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沧海的梦境1 ...
-
不大一会儿，一个极为空灵庄重，有压迫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只有短短一个字：“说。”
小贩不敢怠慢，连忙回道：“他们二人未曾让您失望，只是那守海人十分聪慧，遇事是个冷静思考的，我便斗胆让他多睡了些时日，磨了磨他的性子。至于那条鱼，他倒是听话的紧，想来日后不会有什么差错。”
一阵沉默后，那声音透着不屑：“哼，这么多年了，总算是有两个能成事的了。”
小贩恭维道：“您福泽深厚，哪件事不是算得深，谋得定，这二人不过就是……”
“行了”，这声音打断他的话，淡淡道：“继续跟着吧，必要的时候推他们一把。”说罢，不等小贩回应，便觉眼前的虚无如玻璃突然炸开，裂成一条一条的碎片，紧接着，一阵眩晕感迎面向他扑来。
花骨朵似的屏障感受到主人的不安，急忙散去烟雾，露出那张发着金光燃烧的符咒。
半晌，符咒化为灰烬，小贩的呼吸忽然急促，身型剧烈抖动，而后猛然睁眼，神魂归位。
蹭了蹭手上的灰烬，小贩深深吐口气，自嘲哼笑道：“真是可笑啊，细细想来，让守海人变着法子的发晕遭罪，还是跟您学的呢。”
灰烬跟着吹来的风一拥而散，他拍拍手，掸去最后一丝灰，将手重新埋入黑衣之中，抬步向最近的林子走去。
……
自结束诡异的循环后，云峤二人便一路向北，朝着最近的林子走了大半日。幸而这林子里的溪流不少，没走多久就寻到一处水流平稳的小溪，边上还有一个足以容纳两人的小石洞，不大，足以遮风避雨。
云峤从行囊中掏出火折子，就地生起了火，沧海则乖巧地去溪流中泡水。
许是梦境折腾的二人狠了，皆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们相隔不远，却谁也没提起各自做了什么“梦”。
最起码云峤说不出口。
好在老天也没为难他们，夜幕降临给了二人一夕喘息的机会，吃过饭后纷纷眼皮发沉，双双睡去。
也不知先前他们“睡”那么多天是怎么睡的，就跟五日没合过眼似的。
待他们睡下，黑暗中才响起微弱的足音，靠近片刻后便驻了足，没离得太近。一团熟悉又诡异的幽幽绿光从树后亮起，遛弯似的飘到云峤头顶，又像回老家似的信手拈来，盘桓许久不散。
许是被这亮光晃得不舒服，云峤翻了个身，不成想，这绿光也跟着翻了一面，最后干脆不飞了，黏在他的额头上不肯离去。
睡梦中的云峤自然也感受到了这团扰人清梦的鬼火，于是被迫睁开眼睛，赫然发觉自己竟置身空中，动弹不得，似站在高处俯瞰地面，也似灵魂出窍后，可以在空中飞来飞去。
眼前还是客店的那间房，只是躺在床上的人从自己换成了沧海。
云峤想要开口唤他，张了张嘴，却是半分声响都发不出。
沧海渐渐醒过来，坐起身，看向四周，试探性地喊道：“云峤？”
正如他呼唤沧海那般，同样无人回应。
沧海有些发懵，走到房间中央又轻声唤了唤云峤，依旧死一般的沉寂。他打开门，也同样去问了呆板的店家，自然也是什么回应都没有。
俯视一切的云峤万分焦急，终于意识到自己进到了沧海的梦境。目前看来，二人面对的事大体上一致，只是在沧海的梦境中，他才是被救的那一方。
只见沧海走出客店，略有迷茫。这也不能怪他，自上岸起他便一直生活在树屋，有云峤和姨母照顾他，即便是去了一趟人族世界的学堂，也被善良的叶先生照拂过。
可以说这些年来，他从没落单过。
眼下云峤突然不见，又对雾幻镇人生地不熟，他自是无所适从，不知该去哪里寻人。
沧海的反应被上帝视角的云峤尽收眼底，第一反应便是找那该死的卖糖画小贩。可无论他多么想飞走，都好像被一个无形的透明墙禁锢住，所见场景只能随沧海的移动而出现，没办法独自脱离了去。
无奈，只得继续飞在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沧海都做了些什么。
出门后，他果然没像云峤那般观察路人，而是一路走一路喊，见人就问，逢人就说，却是一路碰壁，毫无章法地东走走西看看。
大约走了一刻钟，忽得在一拐角处遇到了小贩。
小贩一改鬼魅嘴脸，换成一副热心肠的样子，关切道：“这位公子我看你眼熟啊，莫非是那日买我糖画的那位？”说着，还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一旁：“与你同来的那位公子呢？你可是在找他？”
沧海彷佛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正是，这位店家，你见过他吗？”
“见过见过，我方才还同他打过招呼呢，没想到你们竟是走散了。”说罢，小贩轻轻抬手，示意随他走。
沧海并未有半分迟疑，一边道谢一边跟着小贩穿梭在狭长的巷子中，七拐八拐后来到一家医堂前。
小贩做了个请的动作，笑里藏刀道：“就是这里了，你要寻的人就在这里。”
沧海再次道谢，迈步走进医堂。
刚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味，迎面撞过来一个背着四方药箱的医师，在他身后还跟着一连串面色凝重的人，低着头从拥挤的人群中往外挤。
沧海见状急忙侧身，给一行人让路。
一转身，瞧见左侧站满了等待医治的镇民，有啼哭的小童，年迈的老者，还有即将临盆的妇人，嘈杂声不绝于耳，听得叫人心烦。
右侧则是拿药的地方，整面墙都是由一个一个小隔间组成的药橱，有五个穿着布衣的男子在忙着抓药，旁边一侧是坐诊的大夫，他眉头紧锁，满面愁容，正在给病患把脉。
沧海左右张望，试图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云峤的身影，可还没等他站稳，便随着涌过来的人潮东倒西歪，再加上昏迷刚醒，状况欠佳，竟不知不觉间恢复了蓝色的眼睛。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对他露出怪异的眼光，有的还要驻足下来审视一番，原本拥挤的人群缓缓散开一小片空地，围着他窃窃私语。
沉浸在找人中的沧海顿时反应过来，忙低着头，用箬笠遮住眼睛，心中恐慌，下意识想要出去，刚迈了一步便生生止住。
他还没找到云峤！
沧海强忍着不安，见缝插针地穿越人群，向医堂一条细窄的通道走去。
这条通道很长，却也很怪，似乎一眼望不到头，左右两边开了许多小门，除了偶尔有人进出在这些门里，几乎没有人停在此处，与喧嚣杂乱的医堂大厅截然相反。
还是先从人少的地方找起吧。沧海边想着，边往里走了走，可刚走两步便觉察出不对劲。
一声声极为痛苦的哀嚎声，正从数不清的门内发出。听声音，似是有人在遭受什么酷刑，不禁叫人脊背发凉，连眉头都不由得皱在一起。
这些声音太密集，太震撼，沧海被无意识的逼至墙角，本能地抵触，双手捂住耳朵，试图隔绝开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声。
“啊！好疼啊！”
“杀了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谁来杀了我！”
“救救我……救救我！”
千万个声音夹杂着空气中的血腥味，一股脑地向沧海袭来，彷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令他深感窒息。
伴随着阵阵眩晕，那些声音也愈发杂乱无章，宛如置身沙场，被迫听着无辜生命的流逝。
正当他被困在哀嚎声中动弹不得时，一股微弱却穿透力极强的呼唤声从远处传来：“沧海……救救我……”
沧海猛地回神，心下一惊，登时撒开堵住耳朵的双手。
这是云峤的声音！
他只犹豫了半刻便迈入通道中，试图听清声音是从哪扇门传出来的。
然而，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好似每个屋子里都有云峤的声音，又好似哪里都没有。
沧海无意纠结，浪费时间，便决定一间一间的挨个找。
于是，他猛地推开半掩的第一扇门，却被惊得呆愣原地，两只手止不住地攥成拳，抖得不成样子。
只见一排排被大火烧伤的人们赫然躺在地上，有的面目全非，有的黑若木炭，还有的全身裹着白布，只在鼻下留出两个能呼吸的孔。
绝大多数人都痛得失了声，只有小部分人发出微弱的声响，空气中夹杂着烧焦的味道，还混着一股皮肉熟了的怪味。
要知道，比声音更有冲击力的，永远是毫无保留的直观画面。
然而，他眼前分明是一片血腥场面，比哀嚎声吓人千倍万倍，可心中的那股恐惧却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还有……更加强烈的无助。
怎么办，万一云峤在这里，他该怎么办？
“云峤……云峤你在这里吗？云峤哥哥……”颤抖的声音从沧海的喉咙中发出，他强忍着慌乱，一步一步穿梭在不知死活的人群中，不停的低声呼唤着云峤，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将一张张骇人的面容看得真切。
这可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却被困在这逼仄熏臭的房间内，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沧海红了眸子，彷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炸开了，痛得他不知所以，却对此无能为力。
这时，远处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阿娘，阿娘你醒醒，阿娘我疼。”稚童衣服破烂，一双小手通红，坐在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妇人身边，一遍遍呼喊着他的阿娘。
沧海跌跌撞撞跪倒在他面前，颤抖道：“为何，你们为何会变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身旁一个没了手臂的中年男子绝望喊道：“天……这是天要亡我！这是天罚啊！啊啊啊……”
“什么是天罚？发生了什么？”
中年男子沉浸在悲痛中，没有理会沧海的提问，继续悲痛欲绝道：“天神地神，求求你们显显灵，救救我们吧！”
“杀了我吧，太疼了，我不想活了……”
“阿娘，你醒醒，阿娘。”
“……”
一个人的哭喊引来更多人的祈求，却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沧海艰难地起了身，把最后一排受伤的人看完，万幸没有寻到云峤的影子。他转身出了屋子，头也不回地朝有大夫的医堂跑去。
刚一见到人，沧海便疯了似的攥紧他的胳膊，焦急问道：“你是这里的先生吗？”又指着通道方向：“那里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你能帮帮他们吗？”
被攥住的人没有反应，僵硬地摇摇头。
沧海松开他，又抓住另一个人：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那里头有很多濒死的人，你可以去救救他们吗？”
被抓的人依旧毫无反应，也摇摇头。
沧海接二连三抓了很多人，没有一个人给他正常的回应，最后终于忍不住，拼命挤到坐诊大夫面前，大声道：“你是不是这里的先生，我看到好多受伤的人，他们……他们很难受，你能去救救他们吗？”
坐诊大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朝沧海的手腕摸去，彷佛眼前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无关，只需要为出现的每个病患把脉即可。
沧海顾不得礼貌，抓住大夫的胳膊就往上提，可他好似有千斤重，任凭沧海如何使劲都拉不动。
无奈，这边行不通只好另寻他处，沧海无头苍蝇似的游走在医堂内，不管三七二十一，挨个问向身边的每一个人。
“你能帮帮里头的人吗？”
“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们吗？”
“那里头有好些受伤的人，你能帮他们吗？”
“……”
几十遍，没有哪一次得到答复的。
正在这时，耳边又响起云峤虚弱的声音：“沧海……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沧海的梦境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