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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事 “其余的事 ...


  •   回去的时候,落了一日的雨已经停下,天边只挂了一层淡薄的余晖。

      今日发生了不少事,回去的路上,崔衍以为崔昭会像往常一样,说个不停,可她没有。

      她只是走在身旁,似在沉思,可到底在沉思什么,她不说,便没人知道。

      崔衍侧目看了一眼,没有开口,两人就这般安静地回到宅院。

      进了门,崔昭打算沐浴更衣,转头就瞥见崔衍走向库房,她驻足,奇怪问道:“你去库房做什么?”

      “取东西。”

      崔昭更好奇:“什么东西?”

      崔衍已经进了库房,传出的声音便显得空灵起来:“一把琴。”

      崔昭不明所以,但她忙着去沐浴换衣,疑惑两声后,便进了浴房。

      她沐浴向来很快,这次却因为有心事,所以泡久了一些。

      等她擦着湿发,推门而出时,残日已经落山,只剩一片紫灰色的天幕,晕着一点天光。

      院中,崔衍已经换上常服,正坐在朱栾树下,抱着怀里的琴调弦。

      他们这个宅院不小,但伺候的仆从却不多,两人向来不喜欢太多人围着,入暮后,便只剩两个贴身的。

      一个兰心,正在卧房整理,一个丰水,正在廊下点灯。

      一盏盏灯火亮起,院中更加宁静,除了崔衍调琴发出的颤音之外,只余一点风声。

      崔昭走过去,一屁股坐到秋千上,还顺手捞了一块梨酥。

      “许久没见你弹琴了,怎么今天突然来了兴致?”

      崔衍没有抬头,手上不停:“不是我要弹,这是给你的。”

      秋千晃动的吱呀声一顿,她挪上前,惊声道:“又要学琴吗?我最近为了考学,可是一个人没惹、一点错没犯!”

      崔衍低笑,没有开口,只以长指揉着细弦调试,奇怪的声音在他指下颤动,慢慢回到正常音调。

      他这才抬眼,笑意未散:“太学要修六艺,等你课上学琴,要用到它的,我先看看这把琴还能不能用。”

      “原来是这样。”
      崔昭松了口气,两腿一放,秋千立即晃了回去,枝头坠着的朱栾花苞也跟着轻摇。

      她嚼着梨酥,静了片刻:“买一把便宜的不行吗?我琴艺很差,你知道的,不用特意修琴。”

      “不行。”崔衍话音平缓,“这琴是祖母当年送给父亲的,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没它好。”

      太学学子多是世家子弟,这次能进女学班的,定然也都是京都贵女,她用的东西就算不是最好的,却也不能太差。

      琴是稀罕物,越好越贵。

      换而言之,他们现在没钱买一把好琴。

      崔府有钱,却不奢靡,各房例银皆有规制,他们每月也都能领到份例,但算下来并不多。

      祖母尚在,虽然还未分家,但各房都已经陆续开始打理自己的家产,他们除了例银之外,还有额外的收入。

      但崔昭兄妹二人,家中无长,再加上之前年幼,尚不能操持家业,便一直只拿例银和一点遗留的分红。

      以他们现在的情况,要想买一把好琴,属实是要大出血,钱是有限的,自然不能在这里花太多。

      崔昭明白的,便也没再纠结这事,只是沉默下来。

      她想,她还差五十两,如果能想办法赚到,就可以……

      铮然一声,崔衍开始调试另一根弦,手上不停,话却是对崔昭说的。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崔昭收回思绪,又晃悠起来,秋千咯吱轻响:“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她想了想,认真开口:“我在想,成亲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听到这话,崔衍有一瞬的惊讶,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忽而低笑,眼中浮现些细碎笑意。

      崔昭跳下秋千,走到石案旁坐下,直直看他:“你笑什么?这是很正经的问题!”

      崔衍眸光微动,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慨:“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天不怕地不怕的崔昭,也开始思索这些事了。”

      崔昭故作高深:“圣人言,我思故我在。”

      崔衍垂眸调着琴,笑意不减:“好。那你想出答案了吗?成亲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麻烦。”
      崔昭答得干脆。
      “你我从小长大,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性子,在家都要被指摘,还三天两头进祠堂,更何况是去别人家。”

      彻底入夜,廊下的灯被一盏盏点明,晃着暖黄的光,映在两人眼中。

      崔衍看她:“那今天见到秦夫人和陈璋,你有什么想法?”

      崔昭趴在桌上,又拿起一块梨酥,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崔衍拨了几下弦,继续定音调轸,他没有催促,只道:“那就慢慢想。”

      崔昭想了半晌,指了指桌上的糕点:“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崔昭,我是这盘点心,但我不想做点心,可是一盘点心又能做什么呢?”

      这话乍一听弯弯绕绕,但意思却很明了。

      崔衍一顿,抬眼看去。

      崔昭沐浴不久,头发半湿,看似服帖地搭在脑袋上,却又有几根碎发从中翘起,家里人从小就说,这是反骨毛。

      崔昭性子奇特,家里人也多为她的倔劲头疼,可他从不觉得。

      都是头发,服服顺顺的有什么意思,错落挺翘几根才更有生机。

      崔昭没注意到崔衍的视线,继续开口。

      “在别人眼里,我是一盘点心,在祖母眼里,我是崔家大树中的一根枝条,母亲又说要做滚草……”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凌乱无章,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这些都是属于“崔昭”自己的烦恼,其实与崔衍无关。

      于是崔昭停了嘴,又塞了一块梨酥,把话堵在喉口。

      长大后,她有了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愁绪,可又不知如何对崔衍开口。

      毕竟,长大了,也该学会自己处理问题了。

      崔昭长叹口气,起身回到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要是还在关外就好了,每天只用想怎么烤胡饼好吃,没有这么多烦恼。”

      崔衍停手,看向那道摇晃的身影,一时无言。

      时间一到,少女的心事就长成了路边细柳,东一枝,西一条,到处纠缠,繁杂无序,不再像边关的胡杨那般,只一个劲向上冒头。

      这样的心事,旁人拨不动,挑不开,只能静静看着。

      崔衍以前就有所耳闻,今日却是第一次面对,也是第一次不知如何应答。

      仿佛越长大,他们便越没有以前亲密。

      他罕见地沉默下来,崔昭却没有察觉,她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喃喃道。

      “无拘无束的生活多好,你都不知道娘亲在塞外过得有多开心,都乐不思蜀了。”

      语罢,崔衍目光微顿,手中琴弦发出一声诡异曲调,崔昭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然起身,看向崔衍。

      静了片刻,他开口:“我确实不知道。”

      触及往事,气氛忽然变得凝滞,谁也没有再开口。

      崔昭抠着裙上纹路,默然许久后起身:“头发好像干得差不多了,我先回屋,你也早点休息。”

      “嗯。”崔衍垂眸,将琴横在腿上。

      崔昭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欲言又止,神情懊恼,恨不得时光倒流,好让她把话吞回去。

      但她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埋着头走到房门前。

      她正要推门时,便听到一道轻缓的声线。

      “崔昭。”

      自从她不叫哥哥后,崔衍对她也是直呼其名,但和她说话的语调,总是和别人不同的。

      她停住,回头看去。

      崔衍坐在朱栾树下,身影溶在阴影里,空中明月倒映在地面积水中,被分割成数块,散落在他脚边。

      他并未抬头,神情难辨,手上仍旧不急不缓地擦拭琴身尘灰,声音隔着寒凉的水汽传来,却并不冷。

      他说:“少年时光珍贵,忧虑太多,反而会错过眼前。”

      “你只需要好好准备考学,如母亲那样享受学堂就好,其余的事,哥哥会处理。”

      ……

      不论是她,还是他,都已经许久没有用起哥哥这个称谓。

      几乎没人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横着一道不知如何修复的裂痕。

      崔昭视线落下来,手微微攥紧裙侧,应了一声,而后推门,闭拢。

      庭院中,崔衍仍旧在擦拭琴身,长弦在锦帕下不时发出细响。

      风吹过,枝头一朵朱栾花苞被拂下,正好落在琴弦之间,散着幽微清香。

      崔衍垂目看了片刻,将它捻起,放到石桌上,继续拭琴。

      门里门外,皆是同样的沉默。

      只是一个盯着帐顶,一个望着旧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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