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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弦惊梦 沈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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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惊醒的。
那种令人作呕的幻听并没有因为夜色的深沉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在梦里化作了无数只冰冷黏腻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将他从窒息的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寝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几乎要盖过耳边那些乱七八糟的杂音。
“来人!”
他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却被沈烬那双布满血丝、杀气腾腾的眼睛吓得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王爷……”
“去地牢。”沈烬抓起床边的外袍胡乱披上,赤红的瞳孔里满是暴虐,手指死死扣住床沿,指节泛白。
“把那个哑巴带过来。现在,立刻!本王要是听不到声音,就把地牢里的老鼠全都挖出来点天灯!”
侍卫不敢耽搁,冒着漫天风雪直奔后院的地牢。
然而,一刻钟后,侍卫脸色惨白如纸,跌跌撞撞地冲回了寝殿,连滚带爬地跪在院中的雪地里,连头都不敢抬:“王爷……地牢里……出事了……有刺客……”
沈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头皮,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地牢。
那是他府邸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因为阴森潮湿,没人愿意在那里设防;也因为关押着那个废人,没人敢在那里找死。
但他万万没想到,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竟然敢把主意打到那个废人身上。
沈烬几乎是御风飞掠过去的。
地牢的铁门大开着,发出濒死般的“吱呀”声,一股比往常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狱卒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黑血蜿蜒,像是一条丑陋的毒蛇。
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里,那个原本应该安静躺着的身影,此刻正被人掐着脖子按在满是青苔的墙壁上。
是一个黑衣蒙面人,身形矫健,手中那把泛着蓝光的匕首,正抵在谢折苍白的颈动脉上。
“放开他!”
沈烬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阴风,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他手中的长剑甚至没有出鞘,仅仅是剑鞘一挥,一股强劲的内力便直接贯穿了那黑衣人的胸膛。
黑衣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缓缓倒下,死不瞑目。
谢折失去了支撑,顺着墙壁滑落下来。他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刺客的,单薄的囚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淤青。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惊恐。
他看着沈烬,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喘息。
“你是想求我救你?”
沈烬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眼底的暴虐还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欲望。
他蹲下身,一把掐住谢折的下巴,强迫对方抬起头,“谢折,你最好祈祷你还有用。”
“否则,本王会让你死得比那只老鼠还难看。”
谢折剧烈地咳嗽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迹,手指颤抖地指向角落——那把断了弦的破琴还在,只是琴身已经被刚才的打斗震裂了,仅剩的那根琴弦也无力地垂落下来,像是死人的舌头。
沈烬皱眉,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焦躁,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即将从指缝中溜走。
他走上前,想要抓起谢折的衣领把人提起来,却在指尖触碰到对方身体的瞬间,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那些声音又来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要把他的头颅炸开。
“啊——!”
沈烬抱着头蹲在地上,痛苦地低吼。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扎,那些冤魂的哀嚎、铁链拖拽地面的刺耳摩擦声、皮肉烧焦时滋滋作响的恶臭,汇成了一股黑色的洪流,要将他彻底吞噬。
“闭嘴……都给本王闭嘴!”
他大吼着,拔出长剑胡乱挥舞,剑气将牢房的石壁削下大片碎石。
谢折看着痛苦不堪、几近癫狂的沈烬,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如果沈烬疯了,这府里没人能活下来。
他不顾喉咙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向那把断琴,手指颤抖着,摸索着那根仅剩的琴弦。
可是,琴弦断了。
谢折咬了咬牙,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绝。
他伸出手指,直接按在了那根断裂的、锋利如刀的琴弦上。
“滋——”
尖锐的琴弦瞬间割破了他的指尖,鲜血涌了出来,滴落在焦黑的琴身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他顾不上疼痛,用力拨动那根沾满鲜血的琴弦。
“铮——”
一声凄厉、悲怆的弦音,在死寂的地牢里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并不悦耳,甚至带着几分刺耳的杂音,因为琴弦断裂,因为手指流血,音准早已跑偏。
但这一刻,这声音却像是拥有某种魔力,硬生生地穿透了沈烬脑海中的噪音风暴,像是一道光,劈开了无边的黑暗。
沈烬的动作停滞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满手鲜血的人,谢折正用力地拨动着那根断弦,每一次拨动,琴弦都会割开他更多的皮肉,鲜血顺着琴弦滴答落下,他也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他在用血,弹奏一首无声的安魂曲。
沈烬的瞳孔剧烈震动。
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在这凄厉的弦音中,竟然奇迹般地像是退潮一般,缓缓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地牢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谢折粗重的喘息声。
谢折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倒在血泊中,他的手指血肉模糊,那把断琴也彻底废了,琴身裂成了两半。
沈烬站起身,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谢折。
他的目光落在谢折那双血肉模糊、几乎能看到森森白骨的手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种感觉陌生又尖锐,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来人。”沈烬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含着沙砾。
“传太医。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那把已经碎裂的破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恼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惋惜:“去宫里,把先帝收藏的那把‘九霄环佩’拿来。”
那是天下第一的名琴,据说能通鬼神,价值连城。
侍卫领命而去,心里却惊骇不已,王爷这是
疯了吗?为了一个罪奴,竟然要动用宫里的贡品?
沈烬走到谢折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谢折染血的指尖。
冰凉,粘稠。
“谢折,”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如果这个“解药”有一天失效了,或者……死了。
那他该怎么办?
这种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沈烬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缝间还残留着谢折的血迹,那种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那又如何?”
他转过身,看着昏迷中的谢折,声音冰冷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像是在哄骗,又像是在宣誓:“你是本王的囚徒,你的命,你的血,你的一切,都是本王的。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本王手里,听到了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瞬间,昏迷中的谢折,那被鲜血浸透的手指,在冰冷的石板上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仿佛是在回应他那句残忍的誓言,又像是在无声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