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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回溯 “我怎么是 ...

  •   少年面容与成年差距不小。

      身躯未完全抽条,个子不算多高,但也称不上矮。
      他本就不是一副多么凌厉唬人的长相,褪去年龄上的压迫,少年时期的线条更加柔和,眼尾微杨,唇红齿白,笑起来漂亮极了,活脱脱一个世家偷跑出来小公子。

      梅负雪嘴角一抽,镜子中的人也随之一动,配上那张天真的面孔,整个人都有一种明媚的娇憨,但凡声音轻一点都像在软着嗓撒娇。

      “……”
      这他娘比某人的傀儡壳子都年轻。
      怪不得!
      那么小的一个柜子,不仅能塞下两个大男人,还能让人瞎胡倒腾。

      但年龄变小并不是个好事。
      最起码外貌看起来太没有威慑力了。

      正当他压低眉峰,准备板一天严肃脸时,一只手探了过来,食指拇指分别扯住他的嘴角,试探着往上牵了牵。
      “……”
      梅负雪咧着俩嘴角跟鬼一样抬头。

      祁白川似乎还不太满意,拧着眉细细观摩片刻,伸出另一只手捋了把他飘忽的碎发,硬是让整张脸从发际线到下巴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

      梅负雪猛一偏头,挣脱无果:“我怎么是这副模样?”

      “入阵刚需,”祁白川捏得专注,“同我当初一般。”
      梅负雪反问:“可你不是不能随意改变轨迹吗?”
      “我没改变,”祁白川道,“路上多走两步,不会造成过多影响,阵基束缚居多,孟家已经架空,动手极易坍塌,后果不可预知,此处基底坚实,天地灵气浓郁,较为自由”
      “……”

      “那这里是主阵吗?”
      “……”
      “不是,”少顷的沉默后祁白川温缓道,“是阵基。”
      “……”

      阵……基?
      梅负雪慢慢睁大眼,眼底写满了不可思议。
      霎时嗓子里似乎都堵塞了什么尖锐物什,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微颤,那种疼痛的刺破感就要更重一份,他艰难滚动喉咙,重复道:“阵基?”
      “……”
      “是八方阵的阵基吗?”
      “……”

      祁白川未答,只是轻轻揉摁了下。

      “……”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梅负雪浑身发冷。

      这里是八方阵,并非八方阵的阵基,而是阵基为八方阵,有人胆大妄为,混淆了所有人的视线,在八方阵中埋下了同叶,孟两家同样抽取气运的阵基,这才造成了新生的蜃境。

      威名赫赫的八方阵,仙门避之不及的八方阵,镇压佛诡余孽百年的八方阵,居然只是一个阵基。
      该是何等荒谬 。

      那主阵呢?

      主阵该是多么庞大?

      “……”
      暖黄的火光还在跳动,看不见的黑烟充斥了整个灯罩,鎏金穗虚弱摇晃,如同阵外腐蚀殆尽的仙家废墟,不堪一击。
      争相开放的五瓣花成了挥之不去的一笔,护族屏障在指尖消散,刹那间一层无形的重担陡然压下,衬得门前那道身影愈发渺小孤独。

      没来由的,一股手足无措的情绪上涌,缩减的身躯成了众矢之的,厉鬼爪牙撕碎了大人坚强的保护壳,露出里面青涩的心蕊。
      他再也无法伪装。
      梅负雪面上浮现出类似于茫然的情绪:“我该怎么做?”

      “……”

      “循着阵基轨迹走,”祁白川的指腹摩挲过那张青涩的面孔,似是想将那点迷茫尽数抹去,“一切有我。”

      “……”

      良久的寂然后,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轨迹运作了!

      不等梅负雪反应,祁白川已经率先牵起人,几步穿过落地罩,来到床榻边缘。

      “来,穿衣。”
      说着,他拾起几件散落的衣服。

      梅负雪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只着里衣。

      一双手从身前探了过来,他直着腰任由着对方摆弄,该抬头抬头,该伸胳膊伸胳膊。
      梅负雪歪着脑袋瞧了会儿,待到对方弯下腰开始系腰封时,冷不丁伸出手,朝着底下刚束好没多久的黑发扯了两下:“你真把我当小孩吗?”

      祁白川顶着歪斜的发冠:“别乱动。”

      梅负雪又道:“酒馆里面也是你给我换的衣服。”

      “嗯。”

      “……”

      “纹路跟这件一样呢。”

      “……”

      “这是梅花吗?”

      “……”
      祁白川动作不停,余光瞥见床头不远处斜插的几株开得正艳的红梅,道:“你在孟家见过。”

      这一提醒,梅负雪想起了满春阁那满是木格子的墙,他思忖道:“五瓣啊……我还以为是海棠。”

      祁白川头也不抬:“那是沈无眠。”

      “……”

      “噢……”梅负雪慢慢拖长音,似有所感,“他可真是个好师父。”

      “……”
      祁白川闭口不言。

      “我也想当个好师父。”
      “……”

      祁白川系好腰封,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带着人坐在了床上,无情道:“下辈子吧。”

      “……”

      “少爷!”
      就在此时,房门传来咚咚的敲打,“少爷您醒了吗?”

      “……”

      来者显然不惧屋主,看得出他们主子应当是个随和的好脾气,能跟家族子弟玩成一片。
      梅负雪正了正神,绷着脸看了旁边一眼,正准备开口“请进”时,忽然想起什么。

      “少爷,你不说话我就进来了。”

      “等等!”
      梅负雪情急之下嚎出一声,然后干脆利索地跳下床,拽着人就往书房柜子处奔。

      “少爷,我进来了……”
      门嘎吱一声推开,是个年轻弟子。
      甫一进门,弟子便直冲床榻而去:“少爷,该起……”

      嘭!
      梅负雪面无表情贴着柜子转身,肃穆道:“你有事吗?”

      “……”
      两人隔着落地罩大眼瞪小眼片晌,弟子终于缓过神来:“少爷,你怎么了?”

      这句话太具自我意识,明显不是当时的正常发展,梅负雪惊了一惊,心中忖度着八方阵不愧它的威名,即便被暗下毒手当作阵基也比那孟家蜃境强百倍。
      他面上不显,胡诌道:“我拿书。”

      “得了,”结果弟子听到这摆摆手,“先生上次布置的作业您还是借的沈家少爷的,您说是金屋藏娇都比拿书强。”

      “……”
      柜子里的“娇”似乎不满自己的处境,门板颤了颤。

      “您方才是不是又躲柜子里了?”

      “……”
      梅负雪大脑卡壳了一瞬:“啊……我……”

      “果然,”弟子点头,忧愁道,“若您一直这般胆怯,稍微风雨雷打就受惊,以后可怎么办啊……”

      梅负雪:“我不……”

      “昨日家主跟夫人外出商榷要事,族中弟子大多外出除祟,听说南边诡修又打起来了,家主才忙不迭离开,没有提前告知您……”

      梅负雪本能接腔:“不是还有只鸟团……”
      话未说完他立马愣住了。

      弟子闻言却道:“也是,虽然太小,好歹是只仙鸟。”

      “……”

      梅负雪双唇蠕动,最后轻轻“噢”了声。
      见弟子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沉吟少顷:“家……父亲母亲外出商榷何事?”

      “自然是有关那位诡修的,”弟子未提及名,“南边的乱子跟他有关,虽牵扯不到咱们,但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办法,家主便去寻大师。”

      话中多了两个人,梅负雪听得一知半解,继续追问:“那你来找我作甚?”

      弟子倒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来送灯啊。”

      “……”

      “少爷,你真是睡多糊涂了,祈福日要来了呢。”弟子说到此,语气明显要兴奋不少,“大雁今年飞得早,雪里鸿边的梅树刚开,沿路已经开始挂灯了,这几日族内虽有些忙,但几盏灯还是少不了的,您瞧,做好没多久我就给您送来了。”

      灯?
      梅负雪眨了眨眼,眸中一亮,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大师诡修,掌心一翻,理所应当讨要:“给我。”

      弟子应声递来。

      果然是盏漂亮的提灯。
      梅负雪心中窃喜。

      做工可比孟家那边的好多了。

      槐木枝削去外皮磨光,前后都镌刻了一圈族纹,末尾一根细弱发丝的银线吊着花灯,花灯的样式较为特殊。

      五瓣花色泽十分扎眼,也不知是用什么上的色,就连中心的短烛都盖不了分毫,若是烛火燃尽,浸在水中也依旧能一眼望见这鲜艳的色彩。

      当真是雪里红。

      他像个初得糖果的顽童,靠着柜子认认真真研究半晌,确认将之刻在心底后,才心满意足道:“这是谁做的?我也想学。”

      谁知弟子闻言表情有些复杂:“是夫人啊,往年都是夫人,您忘了?”

      梅负雪一愣,霎时记起了现在的处境。

      他轻咳两声,遮掩尴尬:“自然……记得。”

      “此次虽不在家,但每年夫人都记在心里,还有几日才到时候,夫人让你莫要心急,说是他们祈福日前必能赶回来。”

      “……”
      梅负雪迟钝地点了点头:“还有几日啊……”

      “这几日可千万不要乱跑,外面比较乱,您修为又不高……”

      弟子说一句,梅负雪便应一下,俨然是个听话乖巧的主子。

      简单告诫完毕,弟子“嘶”了一声,从怀中掏出块令牌,皱着眉看了看。
      梅负雪粗略猜测出那应当就是家族传讯。

      “少爷,族外人手不够,我先走了,近日切记不要出族……”
      话说着,尾音已经跑到了外面。
      轻微关门声后,屋内又恢复宁静。

      梅负雪直起腰来,愣了一会儿神,来到桌案旁慢慢坐下,眼睫簌簌煽动,像是还没缓过劲来。
      柜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阴影落在了他的旁边。
      “想学我教你。”

      梅负雪微讶:“现在吗?”
      祁白川道:“等你出去。”

      “……”
      屋内又沉默了一会儿,梅负雪小声道:“我还有父母呢。”
      语气不知是艳羡还是惊喜。

      祁白川接过灯,指尖轻挑烛芯,像是在翻找什么:“人之常情。”

      “我想看看我的父母。”
      “他们在燕洲奉天寺。”

      这句话让梅负雪思绪回归:“寺庙?”

      “是,”祁白川递还花灯,“府邸周围也有一座寺庙,求姻缘的,是家主专门出金打造,每逢祈福日客似云来,络绎不绝。”

      “……”
      这句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入口便是那座不知为何被单独分隔开外的庙。
      “家主……父亲很喜欢佛?”

      “……”
      祁白川看着那张写满期待的脸,缓下声解释:“并非,只为后辈祈福,愿顺遂平安。”
      “……”
      梅负雪若有所思,声音低下去:“可惜未能如愿,最终不仅真心错付,还落得功亏一篑。”

      “……”

      红艳的花灯还未点燃,却已然像极了盛放的梅花,沉溺在冰雪美梦而不自知,祁白川扫过对面人心不在焉的状态,忽然沉声道:“花灯底部记录时间,今年是昱奕二十一年。”

      昱奕二十一年?
      梅负雪迟钝地抬起头,在对上那张不太好看的面容后懵然一瞬,迅速扯回思绪。

      昱奕……
      时间回到了刚刚苏醒的那个晚上。

      尘封已久的蓝册翻开回忆的篇章,里面零散记录了历史长河中几笔浓重的墨水。

      昱奕二十一年。
      佛诡沉寂,众仙陨灭,天下泰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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