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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一切是她咎 ...

  •   朱妏妏心里发慌得厉害。时常便要办公到一半,起身去走一走,安定一下这颗浮躁不堪的心脏。

      她怕自己又像当年大学那阵子,做什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尝试着翻了翻以前挂过号的那位女心理医师。

      才知对方刚到了国外去进修研学,她只能作罢了。

      她一方面觉得自己还不到那会儿的严重程度。至少吃饭起床洗漱,至少还都正常进行。

      却仍觉得身体上下哪哪都不太舒服。

      朱妏妏瞒着父母,偷偷地挂了个号去检查身体。

      正值上午八点,医院内人头攒动。

      朱妏妏拿号听检,抽血验尿。不多时血检先出来了,略一扫了几眼没见箭头浮动。

      她重新拿完回号,回到住院部大楼。

      朱母见了朱妏妏,表情颇显得僵硬,眼神不时飘来飘去,全无素日的镇定。

      她还必须佯装热情地挤出好多笑容来,装若无其事:“妏妏啊,你爸刚还说看你每天起早贪黑往这跑怪累的,再说了,这医院人多口杂的闲言碎语只多不少。大夫护士都是热心肠,却保不了有几位同楼层的病人及家属,那嘴皮子跟淬了毒似的,吐不出好话来。你平日要是工作忙少来点便是了,我和你爸爸这么大年纪了,还用得着你操碎心么。”

      朱妏妏当即领会这番弦外之音。

      知道朱父朱母至今没一次提起过蒋大伯杀上门来那事,是给自己留面儿。他们不舍得她受委屈遭非议。宁可老两口自己咬咬牙,承受了一切不中听的流言蜚语。

      她哪能不顺着两口子的意思。

      忍着心底的异动,朱妏妏低头附和道:“我知道了,妈。今天不是看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么,能过来就过来瞧瞧。”

      朱母拿着刚续满的热水瓶,扯着她进屋。

      “不在外头说了,就是医院也是隔墙有耳。难保有谁在外边偷听。咱们里边聊。”

      朱父本是个恹恹的样子,靠着窗,瞧外边初春绽开的朵朵黄花。伸手折了一支探进窗口的花骨朵,想发表些感春伤怀的言论。

      一瞧见朱妏妏进来,他赶紧扔了。

      朱父勉力笑了笑:“妏妏来了,今天比以前迟了半钟头。”

      朱母忙阻止他:“我刚叫你女儿平日少勤些走动,留这一小时多睡觉补充精力也不差,好过到这里来听别人的嚼舌根。”

      眼见说漏了嘴,朱母忙打了个自己个嘴巴子便转身,进洗手间去。

      朱妏妏在朱母面前,装了这许久好似不知道那事情。这会瞧见她时不时流露出心底的那分介怀。

      一想到是自己又害了双亲,没法在同楼层的病护跟头抬起脸。

      她心底的黯然自不消说。

      朱父朝她笑笑,还替朱母找补。

      怕朱妏妏往心里过意不去,朱父赶紧道了句:“你妈跟人聊不到一块去,心里憋屈呢。”

      朱妏妏明知事情的真相却要牵强附会,与父母演戏,吸了吸鼻子半天方应了下:“嗯。”

      电视里十分没眼色地播报着前一阵子,小蒋总的企业成功上市的大报消息。

      眼睁睁看着主持人切了个画面,给到一张蒋老董事长怒目圆睁的照片,播报这对姓蒋的内姓人,争执已达白热化的阶段。

      朱妏妏想也没想,抬起遥控器熄了电视屏。

      数秒之后,她气息稍平:“爸爸,你想看什么书,我晚上给你带来。”

      朱父犹然一副愣住了的光景。过了半天,意识过来电视里那一闪而过的图像,稍显局促地咳嗽一声。

      他躺回被子里,只留一个脑袋露在外头。声音低闷:“好,好,电视是没什么好看的。看书吧。”

      蒋鹤贤公司上市后当天,他给自己发的信息还静静躺在讯息栏里。后面紧跟着的一条,是朱妏妏发给他的,问晚上吃什么。

      她简直无法容忍,这个对话栏里还似往常般和蒋鹤贤浓情蜜意的是自己。

      坐到车上用力一扣手机。

      朱妏妏忍不住大口喘息起来,好似这样能减少点内心的压抑和分裂。

      她现在有三副面孔,在日常各种交流里应付。

      一是面对父母,尽量顾着他们的心情的憋屈做戏。二是受不了自己还能在蒋鹤贤跟头,一如往常与他起居生活。

      三是明明自己的身心都饱受煎熬油沸,还必须打理公务上所有紧张的合同事宜。

      朱妏妏一直以为,自己是所有人盛誉的那样,一位能很好消化压力的女人。无论学业还是事业,她一直都能身经风波而平静若水。

      然而现在的她却感觉,身体被四面八方的潮水挤压得无处脱身。满腹痉挛无处诉说。全部需由自己忍耐。

      那些神经与筋脉被一只无形的手,挑弄似的在她的皮肤下面搅动。

      她每次用这副面孔,应付完了这个人又得马不停蹄,换上另一张脸去应对另一人。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人能在极限下,做到此种心口不一的程度。

      朱妏妏感觉自己快要摄入不了氧气。

      即使刚刚还去做了检查,被医生告知是心理压力过大,和身体无关。

      可她仍觉得身体从某一处泛起浓郁的无力和疲倦,让她好想就此一睡不醒。

      之前在职场上,最无能为力的时候也未产生过这种消极想法。她知道自己负压到了某一时刻。

      害怕十年前那种躯干性的焦虑,将再一次席卷而来。

      眼下有一个绝佳的选项,摆在眼前被她视而不见。多年前,她是如何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这段感情去自救的经验,明晃晃地放在面前。

      如果她能继续像年少青春时的自己那般,毫不犹豫。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怠懒无力。

      偏偏她现在做不到。

      朱妏妏把脸埋进手臂深处,以此摒避外界的任何声音。

      黑暗中透出的一丝缝隙把丢着的手机来信声,叮地传进她耳朵。

      朱妏妏急喘的鼻息,原本已经慢慢回稳。

      这时候一听那杂音,免不了痛苦地打了个挺。她从唇舌里发出挣扎般的微弱一声低哼。

      她不想去看那来信。

      专属于某人的提示音,像一把锋刃从头到脚把她剖得四分五裂。把从前这些温情脉脉的小巧思,撕了个稀巴烂。

      最后像她一样,死鱼似的躺在座位上奄奄一息。

      她该怎么办。离开自保,还是重蹈覆辙。大不了又是长达十几年乃至于几十年的分离不见。只是这一回她再离开,他们恐怕就真不能了。

      又或是蒋鹤贤那颗定时炸弹,不知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她统统不能确定。

      朱妏妏在胡思乱想里备受摧残。最后她尚能抽出一丝理智,记得今天是送行主管去欧洲升职赴任的重要日子。

      在长达十几分钟,动弹不得的咬唇忍耐之下。她长吸了口气,再从发麻的脑子里吐出那阵心魂荡漾的不适。

      朱妏妏抬脚踩油门,一气儿从停车场,笔直开出了后门。

      主管早早便在约定地点穿上了她的战袍战靴,等待朱妏妏。朱朱妏妏第一眼,先瞧见她那时髦精致的高跟长靴。

      映衬着她意气风发的笑容,象征出她今天这一步的迈出,正是她往后步步高升的第一步台阶。

      主管动员了好几次,都没法带上朱妏妏一块去欧洲赴任。最终也是不耐烦了,干脆一摆手:“行了行了,你愿意在这就继续待着。我好心提拔你,你倒跟我摆谱。”

      朱妏妏不觉想起前一夜和主管一块去音乐剧看剧。

      回来后,主管叫她万事小心。别像小陈拖累他那贵人似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主管在欧洲正是天高皇帝远,许多事情还得朱妏妏在国内与她里应外合。

      朱妏妏替主管拿了登机牌,陪着她缓缓往登机口走去,行李箱划过地面,发出轱辘轱辘的沉闷摩擦声:“天气预报显示落地后那儿下雨,您最好备着把伞,以防不时之需。”

      主管露出这还用你说的表情,一面却很受用地挑眉环胸。

      她说了句:“我从上学起就很好奇,你们这种做什么都很成功的乖乖女,好学生的人生。是不是真的有如被神眷顾,万事如意。如今我瞧出来了是怎么一回事。”

      朱妏妏笑得眉眼弯弯,唇角也勾起轻轻的弧度:“我洗耳恭听。”

      主管到这时候故意卖了个关子,顿了顿才说:“别人呢我还不能定论,和你的相处我倒是瞧出来了,你受到的每一分喜欢都离不开你在背后默默的耍尽心思,包括在我这,你也花了不少力气,是不是?”

      朱妏妏不觉投降连连摇头,脸上仍旧笑意不减:“我母亲从小就告诉我,没有无缘无故就寄来的好感和喜欢。无论是恰到好处的交际空间,还是给人留下的舒服印象,和恰如其分的家教礼仪。都是让人增加好感度的小举动小细节。”

      主管用指头点了点她的脑门:“周夫人这么看中你,是中意了你的能力,还是你这种老成圆滑的世故。我以前剃寸头气死我那些老古板教导主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也许我同龄人里有你这么个深藏不露的交际小能手呢,把我都衬托成小丑了。”

      朱妏妏看了眼登机时间,还能在嘴里再扯两句:“那恐怕不行了,您是我好几届的学姐。”

      今日一切对嘴都是无伤大雅的调侃,主管春风得意,眼见着前途无可限量,而心怀大度。

      在临近起飞的时候,她给朱妏妏发去了一条,手机打开飞行模式前的,最后一条短讯。

      那时,朱妏妏刚开了车往公司行驶。

      去应对主管居心叵测设下陷阱,自导自演暗中检举小陈,又贼喊捉贼顺水推舟,成功替集团新总裁扫清了一众元老,自己跻身上位的布局所得来的升职地位,而遗留下的若干新老交替。

      城市在春天来临的交替之际,显出了一道茫茫光意。

      这罕见的风雪冬季逐渐褪去。

      这一场公司内部的大型勾心斗角,也在主管远赴的这一时刻起,渐渐落下帷幕。

      朱妏妏在舒缓的车载音乐里开窗,穿梭在车水马龙的天街。从机场离开,回市中心的一大段堵车路段。

      主管发来的两行字精简有力,醒目异常。

      “小蒋总若得知你要离开,随我任职,怕是会疯得不轻。你觉得呢。”

      朱妏妏想起那天在酒店,他俩针锋对麦芒的交锋。蒋鹤贤颇占上风。主管死里偷生,否极泰来,反倒层层高任。

      再看蒋鹤贤陷入与蒋老董事长的争斗,无暇分身管她。

      留了一条生路,主管自然坐观虎斗翩然欣喜。

      在医院停车场那十几分钟里的不适,再次如针扎皮肉,从朱妏妏的心神一路往上,沿着她急速流淌的血液,扎了个密密麻麻。

      她揉太阳穴叹息。朝窗外,不觉望了眼大面积被强风吹散的流云。苍穹的最高点,能看见流星般倏忽闪过的拖曳痕迹。

      更远的地方,高入云海的几百楼办公大厦在金融街遥遥伫立。

      不论身处在这座城市的哪个隐秘角落,都将忽视不了这几栋睥睨高傲的建筑大楼。

      朱妏妏心旌摇曳。平日在这些大楼里坐着办公,还不觉它的君傲天下。在它的楼宇下往上抬脸望去,方才觉出,自己不过是苍生中的一只卑微蝼蚁。

      能随时被这些钢筋水泥的建筑楼层,凹凸反光的玻璃大厦冰冷踩死。

      下一秒,蒋鹤贤的信息尾随着主管的那一条,扑面而至。

      他仅是问了她一句:周末有空吗,可以一起去看商场看看窗帘家具。

      朱妏妏闭眼,久久未回。这是她容忍和纵容的必经下场,她知道自己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谁让她明知不可为还装聋作哑。谁教她分明可以狼狈逃跑,却还贪恋不舍。

      被踩得粉碎和榨成齑粉,难道不是她预见的命运吗。她偏偏还执迷不悟,冥顽不灵。

      做一名被爱情囚禁进监牢的被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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