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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再别 这是搬走的 ...

  •   夏夜风凉,月色潜行,眼前的什么公子白日里尚有人样,如今张口,倒更显糊涂本色,陈岁安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逗趣似的问:“你认为你值几两银子?”

      卫朝白面露怯意,试探道:“侠士,你尽管说,你要多少?五千两?”

      陈岁安不语,只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

      卫朝白又道:“不!一万两?”

      陈岁安还是不语,只伸手轻轻拂过锋利的刀尖。

      “你……你……”卫朝白支支吾吾半晌,而后挤出来一句,“一万五千两,你……看行吗?”

      陈岁安两指抚过刀尖顺势将小刀放回刀鞘,略带无奈道:“你,如今为人太差,我信不过。不如你还是明日去府衙自首,若我满意,便可放你一条生路,若不好,银子我也不要,只要你项上人头。”

      霎时间,卫朝白脸色微微发白,胸前起伏不定,许久也未开口。

      陈岁安自认极好心地问道:“如何?”

      明明是略带安抚的话语,可落在众人耳中,倒平白无故地叫人胆寒。卫朝白捂着胸口喘了两口大气,恢复过来,问:“好,你明日几时来?”

      陈岁安稍作思考,“最晚酉时,你进大牢。若你不去,我随时来。”

      卫朝白一手馋住身侧的好友,缓缓将头一点,“好。”

      倒在远处门槛上的毕谦仿佛能站起身来,陈岁安眯眼将众人一一扫过,将刀藏起,转身朝墙外飞去。

      黑衣人刚走,墙内立刻爆发出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响,不多时,便有许多下人举着火把冲了出来。陈岁安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后,几个闪身又从后门溜回了医馆。

      绕过围墙,陈岁安快步走到自己卧房前,刚要进门,便见着不远处的窗户底下蹲着一个黑影。

      细细听去,那呼吸均匀而绵长,却不像习武之人,陈岁安稍稍放心,沿着门走近了几分。

      不等人开口,那黑影便自行起身道:“你回来了。”

      陈岁安心中一紧,又极快地笑问:“廖兄,你还没睡?”

      “是去高墙之内了嘛?”廖明远缓缓从暗处走出,盯着陈岁安那身夜行衣打趣道,“你做什么去了?杀人?放火?劫财?灭口?”

      陈岁安也不躲,直直站在门前,坦坦荡荡地望了回去,反问道:“你想我做了什么?”

      廖明远轻轻点了点头,揉了揉自己略有些酸痛的双腿,又问:“阿岁,你会在此待一辈子吗?”

      本已想好要被狠敲一把竹杠的陈岁安话头一顿,心中意外,只无声地沉默着,没有作答。

      廖明远也未期待她的回复,自顾自道:“若你不能,这样做,只会让他们在你离开之后变本加厉。”

      陈岁安问:“那你希望我如何?”

      廖明远轻手轻脚地走近几分,十分认真道:“斩草,除根。”

      “你……”陈岁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明明天上明月高悬,然医馆的夜却深似海底,将二人的影子拉成一双沉河的剑。

      深仇大恨无人不想报,纵师兄师姐说得再坚决,她陈岁安也还是暗暗期盼着有一日能飞去盛京,将灭山之人斩于剑下。她自己都不能免俗,又如何能劝解旁人,又有何资格劝解旁人。可若如此动手……

      “下不去手?”廖明远看出她的犹豫,退了半步,转而提议道,“那你把人带过来,我杀。”

      廖明远说的随意而自然,仿佛只是在讨论一群鸡鸭,而他已经在砧板前站了数年,手中刀也磨得快而光。

      “你……”陈岁安捏了捏手中的刀把,犹犹豫豫间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可是你的兄长并非由卫家人所杀,你与他们何来这滔天恨意?”

      “你觉得只有杀我的至亲才叫仇?”廖明远直直望向陈岁安的眼底,“仇不分三六九等,也无关亲远疏近,若有了,便只有立刻要报,明日再报,此生必报!”

      廖明远抬手指向东屋,“那方家姐弟,与你交好的刘娘,还有来我医馆讨饭的六儿,这乡里的所有人,他们过的所有苦,我都要替他们报。”

      沉寂的海生出波澜,陈岁安心中震颤,犹然生出一股敬佩之情,却又无端地想到自己,良久后才问:“那为何找我?”

      廖明远无可奈何地轻笑,“你师兄替我留下此地,你有他风骨,想来也会帮我。”

      眼前似乎闪过了那个男人消瘦的身形,陈岁安不认为自己有和他一样的风骨,却也渴望有丁点相似之处,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道:“你看人真准,但若我不来,你准备如何?”

      “等啊。”廖明远轻轻地耸耸肩,“我在此地行医数年,救过侠客江湖人士不少,有糊涂的、有不敢的、害怕的、更多是聪明的、答应了我定会回来的。你凑巧要在此长住,便也麻烦你一下。”

      不敢置信的陈岁安微微歪头,眼中生出了几丝迷茫,后知后觉地点点头,一字一句赞叹道:“廖兄,你真乃奇才。”

      廖明远没有反驳,只苦笑一下,抬手望了一眼那皎皎明月,道:“天色已晚,你我也该休息了。”

      男人话音顿住,陈岁安冲人心知肚明地笑了笑,“今晚我和廖兄皆是一夜好眠。”

      廖明远眉眼带笑,将袖一甩,转身离去。

      陈岁安站在门前未动,看着那背影从一柄长剑变成丁点黑团,最后彻底消失于竹林中,这才缓缓回到屋中。

      虽然嘴上说着一夜好眠,但陈岁安洗漱完后又清醒了许久,直到屋外隐约天明才堪堪入睡。

      这一睡,便直到日上三竿。

      屋外的日头热烈非常,陈岁安顺眼迷蒙,只觉那略有些粗糙的床铺几乎把她闷成一根湿热的木头,待洗漱完出了门,便被烧成一块黑炭。

      好在竹林中仍有风来,陈岁安换上一身轻快衣裳,悠悠晃到厨房摸了两个馒头,便转身去了前院。

      近来日头越来越毒,乡亲们也大都不愿出门,往往都在清晨时分或是傍晚才回来医馆小坐。因此,众人也都跟着清闲了起来。

      甫一进门,坐在旁侧的刘娘连忙起身道:“小九?你来了?快来,快来,我跟你说。”

      陈岁安几步跑到人身前,笑眯眯地问:“姐,您说,什么事?”

      刘娘眉眼带笑,神色柔和,欣喜道:“我儿在隔壁镇上安家了,我准备随他一块走了。”

      陈岁安忽的一愣,“怎么?现在便走啊?”

      “是啊,我等这一日都快两年了。”刘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说着,又把一个箩筐托给她手中,“往后,我就不能常来了。这是一些瓜果蔬菜,你拿了,别嫌弃,这也感谢廖大夫。”

      递到手中的箩筐好似有千斤重,陈岁安微微低头,入眼满是绿油油的叶和圆润润的果,一看便知是花了不少心思。

      陈岁安双手轻抖,不知如何搭话。

      站在药柜前的廖明远抬头,道:“别发呆了,拿着放到后厨。”

      陈岁安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眼中却尽是茫然。廖明远索性绕过柜台走到刘娘身前,拿了几个油纸包递出去,道:“夏日天热,这六贴药你拿走,路上泡水喝。”

      刘娘面露喜色,连连摆手,“廖大夫,您这太贵重了,我哪能一直拿。”

      廖明远轻轻笑了笑,“刘大之前也陪我进山采过药,我本就该给他的。”

      “廖大夫……那只是我们该做的,您这……”刘娘双手紧捏着衣角,脸色又是感激又是意外,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是好。

      廖明远道:“无妨。你拿走便是,往后若有机会,再回来帮我采药也可。”

      话音刚落,刘娘的笑脸微垮,整个人好似都被抽走了魂,一张嘴张张合合想说些什么,却又未能开口。

      陈岁安面露好奇,廖明远直接道:“当然,若不想回来了,也不用还。”

      “廖大夫……”刘娘扯出一个略有些悲凉的笑,“那多谢你了。”

      “走吧。”廖明远又笑了起来,“路途遥远,一路平安。”

      “那廖大夫……”刘娘认真点了点头,又转头望向陈岁安,“小九,你们好生照顾自己,有时间,我……我再回来多谢你们。”

      虽然嘴上说再见,但三人也知后会难有期,一时间皆有几丝神伤。

      “那我先走了。”刘娘指了指门外,转身便要往屋外去。

      廖明远轻轻点了点头,又回到了药柜前。陈岁安朝人笑了笑,将人送到了门边。

      刘娘戴好斗笠,同两人再三道别后才带着几丝不舍远走。门外日头高照,似烈火烧,顷刻间便将那远去的背影燃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落在宽阔的路上,不过丁点尘土。

      “进来些,别晒着。”

      陈岁安一手扶门,一边看得出神,突然听着声才不情不愿地回身,略带几分不解地问:“廖兄,你倒很平静?”

      廖明远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只随意道:“这是搬走的第三百五十一户,我若家家户户都感伤,便不用开医馆了。”

      陈岁安闻言连忙噤声,没有作答。

      刘娘留下的竹篓还在堂中,其中瓜果蔬菜整整齐齐地摆着,陈岁安微一垂眸,拿上东西便去了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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