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主城 何愁回 ...
-
何愁回到主城。
传送的光芒在眼前缓缓散去,周围的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逐渐凝固成形。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一个人影已经直直撞入她的视线。
是付蝉。
副本里受的伤不会带到这个地方。
站在她面前的付蝉,身体挺拔,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虚弱。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上衣,深色长裤。
付蝉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令人不安。
“去我家吧。”她说,“我们聊聊。”
何愁没有反对。
她跟着付蝉穿过主城熙攘的街道,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
阳光洒在主城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近乎诡异。
付蝉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停下脚步。她推开门,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将两人的身影包裹。
公寓内部是米白色的墙壁,窗上挂着薄纱般的绿色窗帘。光线透过窗帘被过滤,落在室内,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坐。”付蝉走向厨房,打开柜子,拿出两瓶水,一瓶水递给何愁。
她自己则转身陷进客厅中央那张松软的沙发,整个人几乎要被沙发吞噬。
何愁依言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沙发布料摩擦着她的衣物,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环顾四周,房间整洁得过分,几乎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你为什么会在新人积分榜上?”何愁直接问出这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
新人积分榜只收录进入副本半年以内的玩家。按照小妹死亡的时间计算,她绝无可能出现在那个榜单上。但这个不可能,偏偏成了现实。
付蝉拧开自己手中的水瓶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水珠顺着她的唇角滑落,她随手擦去。
“啊?你是因为这个,所以一开始才不相信?”她咽下水,嘴角扯动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刚进来的时候,年纪太小,觉得副本里吃喝不愁,也挺好,就在里面待了很多年。后来系统看不下去,强行把我拉出来了。”
一个孩子在鬼怪横行的副本里生存多年。
何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瓶身,塑料瓶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当时……是怎么活下来的?”她问。
付蝉将瓶盖慢慢拧回去,动作不紧不慢。
“就那么活下来了。”她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能怎么样?”
答案被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何愁垂下目光,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懂得适可而止。
“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问你了?”付蝉的声音传来。
何愁抬眼。付蝉脸上浮起一种笑容,那笑容森然,嘴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何愁点了点头。
付蝉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锁住她,声音压低:“关于小妹的记忆,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何愁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变化,没有逃过付蝉的眼睛。
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但表面依旧平静。
她忽的站起身,走到何愁面前,单膝跪在她脚旁,仰起脸,视线由下至上地捕捉着何愁脸上的每一丝波动。
“怎么不说话?”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何愁的嘴唇动了动。
怎么说?
承认自己的逃避和懦弱?
还是告诉她,那天晚上,我回去找过你,我没有抛下你?
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传来清晰的刺痛。
她才发现,时间并未抹去那些痕迹,只是将它们埋得更深,自欺欺人。
“我回去找过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有点干涩。
答非所问。可付蝉听到这句话,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维持着仰视的姿势几秒,然后缓缓站起身,坐回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那突兀的靠近从未发生。
付蝉的神情有些游离,目光飘向窗外,隔着那层绿纱,阳光变得朦胧。她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我死后,你成功离开福利院了吗?”
何愁感到一阵烦躁。
她已经给出了一个关于当年的解释,为什么还要纠缠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这重要吗?”她语气里带上不耐烦,“我们只需要聊副……”
“你离开福利院了吗?”付蝉打断她,重复问道,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她究竟在不在意这个答案,还是只是单纯的好奇。
何愁不想回答。但她怕对方无止境地纠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最终,她败下阵来,吐出一个词。
“没有。”
付蝉愣住了。她的眼神有半秒钟的空白,仿佛无法处理这个简单的答案。随即,一丝极轻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那笑声干涩而破碎。
“太可笑了……”她低声说,笑声里带着一种尖锐的自嘲,“到现在,我的恨,都显得那么卑劣。”
何愁垂下眼睫,没有再出声。
她能说什么?安慰吗?一切话语在现在都显得苍白无力。
付蝉的笑声很轻,却让人为其带来的浓烈情绪而感染。
她向后靠进沙发深处,整个人陷进去,目光仍投向那扇滤着阳光的绿色纱帘。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节奏杂乱。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有多在意你,在副本时就有多恨你。”她的声音飘忽,没有看何愁,“在副本里,每一天,每一刻,被那些东西撕扯的时候,我就是靠想着出去以后,一定要找到你,把你千刀万剐,只有这样我才撑着一口气,没有变成它们。”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形成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我的经历证明,恨,有时候比求生的本能更好用。”
何愁看着她。
记忆里那个被时光模糊了面容的小妹,如今被重塑成眼前这个人。
外表看起来正常,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
她能想象付蝉在副本中经历了什么,那些她轻描淡写带过的“日子”,每一个字背后都是痛的不可描述。
“后来,系统强制把我带离了那个副本。我看到了新人直播榜单。”付蝉终于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何愁脸上。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刻意营造的森然,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我看到了你的脸,何愁。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的恍惚,“我甚至在心里,感谢那个所谓的‘灵’,把你拉进了这个游戏。”
付蝉倾身,再次拿起茶几上那瓶水。她没有喝,只是用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瓶身,仿佛想从上面汲取一点温度。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直到刚才你亲口承认,你没能离开福利院。”
何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不得不停下来,清了清喉咙,“我们出了孤儿院遇上混混,你让我先跑,我头也不回的跑了。”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过去里艰难地剥离出来。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重新浮现。
“可是我并没有丢下你。”
掌心传来更清晰的刺痛,让她能够继续。她摊开手掌,看见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的深深红痕。
“当时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个人去喊人,不然我们俩都没有机会离开那里。这是最优选择。”何愁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那些被她压抑多年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
付蝉捏着水瓶的指节更加用力,塑料瓶在她手中变形。
“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喊了人来帮忙,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把你弄到哪里去了。”何愁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无力感,“我只能找到最近的一个电话亭,报了警。我说了听到的关于你的事情,说了我的名字,说了福利院。”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铁锈味,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后来……警察根据我提供的那些模糊线索,花了很长时间,找到了你。但是,他们也同时联系了福利院。”何愁闭上眼,又缓缓睁开,“我被带回去了。计划暴露了,逃跑自然也失败了。”
付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像。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胆怯了,临阵退缩,或许是后悔了,不想管她这个拖累,自己跑了。
她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可她真的没想到其他的可能吗?自己是最了解她的,只不过是太痛苦而选择性忽略,一遍遍洗脑,到最后竟然自己也深信不疑了。
何愁没有抛下她。
那个她以为独自获得自由、将她弃之不顾的人,原来在那个夜晚,为了寻找失踪的她,亲手断送了自己逃离的希望,重新回到了那个她们都拼命想要逃离的地狱。
付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沙发靠背,稳住自己。
先前那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愤怒,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化为了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东西。像一张巨大而粘稠的网,将她紧紧缠绕,让她喘不过气。
她们谁都没有真正逃离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像一道巨大的阴影,将她们两个人都吞噬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付蝉才站起身。她走到窗边,伸手撩起那层薄纱般的绿色窗帘,看向外面。主城的街道车水马龙,阳光明媚,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世界。
“知道吗,何愁。”付蝉背对着她,开口。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在副本里活下来,并不是需要你有多强大。”她的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有时候,只需要你比它们更像怪物,就可以了。”
这句话是在说她不再是福利院里的小妹,不管当年的事怎么样,她已经回不去了。
这句话很轻,她能想象付蝉为了活下来付出了什么代价,也知道对面的人再也不是福利院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
付蝉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上了一张无形的面具。
她的眼睛深不见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封存在那潭死水之下。
“我的问题问完了。”她说,“你可以走了。”
逐客令下得突然而干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何愁看着付蝉那疏离得如同陌生人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浓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了底下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并未带来和解的暖意,反而像硬生生撕开了一层勉强结痂的伪装,显露出下面依旧鲜血淋漓、不知该如何处理的创口。
她沉默地站起身。沙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走向门口,脚步沉重。
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时,付蝉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副本里见,何愁。”
何愁的动作顿住。
她没有回头,指节用力,拧开了门。
公寓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彻底隔绝了那看似温馨的房间。
何愁站在空旷的走廊上,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付蝉最后那句“副本里见”,那更像是一种通知。
而她,没有躲避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