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兰因错 苏 ...
-
苏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悄然开始改变，成为了这幅完全陌生的样子？
流浪至阿波的呼延雪终于能静下心来，慢慢的回首自己的过往。
一但闭上眼，往日的一幕幕就会清晰的一一浮现在眼前。
染血的王城，持剑的苏芳，被人送到眼前的，那比晨曦燃烧更美丽的断发。
仿佛是一场荒诞怪异却无法醒来的噩梦。
而这一切扭曲的根源，是从俞芳的去世开始。
能征善战的将军死于意外坠崖，这本身听上去就是荒唐又难以服众的理由。而在俞芳去世之前的仅仅两个月，王后华梓在出行的路上遇到了不明不白的“山贼袭击”，从而丧命。
呼延雪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其中的诡异和疑点重重。但无奈她身份摆在那里，根本没法去探听这些高华王族的密辛——她能做的，最多也只是尽己所能的去安慰接连丧失至亲的尤娜与苏芳而已。
最初的时候，呼延雪以为苏芳会像尤娜一样，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暗自哭泣。因为在她的心目中，他的本质与尤娜一样，都是被父母全心爱着的孩子，高华温室里最娇贵的花朵。
可出乎她的预料，这个不知在何时已逐渐褪去幼时稚气的少年，比她想象中的要坚韧百倍。
俞芳的夫人咏阳在他去世之前就已身体不太好，又遭逢这样的重大打击，几乎是立刻卧床不起每况愈下，苏芳因此不得不在王宫与别宫之间来回奔波来安慰母亲和堂妹。
他表现的太过于坚强与镇定，以至于让大多数人都忘记了，他也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却悄无声息的肩负起了旁人无法想象的重担。
时至今日，呼延雪已无法说出自己究竟是在那个瞬间爱上苏芳的，但她不得不承认，是从那时起，她不再将他只当做一个没有性别意义的幼时玩伴。
慕强是草原民族刻在骨血里的天性，她也许会亲近温柔善良的存在，却绝不会爱上软弱不堪之人。
呼延雪在某个午后遇到了独自一人的苏芳，那时他正静静的坐在被似锦繁花包围着的池水旁，低垂着目光，手里拨弄着的乐器发出不成曲调的弦音。
音不成曲，哀思却在。
呼延雪有些犹豫，踌躇了半晌，也没能决定自己要不要过去打扰他。
“阿雪，”似乎是对她的目光有所觉般，苏芳抬头对着她藏身的地方笑笑“为什么不过来。”
既然被发现那就没办法了，呼延雪卷了卷自己的头发，装作不在意般的样子走上前“因为感觉你现在比较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虽然本来确实是想自己一个人坐一会，才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苏芳笑着对她招了招手，呼延雪从善如流的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但是阿雪的话，想什么时候来找我都可以哦。”
“花言巧语。”呼延雪伸手捏了捏苏芳的脸颊“你可真是会讨女性的欢心……啊，倒不如说，根本没人会去讨厌你吧，苏芳。”
“我说的可是真心话哦。”苏芳笑着说道“只要阿雪在我的身边，我就会感到开心。”
“这是什么？”呼延雪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悸，不自在的指了指苏芳手里抱着的乐器。
“……是我母亲的琴。”苏芳说着，低垂下眉目，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以前经常弹给父亲听，所以在父亲死后，已经无法做到再看这张琴一眼了。”
“那可真可惜……”呼延雪叹口气“那在你砸了它之前，为我弹奏一曲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要……？”苏芳露出惊诧的神情。
“你应该会弹琴吧？你们高华人叫它……君子之乐？”呼延雪笑笑，站起身“不白占你的便宜，给你跳舞看怎么样？我的舞可不是谁都有幸能欣赏的哦。”
苏芳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里隐约浮现出一些呼延雪看不懂的情绪。但最终，他还是面露无奈的败下阵来。
“……好。”
倾身，拂袖，折腰，回旋。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她听见少年在身后低声吟唱。
——魂随君去终不悔, 绵绵相思为君苦。
这确实是属于咏阳夫人的歌。
而她也没有骗苏芳，这支舞，确实不是谁都能看到的——因为这不是那些在宴会上用来取悦众人的歌舞。她是被神明爱着的王女，而这是用来沟通天地，祈求神明的巫祝之舞。
她不该在异国的土地上，为一个异乡人跳这支祈求赐福的舞。
而苏芳，一曲奏罢，像是终于无法再忍受般的抬头，豁然看向呼延雪。
那双眼睛里，是一团压抑着的、无法窥见任何端倪的深渊。
“……有些东西，还是不要一直憋在心里比较好。”呼延雪气喘吁吁的笑着“你弹的可真是首悲伤的曲子啊，它叫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父亲死后，母亲唱过它而已。”
苏芳这样说着，失去了笑容掩盖的清秀脸庞上显露出了几分脆弱迷茫的意味，才终于像是个这个年纪的正常少年。
呼延雪叹了口气，走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拥抱住了不知所措的苏芳“没关系的，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要做尤娜温柔的兄长，母亲可靠的孩子，还要做世人眼里端庄的王族，你已经足够辛苦了。所以在我面前，就做一个“真正”的苏芳，好不好？”
——好不好？
苏芳没有回答她。他只是骤然的伸出手，死死的抱住了她——与其说是拥抱，倒不如说是死死的抓住了她，就犹如井底之人抓住了那根代表着最后希望的、纯白无罪的蛛丝一般。
苏芳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头深埋向她的颈肩。半晌之后，呼延雪感觉到有什么液体在那里滴落，灼热的不可思议，简直像是滴在了她的心上。
苏芳在哭。
仅仅是意识到这件事，就令她感到心痛的不可思议。
但现在想起来，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苏芳哭泣。
记忆里烟雨一样朦胧温柔的少年已经逐渐模糊远去。如今午夜梦回，呼延雪发现自己竟然只能想起苏芳那张藏在象征着帝王身份的重重冕旒之下，面具般虚伪不可捉摸的容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兰因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