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桂花树下桂花猫

1、关于爱

　　我在一个离别与相遇的盛大季节里生了一场重病。
　　醒来时，病房空荡无一人，于是我写下了一本小说。

　　小说里，女主可爱善良，男主温柔细心，天造地设。
　　我给女二取了个名字，她叫裴秋。
　　你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秋漫长而悲凉，无人怜爱也没人在意。

　　裴秋自卑内敛，从来不在课上积极主动，也从没在日常中袒露心事。
　　她没爱，没人爱，也不爱人。
　　她的父母只疼自己的弟弟，就连那次她断断续续发了三天的高烧也无人过问，就连病后仅剩的一只鸡腿也被夹去到弟弟碗中。
　　他们说：“你大病初愈，别吃那么油腻的。”

　　她无奈，无可反抗。后来，她把一切归结于她是个女生。
　　两年前母亲生了个漂亮的妹妹，她才明白，他们不是不喜欢女孩，他们只是不爱她。
　　深夜里，她躲进被窝里痛哭，在被窝里撕心裂肺地呐喊，直到喉咙嘶哑发不出声。

　　她成绩平平，相貌平平。
　　在学校里，因为不爱说话，她被人孤立，被人嘲笑。她想过起诉，可她怕被报复。你说，这样这个心理矛盾的人，怎会去起诉？

　　好在她遇到了一束光。
　　新来的转校生季诚身材高挑，家境优越，笑起来眉眼弯弯，讨人喜爱。
　　裴秋并不在意新同学的到来，她还是自顾自的过她原来暗无天日的生活。
　　她没想到，季诚一眼就看到了她，选她当了同桌。
　　这个期间，一定是裴秋一生里最美好的时光，没有之一。
　　同学们开始帮助她了，老师也关注起了她，除了亲人对她一如既往的冷嘲热讽以外，一切似乎都有所转机。

　　季诚请她去看篮球赛了，这是她第一次受到男生的邀请。
　　她带了一瓶水，坐在拥挤的观众席上，努力寻找季诚的身影。
　　中场休息时，他站在篮球场中央，盛夏的阳光找到他身上，挂满汗水都发丝闪闪发光，所有人围着他尖叫。
　　她不敢上前，老老实实地站在后面，提着水的手自然垂下。
　　季诚拨开人群，朝她走来。
　　一瞬间，她生命里的黑暗透进几缕光芒，不多，但足以照亮她大半个青春。
　　他自然地接过裴秋手上的水，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拉着她往前走。
　　她在那时就喜欢上他了吧，因为她开始写日记，她要写下和他有关的每一件事，亦或者说，写下她喜欢他的每一天所发生的事。

　　那段时间，季诚喜欢叫她“小秋”。
　　他说，他刚好生在秋天，也恰巧喜欢秋天。
　　“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裴秋摇了摇头，“为什么喜欢秋天。”
　　“没什么，秋天……很凉快啊！”季诚摆摆手，把头扭向别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他喜欢秋天”几个字。

　　他来的几天里，她的话变得多了，也爱和人交往了。

　　又是一年春，学校组织郊游。
　　车上，隔了个大冬天没见的两人变得有些许生疏。
　　“你不是说不来了吗？”季诚率先开口。
　　裴秋想起昨晚跪在地上求父亲母亲要钱的场景，她跪了大半个晚上，直到父亲出来拿东西才不耐烦地扔给她两百块。
　　她怎么会不来？她连跪着都要来。就因为有他，所以她要来。
　　想到这，裴秋觉得膝盖到现在还生疼。
　　她含着眼泪说：“没有啊……我要来的。”
　　她一直都是泪失禁体质，从小就被邻里背后议论，说这孩子爱哭，总爱装做没人疼。
　　她怎么会装？不，她装不过他们的，她的弟弟妹妹们。就算装的过，她也不会得到爱，因为她丑。这是理由吗？她常常质问自己。可是又怎样，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到了季诚这儿，却被他说是：你的眼里藏着一片海。
　　怪不得，他那么招人喜欢，那么浪漫。

　　到了地方，是一座高山，导游和教师再三嘱托同学们跟紧别走丢。
　　裴秋忍着膝盖的酸痛，紧跟着其他人的步伐。
　　慢慢的，天黑了，众人步伐加快，但是裴秋的手电筒一格电都不剩了。
　　再慢慢的，她听不到人群的脚步声了，她已经知道自己掉队了。
　　深山里会有什么野兽毒蛇，她不知道，她很想勇敢起来，但眼泪不争气地往外冒。
　　突然一个脚步声靠近她。
　　“哇”地一声，她忍不住了。
　　一个人抓住她的手，开口道：“别别别小秋你别哭啊！我是季诚。”
　　她收回了哭声，还带着点儿抽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真的是他。
　　“季诚……我怕。”
　　“别怕，我在呢。”
　　“不是，我怕老师说我……”裴秋心里明白，两个人掉队，只有她会被责怪，还可能被爸妈说。虽然他们很少过问有关她的事，但如果是这样，他们下次应该不会再给她钱了。
　　“……”
　　“我有办法，你快睡吧！”
　　她靠着他睡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面对着他。羞涩的粉红爬上她的脸颊，心脏跳动的频率变得比以往要快很多很多。
　　那将是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清晨，老师清点人数时终于发现少了二人。正要打电话摇人去找呢，两人及时回来了。
　　“去哪了？”老师的话里带着怒火，她的神情分明是对着裴秋的。
　　“……”裴秋的心里忐忑不安。她相信季诚。
　　季诚把老师请到一边说了几句，老师也没再讲什么。裴秋离得远，没听清他们说的什么。

　　回到学校，他们一如既往地聊天、玩闹、学习，什么都没变。
　　她当然以为他们的故事会继续。

　　你猜呢？

　　我不会让故事继续。

　　又是一位转学生。女生皮肤白皙，沉鱼落雁，举止也很是优雅，吸引了不少男生。
　　裴秋没有理会她的出彩，只是静静地跟季诚说话。
　　忽然她发现，季诚没有在回应她，他在关注台上的女生。
　　他也喜欢好看的女生啊……
　　好巧不巧，女生叫陈余，和“沉鱼”同音。
　　才没几天，班上已经在传季诚和陈余的关系了。
　　裴秋不解，就因为他们之间有个“chen(g)”？这算什么理由？
　　事实上，季诚已经三天没有和她联系了。
　　她不死心，不相信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信季诚对她没有一点感觉。
　　于是她跟了他们五天，整整五天，他们一起去做了很多她从来没有和他体验过的：看电影、逛街、吃饭……

　　她不敢在现实里问，于是打开手机，给他发了条信息。
　　屏幕里显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啪嗒”一声，她的心碎成两块。
　　不是的，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的，他怎么会……一定是不小心的……
　　外面倾盆大雨。她想都没想冲进雨幕，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家。

　　大雨滴密密麻麻地砸在她脸上，她埋怨上天，埋怨命运。
　　她知道，从今天起，从这一刻开始，她变回了原来那个又黑又丑，没人爱的丑小鸭。
　　确切地说，她不算丑小鸭。丑小鸭蜕变成白天鹅，但她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她生命里的最后一道光散去了，又只留下阴霾，曾经的回忆，到头来只剩她一个笑话。
　　她的□□跪倒在雨里，灵魂葬入海中。
　　她爬起来，想起了他们一起爬山，她转成走，想到了他们一块散步……
　　她于是跪着进门，因为他们永远不会跪在一起，永远……

　　她顶着湿答答的头发和衣裳，她清楚母亲会骂她什么，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开门时，她看到被扔在地上撕成碎屑的纸，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她没管母亲说了什么，隐约听到几句“一堆破纸”“叫你弟撕了”“不好好读书”。

　　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仔细地用胶水拼凑那些日记本的碎纸。
　　看到朋友圈里传的官宣照时，她没哭。
　　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合照时，她哭了。
　　她犹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对着角落的女生说的“你好”；
　　记得春游时他说的“你的眼里藏着一片海”；
　　记得迷路时他耐心的安慰“有我呢，别怕”；
　　记得曾经许下过的诺言“去世界各地，去拥抱远方”……
　　都是虚无。

　　其实，比起拥抱远方，我更想拥抱你。
　　这是日记的最后一页。
　　不知不觉间，她早就把日记本写完了啊。
　　他们之间的故事，到底是要随着日记的完结而告终。

　　那晚她哭了好久好久，加上淋了雨，傍晚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她是带着泪痕进的医院。
　　躺在医院的床上比睡在家里的木塌上舒服，她想，虽然要听着父母和医生不停地商量价格，但好在习惯了，热热闹闹的也不错。

　　她忽然看向我，问我为什么。
　　我笑出了声，笑得很大声，很癫狂。
　　笑着笑着，我又哭了。
　　“因为，
　　你就是我啊。”
　　“裴秋，这场悲剧不属于你。”
　　她皱起眉头。
　　“这场悲剧，是我的。”

　　“……”

　　我接着说，“你不觉得很突兀吗？我是说情节。”
　　她点了点头。
　　“因为季诚喜欢的人是你。”
　　她没开口。
　　“可你是女二，不是女主。”
　　“……”
　　她冷冷地回答我：“你以为女二没有心？”
　　“所以啊，我改了结局。”

　　季诚去找她了，他推开门，握住裴秋的手。
　　她撇过脸不去看他，其实已经哭成了泪人。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喜欢秋天。”
　　“记得。”
　　他没有让她猜为什么，“因为你的名字里带有一个秋。”
　　“我没陈余好看啊，你喜欢我干嘛。”她平静地问。
　　“小时候，在你奶奶家门口，我受欺负时你总保护我，你还说，长大后，我们两个要在一起。”他想了想，又接一句：“美丑不是评定一个人的标准，你就是你。”
　　是啊，小时候，她在奶奶家可是被宠坏了的，在其他小孩子面前也是仗着有奶奶保护才变得大胆起来，倒是学会保护人了，裴秋想。原来曾经也有人爱过她。
　　“现在也有。”季诚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没忘和我对话：“你改了，那你自己呢？”
　　我轻笑：“我没改。爱你的人会冲破一切牢笼去守护你。”

　　“我啊，没人爱，没人疼，每天只有一堆花花绿绿的药等着我。我20了，我爱的少年永远留在了18岁那年秋风四起的时节。为什么取名为秋，因为怕你重蹈我们的覆辙。”
　　“我们的故事一样又不一样，被改写了结局，却完美了人生。记住啊，没什么是爱化解不了的。”
　　谨以此篇，纪念我爱的少年。
　　感谢你，用爱暖化了我一生冰冷的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