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烩鱼块

5、民国十九年冬 上海 渡轮抵达卫

　　渡轮抵达卫斯理时天色已经暗了。两人把行李拖回宿舍，鞋都没脱就各自瘫在床上。也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是被饿醒的，窗外已经全黑了。

　　“莺莺，我好饿啊。”秦桑一边有气无力地说着，一边慢吞吞地从床上撑起身来，发丝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那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我要吃三明治，还要喝一杯牛奶。”苏青禾用捏紧的拳头揉了揉眼睛，嘴里迷迷糊糊地嚷着。

　　说着，两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一同出了门。

　　傍晚的光线昏黄朦胧，这里不比剑桥那般温润，街上还蒸腾着白日里积攒的热气。

　　两人走进了一家安静的小店，点了各自想吃的东西。

　　店内的装潢简约温馨，木制的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她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偶尔有微风拂过，却也未能驱散那恼人的燥热。

　　“这天气真是闷得让人有些烦躁。”秦桑轻轻地抱怨着，用手扇了扇风。

　　苏青禾微笑着回应：“放平心态，莫要让这坏天气扰了你的好心情”说完又学着秦桑的模样用手替她扇了起来。

　　说话间，服务员端上了她们点的美食，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秦桑望着被端上桌的美食，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地拿起餐具，切下一块牛排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细嚼，就又舀了一勺沙拉。

　　“莺莺，你尝尝这个，比咱们在渡轮上吃的好多了。”秦桑兴奋地叉起一块牛排放到苏青禾的餐盘里。脸上还洋溢着孩子般的喜悦。

　　一顿饱餐之后，两人总算活过来了。沿着餐厅周围走了好几圈才回宿舍。

　　回到卫斯理小镇之后，日子又恢复如常，新的学期马上就要开始了，而苏青禾也即将在这个学期结束后，带着对那位神秘未婚夫的好奇登上回国的渡轮。

　　时光匆匆，一晃数月，当萧瑟的秋风送走最后一片落叶，期末伴随着寒冬悄然降临。

　　忙碌完期末测验之后，苏青禾总算得闲放松些许，订好回国的船票，便挽着秦桑出门采买去了。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好不热闹。苏青禾与秦桑穿梭于人群之中，那洋货店里的新奇玩意儿，引得她们频频驻足。

　　苏青禾拿起一支丹祺唇膏，轻轻涂抹在唇上，那娇艳的颜色瞬间让她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妩媚。秦桑则对蜜丝佛陀的口红爱不释手，直说这颜色衬得人气色极佳。

　　一会儿又转到那雪茄铺子，苏青禾从中挑了几支苏埃尔迪克牌的雪茄，想着带回去给父亲兄长尝尝。

　　路过雪花膏柜台时，周遭散发着迷人的香气，苏青禾与秦桑又各买了几盒，只盼着这雪花膏能让自己的肌肤更加娇嫩。

　　一趟采买下来，二人皆是收获满满，满心欢喜地回了宿舍，只待收拾完行囊，踏上归国的路途。

　　“莺莺，约摸何时能处理完家中事务？”秦桑将苏青禾送至码头，看着她的眼睛，依依不舍。

　　“实不相瞒，此次回去是为商量家中为我安排的婚事。”她的脸上无喜无悲，只是淡淡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无奈。

　　秦桑闻言，面露惊讶之色，又赶忙追问：“那你可知那人是谁？”

　　“信中未曾提及。”苏青禾的声音很淡。

　　秦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就打算这么回去嫁了？”

　　苏青禾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捏紧的帕子：“船快开了，我该走了。”

　　秦桑轻轻握住苏青禾的手，给予她一些安慰：“莺莺，别忧心，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

　　苏青禾感激地看着秦桑，点了点头：“有你在，我心里踏实许多。只是前路茫茫，我也不知结果究竟会如何。”

　　不知过了多久，苏青禾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罢了，等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秦桑不舍地松开手：“一路小心，我等你回来。”

　　苏青禾提起裙摆，裹紧身上的羊绒大衣，转身登上了回国的渡轮，身影渐渐消失在秦桑的视线。

　　“莺莺，莫要忘了到我家里送信给我父亲。”船缓缓驶出，秦桑这才想起来还有要事未交代，连忙拔高声音喊了一句，也不知青禾听见了没有。

　　船开了。秦桑站在码头上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海上的日子过得比来时慢，苏青禾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船舱里，偶尔上甲板吹风，心里反复盘算着回去之后该怎么开口。

　　直到汽笛一声长鸣，她终于再次看见了故乡的海岸线。

　　时隔多年，当记忆里的烟火小巷与眼前的实景重叠，苏青禾才切实感受到，故乡早已不是离开时的模样。

　　“三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还没等苏青禾看清楚来人是谁，就被午后明晃晃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苏青禾抬手轻轻压下帽檐，循声望去。

　　“徐伯，怎么是你？我兄长呢？他怎的不来接我。”看着徐伯迈着匆匆的脚步越走越近，她微微蹙眉，耍着小性子嘟嘴不悦道。

　　徐伯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绽放开来，赶忙解释：“三小姐莫怪，大少爷他临时被叫去处理工作上的要紧事，实在脱不开身，这才吩咐老奴来接您。”

　　苏青禾撇了撇嘴，嘟囔着：“哼，在大哥眼里我这个妹妹自然是比不上国事重要，罢了罢了。”

　　“大哥不在，那我二哥呢？他总不能也不来接我吧。”苏青禾眨巴着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

　　“三小姐有所不知，二少爷平日里比大少爷还忙上一些，现下去了江宁，说是有些生意上的事情需要处理，不过二少爷知道小姐您今天回来，早早就在家中备好了礼物。”徐伯耐心地解释。

　　苏青禾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抹弧度：“算他有良心，也不枉我在国外那般记挂他。”

　　“小姐，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老爷夫人一大早就在家里等着了。”徐伯微微躬身，一手提起地上行李，一手欲打开车门。

　　“徐伯，您先回去吧，我去秦府替桑桑送些东西。”说罢，她从行李中挑选了几样得体的礼物，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从秦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提着空了的提包，沿着记忆里的街道慢慢走回家。

　　不多时，脚步在苏府门前停了下来。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小厮见到苏青禾，纷纷行礼问好。苏青禾快步迈进府中，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清幽的花园，直奔正厅而去。

　　刚进正厅，看到父亲和母亲的那一瞬间，苏青禾眼眶一红，快步跑上前去，扑进母亲的怀中：“父亲，母亲，女儿不孝，离家这么久，让您们挂心了。”

　　苏老爷站在堂前，把她从头看到脚，目光停在脸上。半晌，眼角才慢慢松下来：“瘦了些，也长高了些。莺莺，回来就好。”

　　一家人围坐着说了许久的话，从卫斯理问到渡轮上的光景，从学业问到起居饮食，仿佛要把这几年没问的全都补上。窗外的光线不知不觉就软了下去，由白转黄，再由黄转暗。

　　直到院子里传来皮靴踏过青砖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