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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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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云楼向北走,穿过两扇月亮门,一片茂密的竹林跃然眼中。
怪谈里季节不明,这片竹林绿得像处在盛夏。青翠欲滴的碧色伴着微风吹起的枝影晃荡濡染,仿佛一片潋滟的湖,时鹤跟齐谨歌感觉自己的瞳孔都被映成了绿色,看向别的地方时,眼前都蒙着一层浅绿的重影。
按理说,如此浓重的色彩本该给人深沉苍茫质感,这片竹林却不是。它有着强烈而清新的生命力,每次被风吹动,都像是一次舒缓绵长的呼吸。
好像活着一样。
意识到这点,时鹤的脚步不由得一顿。见他停下,齐谨歌也跟着停,看看竹林再看看他,面露不解。
“表哥,有什么问题吗?”
时鹤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毕竟“竹林是活物”这种判断主观性太强又太抽象,属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范畴,他说得再多,别人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想了一想,他用上稍显激进的表述:“我觉得这座竹林是‘活’的。”
“……?”
齐谨歌几乎把眉毛拧成了问号。
时鹤却没有关注他的反应,继续往前走去,想要进入竹林,却在距离林子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齐谨歌本来还沉浸在惊愕中,傻呆呆地跟着他走,他停自己也停,但停下时不小心撞了他肩膀一下,差点将他撞进去。
这时,身后突然刮来一阵轻柔的风,顶着他们柔柔向前带去,仿佛在催促他们快些进入林中。
时鹤被风一吹,却像扔进沸水的鱼,顿时连蹦带跳地往后跳,连带着齐谨歌也让他撞得趔趄后退,脚下还没稳住,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呆呆看着五岁以前都没这么活泼的表哥,大受震撼且不明所以,但甚至来不及问一句怎么回事,就被攥住手腕拽起,拖着往回跑了几十米。
齐谨歌跑得踉踉跄跄,张口想问,又被灌进嘴里的风呛了个半死。
随着时鹤跑到来时第一扇门内,等他停下,齐谨歌终于得以趴在门框上歇会儿,边喘气边咳嗽,这辈子都没这样狼狈过。
“哥……咳咳,哥。”他用力清了清嗓子,“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时鹤看似文弱,实则身体素质比他高出许多,跑了这么长一段路也脸不红气不喘,直勾勾盯着因距离拉长而洇成一团绿色的竹林。
“我不是说了么?”他幽幽重复,“那座竹林是‘活’的。”
齐谨歌猛地打了个寒噤,齿尖磕出“咔嗒”声响:“真、真的?”
时鹤转眼看他,褐色眸子为镜片遮掩,泛着冰冷的玻璃质感,只一眼就把他浑身鸡皮疙瘩都盯了起来。
感受到蠢弟弟近乎满溢出来的恐惧,时鹤没有向他具体描述自己刚刚发现的东西。
在齐谨歌不知道的时候,在那阵风吹过之后,时鹤看见身前的竹林由远及近地“荡漾”起来。
如同一汪在阳光下透出深绿色的海水,浪涛涌动,从远处渐渐逼来,每一道波澜都幅度不大,但靠近沙滩时就堆成了数丈高的巨浪,朝着被麻痹的、毫无防备的人当头拍下,再拖入海中。
时鹤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但好似压迫气管的窒息与被无形之物拖拽的感觉真实而强烈,以至于让他瞬间摒弃平时的冷静,扯着齐谨歌就跑。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那片随风摆动的竹林就像一张巨口里细细密密的齿林,用温柔清新的假象把人骗进去后,便会磨动齿尖,将他们碾碎。
齐谨歌抹去额前冷汗,小心看了看竹林又小心地觑着时鹤的脸色,问:“那……我们还进去找线索吗?”
“这个发现就是线索。”时鹤扶了扶眼镜,“那片竹林不能进,就算要进,也不是从这里。”
齐谨歌讶异:“那是从哪里?”
“餐厅的月亮门,准确的说那是一扇落地窗。”时鹤说的是正厅左耳房,“那里也可以看到竹林,从窗户往外看,我就没有竹林是活着的感觉。”
要是别人说这种话,齐谨歌可能还会质疑几句,但做出判断的人是时鹤,那就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倒不是他帮亲不帮理,而是他了解时鹤。自己这位表哥从小就是没有十成把握,必定三缄其口的性子,一个结论若是能从他口中不带推测性副词地说出,和绝对正确也没什么区别。
两人原路返回,绕过大半个内外墙间区域进入大厅,从左耳房的窗户望出去,不仅时鹤觉得竹林恢复了正常,齐谨歌也发现了区别。
他托住下巴:“是我的错觉吗?从这里看,竹子没那么绿了。”
“不是错觉。新竹和老竹颜色有差别,我们刚才看到的林子全是老竹的色,这本就不正常。”时鹤说完,忽然愣了一下,“难道它们其实是两片竹林?”
“啊?”
*
拢起伤痕累累的双臂,王若夷小心翼翼地抱住封在水晶里的牌位,看着程岫把神台剩下的部分仔细摸索过去。
待他摸到元始天尊神像正下方位置,动作顿住的时候,王若夷心领神会:“发现什么了?”
程岫摆摆手,指尖按着一粒弧度极小,稍有不慎就会错过的突起,轻轻向下一摁,一阵机械运转、金属摩擦的声响便在右侧花架后的墙壁上响起,在宽阔厅堂中震荡出清亮的回音。
王若夷机敏地跳起,手伤与疼痛完全不影响她的行动,反应甚至比受伤前更机敏,眯起的双眼仿佛猛兽捕猎前兆。
“密室?”
“我去看看。”程岫迈开脚步,“你想留下还是……”
王若夷毫不犹豫地跟上:“一起吧。你放心,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程岫看看她的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经过刚才的打斗,花架位置略有移动,露出的一线空隙正好对着滑开的暗室门,两人略一侧身就钻了进去。
王若夷抱着牌位,程岫想了想,探身把花架复原,才又回到门里。
两人站定的瞬间,石门随即闭拢,机关运行的余音也被同时隔绝在外。
“呼——”
细微风声掠过,两边墙上的灯盏应声而燃,照亮他们眼前的密室,或者说卧室。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软榻,左侧是嵌墙式书架和博物柜,书架上只有三本书,其余地方都被符纸、毛笔、砚台、未刻字的桃符等物品占满,博物柜上则只放了画好的符箓和一盒朱砂。
床榻对面拉了一面珠帘,将整面墙壁遮掩起来,挡住挂在墙中间的画像与画像前的供桌。
供桌上摆着一只细颈青花瓶,斜插两枝新鲜的翠竹。竹叶嫩绿,叶片上沾着露水,仿佛不久前才折下放入瓶子。
意识到这点,程岫和王若夷心里发寒,不动声色地靠到一处。
“程哥,我有个猜测。”王若夷用肯定的语气说道,“这里……可能是闻先生的房间。”
“嗯。”以眼神示意她跟紧自己,程岫走向软榻,“别动这里的东西,也别离那面珠帘太近。”
王若夷点头。
程岫顾不上解释太多,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很危险,有即死概率的那种危险,这令他精神极度紧绷,五感也因注意力的高度集中而不自觉放大。
他一边查看整洁到一目了然的床铺,一边支起耳朵捕捉房中除了呼吸心跳以外的杂音。视线掠过雕琢成桃枝状的床头,落到书架上,再移向旁边的博物柜,盯住了那盒朱砂。
朱砂装在椭圆形瓷盒里,堆出了一个尖尖。浅蓝色的盖子揭开,斜靠在盒子旁,露出盖底精美繁密的金色图案,看一眼就让人眼晕。
看到那个图案的瞬间,程岫太阳穴的青筋狠狠抽动一下,抬手挥了挥,王若夷立马退到了门边。
走到柜子前,他仔细观察朱砂盒良久,突然做出个令王若夷大惊失色的动作——伸手摸向盒子里的朱砂。
“程哥?”
王若夷连忙叫住他,而与她声音一同响起的,是身旁珠帘曳动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房中门窗密闭,没有风,珠帘怎么会动?
王若夷霎时噤声,程岫的手也停在半空。
他慢慢收回手,眼神在朱砂盒旁边的符箓上定格几秒,又转向珠帘。
珠帘中间的几根珠串仍在摇晃,透过扩大的间隙,他短暂看清了那幅画像。
画中人斜倚灰云,曳地的黑发与袍摆融入身下的黑雾,整个人犹如云雾托生的精怪鬼魅。
眉眼深邃,瞳仁浓黑,嘴唇殷红,艳丽的五官印在比纸张更白的面颊上,仿佛白丝缎里流出的深色颜料,浓艳昳丽,言语不可尽述。
“程哥,是我的错觉吗?”王若夷蹭到程岫身边,“我怎么觉得画里的人……有点像你?”
说着,她侧过头端详程岫的脸:“你们是同一类长相,尤其是眉眼这部分,堪称神似——怪不得副本意志选你当闻少爷。”
程岫反问:“你认为他是闻先生?”
“他不是吗?”王若夷好像被点醒,抬手一拍脑门,“也是,哪家好人会把自己的画像挂在房间墙上,还在下边摆个供桌。那他不是闻先生又会是谁呢?闻先生那个重要的人吗?”
“人……”程岫按按眉心,有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他只抓住一截尾巴,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在这儿等我,我进帘子里看看。”
“啊?你确定吗?”王若夷音调上扬,“不是说帘子那边很危险?”
程岫道:“是很危险,但我看过了,帘外没有开门的机关,我们想出去,必须进帘子里找。”
“那我和你一起……”
“你留在外面接应。”程岫打断王若夷的话,目光向下一斜,瞥了眼她怀里抱着的牌位,“一旦有危险,哪怕只是苗头,也立刻把牌位扔给我。”
王若夷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好。”
程岫深吸一口气,走到珠帘近前,伸手掀开,走入。
帘子在身后放下,碰撞出悦耳轻响,仿佛古筝弦动,奏起清音。
以程岫的身高,站在供桌前正好可以与画中人对视。
那双眼睛被执笔者描绘得鲜妍动人,墨点洇出的瞳孔仿佛与本尊魂魄相连,程岫看着画,却似与真人四目相对,精神忽然恍惚一瞬,耳边响起凄厉的鬼哭。
不,不止是鬼哭,还有战场的厮杀声与擂鼓声,有风过大泽、水击石裂的巨响,以及——
“原来你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