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注》康酒酒

1、第 1 章 亲到了哪里

　　“庄子在《山木》篇中讲到了东海有一个名叫“意怠”的鸟，这种鸟非常柔弱，总是挤在鸟群中苟生，飞行时它既不敢飞行在鸟队的前边，也不敢飞到鸟队的后边；吃食的时候也不争先，只拣其他鸟吃剩的残食。所以，它既不受鸟群以外的伤害，也不引起鸟群以内的排斥，终日优哉优哉，远离祸患。”
　　手机里传来疑问的声音：“意怠，你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吧？”
　　手机的主人——一个双眼无神的女孩闻言笑了笑。
　　“应该是的。我爸妈估计也想让我平平安安一辈子，远离祸患。”林意怠的笑容淡了几分。
　　司机师傅减速：“到了小姑娘，你自己能下车吗？”
　　“我自己可以的，谢谢师傅。”
　　“不说了，我到了。星星，一会见。”
　　她挂断了电话，小心翼翼的下了车，她深吸了口气，手机的语音播报为她指挥着方向，手持盲杖缓缓在校园中走着。
　　高考后，林意怠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光明，南城大学知道情况后依然录取并特批她可以提前到校，说是安排了人接应。
　　“林——意怠？”
　　林意怠顿住脚步。听到一个声音，在炎炎夏日里，她感受到一缕清风，这就是这声音给她的感觉。她喜欢这个声音。
　　她一愣，然后向声音来源方向微微侧身。
　　“我是林意怠，是来接应的同学吗？”
　　对方没立刻回应，她听到缓缓地脚步声，然后闻到了一股鼠尾草与海燕的香气。
　　“嗯。”
　　这声音淡淡的，冷冷的，听得她心尖一颤。
　　她向前走了两步，却一脚踩空，整个身体直接失衡，向前倒去，那一刻，她真的充满了不安全感和恐惧感。
　　然后她落入一个怀抱，那人用双手接住了她，但是林意怠的身体还是往前倾，以至于她好像亲到了别人……但是不知道亲到了哪里。
　　林意怠立刻站稳，慌忙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把你撞坏吧。”
　　回应的是两秒的沉默，然后是一句没什么情感起伏的：“没事。”
　　林意怠感觉对方可能有点生气了，她十分心虚，微微颔首：“学长，怎么称呼您？”
　　“方翮。”
　　“方翮！”
　　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你丫干嘛呢。不是说接一个……哟这，接到啦？”
　　方翮，她听过多次，这个名字让她很有亲近感，而且也像一个人。
　　她有点惊奇的问：“方翮学长吗？经常听敬老师提起你。”
　　“嗯。”
　　“学妹，你好你好，我是梁今白，和方翮一样是大三的，也是咱们学校学生会副主席，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来找我。”
　　林意怠点点头：“梁学长好。”
　　突然，梁今白惊呼了一声：“方翮，你锁骨这怎么有个淡淡的红印，你被哪家姑娘占便宜了？”
　　真要命，进校第一天，晓月一定要给她化个淡妆。
　　方翮扫了一眼脸低着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女孩，淡淡的回复：“过敏了。”
　　林意怠赶忙接话：“下面我们要去参观学校了吗。”
　　梁今白猛点头：“对对对，是要参观一下，得让方翮好好带你熟悉熟悉。”
　　林意怠看不到方翮脸上的无奈，只听到一声慵懒的：“嗯，需要我扶着你吗？”
　　林意怠摆摆手：“谢谢，不过不用了，我现在还需要多多适应盲杖。”
　　接下来的场景就是，方翮走在前面，走走停停，梁今白慢悠悠跟着林意怠，滔滔不绝。
　　“咱学校食堂非常好吃的，你可以……”
　　“零零零——”
　　机械女声响起——“校园负责人来电。”
　　林意怠狐疑接起电话。
　　“喂？”
　　“林同学，你到了吗？”
　　林意怠愣了一下：“我到了的，已经见到了负责的同学。”
　　电话那边十分疑惑：“啊？怎么会？学校安排的是我负责的，天呐，你不会是被骗了吧……”
　　梁今白粗暴打断：“你丫才被骗了呢杜乐新，我和方翮正带着学妹熟悉学校呢。”
　　杜乐新听出了梁今白的声音：“梁哥？你跟方哥怎么分配到这个任务的？学校安排的是我们部来着。”
　　梁今白挠挠头嘟囔着：“鬼知道学校也安排了。”
　　“这样，杜乐新，新同学你交给我们学生会来接待，你就先去忙别的吧。”
　　“不行！我还要学分呢！”
　　“你放心，学分少不了你的，就这样，挂了啊。”
　　梁今白悻悻一笑，然后走向方翮，小声问：“你不知道学校派人了？”
　　方翮掀了掀眼皮：“我是受老敬之托，其他的我不清楚。”
　　敬山，一个数学老师，很有意思的小老头，对学生很好。因为林意怠的特殊情况，他特地联系了方翮让他照顾，方翮应下了，但也确实不知道学校有安排。
　　“行行行，不管了，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吧。”
　　“没事了林妹妹，咱们继续参观吧。”
　　梁今白带她转了转离她宿舍最近的食堂。其实她还没怎么适应黑暗生活，她每一步都很慢。
　　“这样，我把方翮和我的电话号码存到你手机里，有问题你就找我们。”
　　林意怠有点不好意思的微微一笑：“学长，麻烦你们了。”
　　“小事儿，你方学长最不怕麻烦了。”
　　平生最怕麻烦的方翮朝梁今白冷冷一瞥，梁今白直接无视。
　　“那我们就先把你送到宿舍了，后续有一些东西可能还会有人来找你。不过……没人帮你收拾东西吗？”
　　林意怠回答：“我朋友待会就到了。”
　　梁今白点点头；“哦哦，那就好，那我们就走了。”
　　林意怠向声源处招手：“好，再见，谢谢你们。”
　　两人转身。
　　“你这小学妹看起来单纯善良的，你在学校里可得多注意点。”
　　方翮看了他一眼：“和我无关。”
　　“不是你老师让你照顾她呢吗，毕竟你学妹啊，而且情况有这么特殊。”
　　突然，梁今白来劲了：“赌不赌？”
　　熟悉他的都知道，方翮对打赌挺感兴趣，且没输过。
　　方翮轻笑一声：“赌什么？”
　　梁今白眼珠子一转，选了个毫无逻辑的问题：“赌她遇见麻烦的第一通电话是给我还是给你的。”
　　方翮：“你还挺自信，万一人姑娘压根就不打电话求助呢。”
　　“你说得有道理，那三个选项。那我觉得她会给你打电话。”
　　方翮抬眼：“那我觉得他会给你打电话。”
　　“好啊，拭目以待。”
　　林意怠的朋友邢星星很快就来了。
　　邢星星打量了一下周围：“单人单间耶，你们学校还挺好的。”
　　林意怠点点头：“这是研究生宿舍。三个人共用一个公共区域，是学校里条件最好的了。”
　　“我把裙子都给你挂到这里啦。你要小心桌角。”
　　“好。”
　　正收拾着，门被敲响。
　　是一个漂亮的女生。
　　“你们好，我是师言，住在隔壁，是林同学住进来了吗？”
　　“嗯，学姐你好。”
　　“别这么生分，以后一起生活呢，可以叫我言言姐啦。”
　　师言今年读博士研究生，学校有特别跟她说明林意怠的特殊情况，她很乐意给予一定照顾。
　　几人互换了联系方式。
　　邢星星和师言特别聊得来，还约定三人有时间一起玩。
　　开学初，林意怠就感觉到了满满的善意，她真的很开心。
　　接下来，她就要勇敢的去面对新生活了。
　　因为特殊情况，她不用军训，所以她就去申请旁听其他年级的课程或是提前预习。
　　这天，林意怠穿了一件无袖的的淡绿色裙子，扎了一个丸子头，然后就跟着导航去教室。
　　一路上还算顺利，就是自己的盲杖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蹲下去摆弄，但是就是死活拔不出来。
　　路对面，刚好有熟悉的个人。
　　“欸？那不是小林学妹吗？盲杖好像被卡住了。”梁今白指着林意怠。
　　方翮抬眼望去，一个女孩正在努力的“拔盲杖”，烈日当空的，她热的满头汗。
　　她走的这条小路很偏，很少有人路过。
　　“方翮，你去帮一下？”
　　方翮瞥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动作，显然是不想掺和。
　　梁今白无奈耸耸肩，朝马路对面走去。
　　朝小姑娘越走越近，正要开口帮助时，小姑娘却拿起手机，叹了口气，然后对着手机下指令：“打电话给方翮。”
　　机械女声响起：“正在打电话给方翮。”
　　嘟嘟几声。
　　梁今白猛转头，对上双手插兜大少爷的视线，然后看到大少爷拿起了手机，看了眼，然后皱起了眉。
　　梁今白豁然通达了，好不容易才忍着没笑。
　　“喂？”
　　“方学长，我稍微遇到点问题，我的盲杖被卡住了，周围也没有什么人路过……”
　　“……”
　　沉默，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她以为电话已经挂断的时候，林意怠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我在附近，等着。”
　　电话挂断。
　　林意怠疑惑，她还没说她在哪呢。
　　梁今白于是看到方翮从对面走了过来，经过他时一个眼神也没给。
　　方翮蹲下，林意怠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学长？”
　　“嗯。”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响声，自己的盲杖被拿了出来。
　　“好巧啊，你也在这里，谢谢。”
　　“没事。”
　　良久沉默后。
　　“去哪儿？”
　　“勤勉楼308教室，我在导航呢。”
　　方翮扫了一眼导航。破导航乱导。
　　林意怠额头上蒙上一层细汗，长长的睫毛轻颤着，没有什么规律地乱眨着，双眼漂亮却无神，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她的左脸颊有一颗小酒窝，右边脸却没有，但十分和谐。
　　看着她，方翮叹了口气：“我送你。”
　　语气肯定，毋庸置疑。
　　林意怠微微勾勾唇：“谢谢，麻烦你了。”
　　方翮忽视梁今白瞪大的双眼。
　　看着她不熟练地用盲杖，他忍不住开口：“需要……咳，拉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