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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得盈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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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海&墨魂秦观cp向,密教模拟器食尸鬼pa)
(为准备开的墨魂xboh那篇做点准备练笔模仿风格……但和那篇不是同样的世界观!极其ooc且非原教旨米椒,慎入!!!)
秦观终于意识到了他是什么。
如此描述实在过于古怪,然事实确乎如此——衡州山林间,几步之遥有士子执笔题壁,而后他第一次感到名为己身的容器之空。这感觉并不好受,将其填至盈满的欲望驱使着秦观看向那面山壁。
他轻声念出上面的文字:
“忆昔东门会,千古同倾盖……”
“……愁浩荡,临风令我思淮海。”
下齿叩击上齿,那文字腐烂的碎末随风涌入食道,肚中渐有饱腹感。莺花破碎而冷寂的味道在口腔内扩散,点点深红色追忆流向脑海。
我约莫是一只食尸鬼。秦观忽地明白了,是食用文字残尸的一抹鬼魂。回忆疏朗的笑声充盈鬼魂整幅身躯,他沉郁的眼角稍被抚平,嘴角不自觉微微上翘。顺从内心勃发的欲望将自己敲碎成千万点飞红,他朝更之前的回忆追去。
此乃第一道墨痕。千秋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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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魂秦观有时会遇见另外的食尸鬼,乱葬岗、墓地、城市内外,沉默地聚集。白鸽之塔。
“有的人已将记忆埋葬,却又期冀它们获得永续,于是她找上了我。很有趣吗?我觉得是。”
浮沫伴着轻微“噼啪”声响,往蔡州这方小当铺的空气中更添一缕醉意,游丝打湿桌脚。黑袍遮住大半面容的女子嘴角噙着笑,青瓷盏边沿沾上唇瓣腐烂的气息。
这是中元节过后的第一个午夜,圆满的月高悬中天——却像岁月长河中一枚早已逝去的眼,留恋地将视线尽数投注于人世间。
“你也有想要铭记的事物吧。一场交易,公平公正……哈哈,可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你周身浮动的回忆如此诉说。”
月光自斜后方照上墨魂秦观。身着黑袍的食尸鬼女士单手支头,看那些无意识的光线朦胧间竟折射交织作一对淡白的羽翅,张开着浅浅笼罩在墨魂秦观背后。
喜鹊落在他肩头。
秦观收回目光,又盯着酒液表面自己的倒影出神。
他想。秦少游当时自以诗文重,今却仅被乐府家推作渠帅,世遂寡称。
世人言语如千万顷波涛,纵使珍珠光华流转也难逃被其掩盖、篡改而遗忘。那人何止七绝一种体裁,何止“女郎诗”一种风格?何止哀伤的词曲,那赋论如屈宋高远、诗文类鲍谢清新,他……不愿让世人忘记,不愿其为世界扭曲。
月没参横画角哀,暗香销尽令人老。
“我竟不知当铺老板还兼职卜者?真是你们白鸽之塔的风格。”秦观笑了笑,轻轻摇头,叹着气将空杯搁置在桌上。
“哈哈……对未来略知一二并非值得夸耀的好事,你应当知晓。”
她抿了口酒,“此并非与我们的交易。世界一直在遗忘,但有些东西得以永存。若想要令世界永久地铭记或忘却某件事物,如此伟力,只有那位颂念悼歌挽词的诗人可为之。”
黑衣食尸鬼的嘴角弯起,声音意外柔和,“但若你决意拜请祂,鸽塔可以给予帮助,再饮一杯?”
“或许在下无法拒绝这场交易……当然,再饮一杯。”
墨魂秦观的欲望为何?
拂拭旧琴弦上落满的尘埃,拾起每一瞬失落的圆满时刻,即使早已被剥夺至无可剥夺。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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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有着另外的名字,强志盛气,议论锋起,喜鹊翱翔竟与大鹏之姿同。秦淮海。
墨魂秦观坐在旅舍的木床板上,屋檐砸下一滴昨夜未干涸的雨水。
咔嚓。
尝试着吞噬某些残骸并不是件令魂愉悦的事,对此过程的熟悉亦然——即使那只是过往文字的吉光片羽,于世界表皮上留下痕迹的具现化。
喜鹊的碎骨在嗓子里发痒。将其艰难咽下,撇开半枚绘着一豆青灯的浓郁青黑色碎片,墨魂秦观拈起一片泛金的回忆,薄如蝉翼,轻似鹊羽,粼粼反射着左掖门下的优游时光。
他极其小心地将其贴近手中那一捧白光。
乳白的光团稳定而持久地躺在墨魂秦观手心。待新的回忆光芒与其交叠,交界处却倏地沸腾蒸起梦幻的彩色文字:
“金爵觚棱转夕晖……”
“……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
“……傥登临之信美兮,又何必乎故丘!”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文字昂首,如曾有佩环飞骑敲响一路清脆,那回忆聚成的白光竟忽然向两侧拉长生出一双属于飞鸟的光翼。它不甚熟练地用力拍打着新生的翅膀,边沿有细碎的粉末逸散开:泛着七彩的光,上镌何辞?赞谁人气干霄而直上,身按辔以徐行,单骑退回纥!叹怎能因蜩与学鸠的得失,阻碍鲲鹏一击九万里……其外形渐拉伸作鹊鸟状,展翅欲飞向窗外那一轮大日边!
“……在这梦中,阁下也愿往日边啊。”
它被修长的十指自后方拢住。
回忆的力量如何?凝魂不过数百年的墨魂秦观或将不甚确定地回答:虽有织梦境须弥之能……亦几不能将蝉翼挪移半寸?
手指陷入柔软的羽毛中,回忆化作的泛光白鸟在他掌心挣扎,他须得花七八成气力才将能其稳当禁锢住。墨魂秦观悄悄叹息一声,双手合拢贴在胸前。
“现在出去会被灼伤……请你再等一等吧,很快,很快在下就能成功……”
是这话语的原因吗?许久后它终趋于安定——更接近淡白的色彩,只是白鸟的双眼,何时被执念染成了黑色?不知何时它又变回原先的光团状了。墨魂秦观摊开双手,沉沉地注视着这白色的美好回忆集合。
其里的每一字一句都经由他精细挑选,每一片刻美好的缩影,都是他吞食过往尸骸后寻得。他熟悉这回忆,更胜于熟悉自己。
好一段时间流过,秦观才回神。
他将回忆的光团融回胸膛中,自胸口流入四肢百骸,披上外衣便走出了旅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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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足寒泉,振衣古丘。祷文、礼器、祭品、欲望,拂开层层叠叠的香灰,换取神明之力助吾功业。仪式。
秋是悼歌诗人的时节,秋日阳光冰冷。距中秋夜已不远。
秦观拒绝了前往墨痕斋的邀请。彼时那位春柳样重现旧日风流潇洒的墨魂黄庭坚再次骑驴寻访诗家同门好友的墨魂,畅谈许久,还被打趣了句“驴背吟诗清到骨,真不愧是山谷道人文墨化魂”,却还是未能将秦观带回斋。
“墨痕斋很好,”墨魂秦观听见自己轻笑着如此回复,“但我在现世中,尚有未竟之事。”
究竟是何事让你如此劳心?黄庭坚看着较上次拜访友人似乎更疲累的双眼,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他可太了解这位好友在某些方面异乎寻常的执拗了。
他叹了口气,“我——东坡子由和无咎文潜他们也在——我们会在斋中等你。”
墨魂秦观没有作答。
许久,他抬头,看向檐角尖尖上千只纯白的鸽子,一千双眼睛也望向他。
“……如若可以,请允许在下提出一个请求。”
灰衣行走在沉默的影里,融化周身一切流光溢彩的颜色。一盏盏蜡烛被浇灭,滴落下的那些为他刻下九道不曾忘却的泪痕。
星空于其后如诗卷般展开,星光拉扯在他的后方编织出一道淡白至极的身影。身影似着银丝襕衫,簪一弯银汉,遥遥躬身长揖。
千万白鸽振翅。
千万双羽翼自檐角飞起。
脚步乍停,墨魂秦观忽地回首——
身后只不过一泓银白色的细碎星子,汇聚成海。
“嗯……?”
他知晓那些回忆,他沉湎于无可挽回的失落。若银灰泛起星点,悼歌诗人或将给予他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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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秦观文字,诞于世人之爱。因而他自己的肉身残骸便是最好的纸,他自己的血液即为最上佳的墨。墨魂秦观。
“婴衅徙穷荒,茹哀与世辞……”
将诸般回忆尽数归于一身,一切美好事物的光芒色彩相交融,于刺目的白光中——那是淡白至极的书卷。
但其又注定无法长久拥有那无暇圆满的白,一点墨汁滴在纸页上,晕染,扩散。纯白是墨魂秦观精心筛选的美好记忆与欢乐完满的过去,而如墨的黑,则是某种更加固执的东西。
银灰色,并非淡白。
但也足以引起神明的注视。
自书写者最细小的骨缝里、自根根绷紧的肌肉纤维间,银灰色的光丝带从墨魂秦观的背后抽出。
不自觉地朝后仰首,墨魂秦观的神思似也随那丝线被勾去,半阖其眼……待堪堪回神,已失了对双手的控制。
“哎——不要那么轻易地替我作出决定呀。”
身后之人扣着他五指握住笔杆,声音含笑。
墨魂秦观尝试挣脱,左右手腕却依旧被紧紧捉住。
平日脸上总挂着微笑的人一旦猝不及防卸下笑容,那眉眼自带的疏离与倦怠便尖锐地凸显出来。他沉默片刻:“你看见了什么?”
“所有。所有的黑与白,所有的回忆。”
墨魂秦观可以感受到秦淮海的一字一句在他耳畔吐出,脊骨上传来一股轻微的震悚。
“既然知道了原先的终局——你不曾后悔么?你难道不愿意停留片刻、于圆满的未来中么?”
诱导的话语自失去血色的唇瓣间吐出。
“离开这里,回到原先的地方,等待一切结束。世人不会记得那伤心事与本不该伤心之人,历史不会刻下你与家人、与师友、与理想分别!……较好梦长久而比此夜月更完满,这有什么不好呢?”
“被忽视的那些是秦观,被低估的那些是秦观。但那些个伤心的、失意的,又何尝不是秦观?我当然不喜欢悲伤的时刻!……但缺少了那些,还能称之为圆满,还能称作‘我’么?”
“况且,这句话明明应该我来问,”秦淮海笑中带着叹息,“多少年了,不会后悔吗——固执的家伙。”
“……论固执,阁下不也同样?你也曾与那位司掌纪念与哀悼的神灵定下约定,什么时候?”
中秋月满,此夜月应无恨。
秦淮海没有应声,他闭上了双眼。
“……是吗。”
墨魂秦观定定地看了那只极相似的手一会。忽然,他像是看见了某种极荒诞的事物,弯下腰无声地大笑起来,泪盈满眼眶而自眼角溢出。
“……哈、是啊,我总是无法说服阁下,你也阻止不了我走向我计划中的终局——或许,我们也没那么不同。”
秦淮海睁眼。
“不是阻止,”他肆意地笑着,“再加上我的一份祈愿。”
琴弦铮鸣一声,随即归于静寂。墨魂秦观因其话语一时怔愣,他的呼吸不会吹动秦淮海鬓边发丝。
不知是谁先用的力,笔锋改变方向对准秦淮海的左手臂——秦淮海右手与墨魂秦观一同执笔——缓慢地、轻柔地、不容置疑地,写下他早已预定的终局结句。
“……亦无挽歌者,空有挽歌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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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光的居所,飞红落雪之下。悼歌诗人遵守约定带走名字——或许为一,或许为二,这很难说。
这是与神明交易的内容:从秦太虚而至秦少游,自淮海居士到山抹微云学士。文字是不死的记忆,而应当属于“秦观”的故事,无论诗词歌赋,策论文章,皆不应被增贬、不会被遗忘——
——因为他的文字存世。
【也算是一种小胜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