧弥漫而来的灰雾，眼下似乎又逼近了些，像盘踞远处趁人不备悄无声息摸近的豺狼幽鬼。

　　但元净秋前去探过，那灰雾里什么都没有。

　　她心头涌出某种感应告知她，这是失去秩序平衡，溢出的不详之兆。

　　秩序失衡，没有神力的她该如何拨乱反正？
　　又是否与梦中的那头魔有关？

　　是否寻到他，杀了他，秩序就会恢复？

　　思忖间，夜风缕缕中送来魔气阵阵。元净秋眸光回笼，扭头瞥向魔气飘来之处，当即发足疾奔而去。

　　*

　　邢纯儿的院落外，一头浑身冒黑气的魔正以四足狂奔之状紧追小桃不舍。身形若虎豹纵身跃起，稳稳落至小桃前路，见其掉头欲逃，脚下发力，青石板倏然碎裂，整头魔化为残影，一条手臂直直穿透小桃胸口。

　　她恍若被按下静止键僵直不动，直至那魔按着她肩头，将卡住的手臂抽出。
　　血液哗啦一声从伤处倒出，她被那魔随意推倒在旁侧，一步一步朝着邢纯儿藏身的逼仄处踏去。

　　邢纯儿身形小巧纤细，藏匿的天衣无缝，只那魔鼻子被削去，还在闭目嗅闻她残留的气息。

　　兀地，那魔脖子宛若上发条般缓慢扭转至某个方向，身子倏然化为残影闪现至逼仄入口，恶鬼的面庞卡在那处，如野兽的手臂不断竭尽全力朝着藏在深处的邢纯儿探去。

　　他始终够不到，始终差一点，邢纯儿看着他脖子因用力伸手而异变拉长，两眼震颤不已，已感知不到自己的呼吸，想尖锐喊一声，但脑海已然宕机，只剩下身体本能因恐惧而颤抖发汗。

　　呼吸是冷的、灵台也是冷的，连同魂魄都一并冷却，浑浊的黑似是墨汁滴入清透湖水，污染她眼中的白。

　　她双腿无力软倒在地，看着那条手臂似蛇般也开始伸长，漆黑的尖爪触到她裙摆，蓦然揪住，一股大力将她往外扯拽。

　　不、不！

　　阿兄！

　　二哥！

　　救我！

　　她心头尖声呐喊，但那只攥着她裙摆的爪还在发力，兀地将她扯出一截，被削去鼻子露出白骨的魔头面容瞬间放大在眼前。
　　思绪、心跳、五感，皆在这一刻停摆。

　　眼前那魔头朝她探出手，又停在她面庞半寸处一动不动，遮住从洞口漫入的寒月之光。

　　片刻后，云开雾散，雪白的月光重新透入，狰狞的魔头身形变为纤细的女子身形。
　　墨色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垂在腰后，身上是荷色粉，单手握着柄剑，见着她怔怔失魂模样，将染血的剑悄然负在身后，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抬手轻抚她发鬓，口中温柔说着，“别怕，没事了……”

　　她不曾回神，那女子便前倾了身子，额头与她相抵，口中继续重复着，“别怕，没事了。”

　　不知过去多久，邢纯儿眼珠开始转动，看向贴着她额头的温凉处，对上女子淡若明月的面容，眼眶霎时蓄满泪光，碎碎圆圆，扑入她怀中，歇斯底里。

　　“纯儿……”

　　低沉干涩的男子嗓音自后方传来，险些被邢纯儿哭喊声盖过。
　　元净秋耳聪目明，半拥着邢纯儿回转过身，见冷白月光下，邢灼风踏月而来，身上衣袍褴褛、沾染血腥，目光与她交汇后转向她怀中纯儿，见其无事，终于心神放松，释然一笑，身形若山倒。

　　“云章！”

　　*

　　“云章为何还不醒？”

　　邢纯儿还未安抚好，邢灼风便突然出现晕倒在地，好在被袭击的万千及时苏醒前来帮衬，元净秋不至于手足无措。

　　将邢灼风安置在床上，处理了伤口也喂了药，但眼见过去两个时辰，邢灼风还是没有要苏醒的迹象，元净秋揪住万千衣袖发问。

　　万千垂眸扫了眼被她揪着的衣袖，不着痕迹往回扯了扯，闻言往床榻方向望了眼，又低垂下头，薄唇紧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为何一言不发？”元净秋追问。

　　万千再次往床榻方向瞥了眼，旋即侧过脸不看元净秋，“此为……为……”

　　“‘为’何？”

　　万千深深吸了口气，元净秋看不到他神色，听声音觉他有些压抑、沉痛。

　　“此……为少爷、”万千箭袖束着的手用力攥了起来，手背青筋鼓胀蜿蜒，“旧疾……”

　　“旧疾？”元净秋蹙眉，“先前怎从未听云章提起过？”

　　先前未曾听过，因为这“旧疾”是他家少爷晕倒前一刹才“得”。

　　两个时辰之前的事，自也算得“旧疾”。

　　万千没有回答元净秋这话，自顾自说道，“原先有大夫帮少爷看过，说少爷旧疾发作时，要他醒来只有一个办法……”

　　元净秋上前一步：“什么办法？”

　　万千脚下再次不着痕迹转动，仍旧维持背对她的姿态，“就是……渡气。”

　　最后两个字说的极低、极无底气，但恰好可入元净秋耳中。

　　万千闭目深吸口气，仔细调整了番状态方才扭转过身，仍旧不敢看元净秋的眼，低眸盯着地面方砖，“此事怕为难姑娘，姑娘若是不愿，我便去找旁人来……只是眼下府内才遭魔，镖师也被那魔偷袭受伤不少，只怕一时半会儿难寻肯为少爷渡气之人……”

　　“我来。”

　　元净秋答应得十分干脆利落，两眼灼灼坚定地凝着万千，没有瞧见床榻上双臂紧闭之人眉目稍动。

　　万千立下拱手冲着元净秋一礼，“那便有劳姑娘，我先下去照顾伤员。”竟是话音将落便扭头就走，利落关门。

　　渡气。
　　元净秋恰好在余几两留下的香艳书里看过类似的桥段，她看书时无感，只仔细寻里头错字修正，未曾想今日竟能用到。

　　她转身坐至床榻边，看着面色苍白还在昏迷的邢灼风。
　　他出行之前身体当是恢复如初，未曾想才不过两日再回来，又变得如此……

　　她伸手，牵起他锦被外的手轻轻握住，凝他片刻，缓缓俯身朝他雪色的薄唇凑去，贴上。

　　很奇妙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令她心头荡起微妙，但仅一瞬便被她忽略而去，专注“渡气”之事。

　　那薄薄的两片唇，不知为何此刻竟如铜墙铁壁般无法攻破，她渡气与他，皆被阻隔在外。
　　元净秋无奈，退离半寸，以手指分开他唇，再俯身凑上渡气。

　　好似闭合的蚌，一次不成反倒咬合得更紧。

　　元净秋觉得莫名，殊不知她看不到的地方，邢灼风五指连同手臂都在发力抵抗她碍事的手指。

　　什么人撬开别人的唇会用手指？

　　邢灼风觉得自己已然要真的被气昏迷过去，带着怒气、怨气，咬紧牙关、严防死守。

　　终于，始终无法攻破最后一层壁垒的元净秋，又忆起书中内容，开始尝试正确姿势。

　　她俯身贴上他薄唇，舌尖缓缓吐出。

　　与微凉的体温不同，舌尖是湿热的，触及那铜墙铁壁刹那，恍若冰消雪融，略微震颤后便松懈垮塌，她毫无阻碍地进入其中。

　　她牢记着使命，当即渡一口气入内，紧跟着退离，见邢灼风薄唇沾染着淡淡水光微启着，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大抵是一口气不足以让人苏醒。
　　是了，她这一口气又不是仙气，怎能一下便将人唤醒？

　　元净秋再次俯下身覆上薄唇。那薄唇微启着，这次她无需费力便可入内，一口接一口的气息渡入其中。

　　亦不知渡了多少口气，似是终于起了作用，拦着她的铜墙铁壁开始动作，像是才苏醒的无意识行为，下意识含住入内之物，轻轻的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