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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东宫(13) ...


  •   为了让秦军首脑付出代价,漠北的三十七个部落各出了一名“射雕者”:
      草原上的顶级射手,匈奴精锐中的精锐。

      唯独留在漠南的挛鞮氏为避嫌没有出人,但会负担刺杀行动的一切接应工作。

      三十七名死士,自带弓箭和弯刀,跟着头曼和冒顿又一次南向穿过寸草不生、砾石遍布的戈壁滩——
      连接不同文明中心的道路必定深居内陆,故而多为沙漠地貌。

      小心翼翼的马队走了与来时不同的另一条山洞,渡过了秦军把守的阴山,回到了挛鞮氏的牧场——
      没有哪个秦朝官吏会发现挛鞮氏多出了三十七个壮年。

      稍作休整,刺杀小组就行动了。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这三十七个黑衣蒙面人,腰挂弯刀,身挎弓箭,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云中城的外郭。

      高耸的城垛上,大秦朔方军的哨兵正在夜巡。

      天上的大雕,这些“射雕者”一箭两个;
      近在咫尺的活靶子,自然也不在话下。

      几名秦兵来不及报警,便闷声而倒。
      匈奴人攀上了砖石垒砌的城墙,进而潜入了云中城内!

      刺杀小组无需知道太子督军府的方位,只需寻着那被映射到夜雾之上的朦胧金光——
      朔方军的两位元首,正亲自在院里监督着一帮子账房会计,连夜清点偷来的成堆金块!

      射雕者们熟练配合,搭成一道人肉梯子,让其中两人爬到了外墙顶上。
      尽管各部的射雕者武艺不分高下,但这两名刺客粗通秦语,也曾经在正面战场上见过扶苏和蒙恬,便承担了分辨刺杀目标、发出第一击的重任。

      只见督军府的内院里,一众会计将大小金块清点称重完毕,账房先生汇总了结果,然后向两位元首报告。

      “储君殿下,蒙大将军,”账房作揖说,“打捞出水的酎金分大小块,大块黄金共三百零一块,小块黄金共三百四十五块,总重量为四万零四百零七斤七两二钱!”

      蒙恬跟扶苏对了对眼色,然后转向一名年轻的将官;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蒙恬最器重的长子蒙止,此时在朔方军中担任裨将,协助他的大将父亲指挥军事。

      “蒙副将军!”蒙恬对儿子说话也有规有矩,“我命你立即带人将金块装车,天亮之前要全部装完!马车盖严蒙皮,切勿走漏风声!五更时即启程南行!”

      “得令!”蒙止向父亲抱拳行礼道。
      正要转身去执行将军令,却被级别更高的太子督军叫住了。

      “蒙副将军车队启程时,”扶苏看着蒙止补充道,“务必要用‘破阵安魂礼’,对车中金子进行祭拜!”

      所谓“破阵安魂礼”,就是秦军在灭六国战争中,每次在战场上获胜之后,聘请巫师对敌军的亡魂进行安抚的祭礼;
      为的就是让这些败军亡国而死的苦魂,能够减少一些怨毒,安心长眠,而不要继续朝胜利者喊冤和复仇。

      至于秦军对己方阵亡将士的祭礼,则会在每场战役胜利一周年后在原战场举行,会邀请烈士家属参加,祭品牺牲也极为丰盛。

      不过,扶苏主张对打捞出水的四万多斤金块行“破阵安魂礼”,蒙恬、蒙止和手下们全都十分不解。

      “因为,”大秦储君从容解释道,“这大大小小的金块,是匈奴联盟数百次对母子湖祭奠的结果。每一块酎金,都附着了那位投湖弃妇的冤魂,也都凝聚了自初代单于淳维以下一代代草原人的愁思。”

      “今天,”扶苏长吁一口气,“咱们违背了口血未干的誓言,私自盗取了母子湖底的金块,惊扰了沉睡了两千多年的魂灵。比照安抚敌军亡魂的作法,对其行‘破阵安魂礼’,请求匈奴始祖在天之灵的宽饶,恐怕是十分必须的!”

      听太子督军说完,蒙恬大将第一个表示认同。

      “蒙副将军听到没有?”蒙将军对儿子说,“也把太子令下达给军中的巫觋,明早五更启程前,要对装车黄金行‘破阵安魂礼’!储君殿下可以休息,但是老夫要亲临现场,主持祭礼!”

      此时趴在外墙上暗中观察的匈奴刺客,将扶苏和蒙恬的话语全都听进了耳朵,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情;

      有的只是一个念头:“根据两人的发号施令,能够百分百确定对方的身份——就是今夜刺杀行动的两个首要目标!”

      无论是对空或是对地,这些号称“射雕者”的顶级射手,百步之内不会脱靶任何移动目标。
      而刺客射向太子扶苏的第一发冷箭,也的确直奔后者的咽喉。

      只不过,在正中靶心之前,一面自启动的神盾控制着太子爷摩挲着金块的左手高抬起来将箭镞接住;
      同时将厚重的金块跌落在地,发出清越的响声!

      至于射向蒙恬大将的第二发利箭,被另一面血肉组成的盾牌挡住——蒙恬的长子蒙止见势不妙,纵身一跃,为父亲挡住了致命一击!

      第一滴血既见,再也无须潜伏。

      漠北刺客们嚎叫着翻墙入院,将一发发的利箭近距离射入在场文物官吏的要害。
      陆克山是个鹤立鸡群的例外,如山的躯体中了数箭,仍旧勇猛地砍杀着敌人。
      而且,朔方军的两位元首毫发无伤,迅速用“勾玉”和“秦镜”呼叫增援。

      三十七名刺客,很快就在步兵骑兵的夹攻下全军覆没了。

      督军府的院子里,四万多斤金块被鲜血染红;
      侧旁,倒伏着与之等重的两百多具尸体。

      这些逝者中间,尽管不包括朔方军两位元首本人,却流出了二者的精血:蒙恬的长子蒙止,以及扶苏的长子季诺。

      在府里乱作一团的时候,一名站在屋瓦上放箭的射雕者,被一发流失射中大腿,从屋顶栽了下去。
      不偏不倚,落到了寝殿之内!

      尽管室内并没有亮灯,窗外并没有月亮,但此时四面八方的火把已然把清雅的寝室照亮。

      挣扎着爬起身的刺杀者发觉:自己正背对着锁死的房门,却面对着第三次怀孕的太子妃和她怀中八岁的女儿和七岁的儿子!

      刺客的蒙布脱落,露出了一张因祸得福而狞笑的刀疤脸,哗的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一瘸一拐地迎上来,朝扶苏的家眷猛砍过去!

      随着一声刺耳的撞击声,明锐的弯刀竟然被季诺双手握住的直剑挡住了!

      只见小男子汉瞪着明珠似的小眼睛,挥舞着比自己还高的铁剑,英勇地护在无路可逃的母亲和姐姐身前。

      匈奴人先是一愣,后来又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便狮子搏兔地使出全力,刀刀劈向季诺,很快就把男孩砍得遍体鳞伤,无力回天地瘫软下去。

      现在,刺客可以从容不迫地解决剩下了母女了。

      突然,他感到两根手指在猛戳自己的后脖颈子——蓦然回首,便见到刚刚赶到的太子殿下,怒目圆整看向自己!

      未等匈奴人反应,扶苏便高高举起左腕上的神盾,重重地劈砸下来,一击就让草原人宽阔的头颅裂成了两半。
      之所以要先给对手预警,是因为大秦帝国的储君若用背后偷袭这招,着实有几分掉价。

      院外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让人愈发听清伤者垂死时的呻.吟、妇孺受惊后的啼哭。
      太子爷倏地缩回了白虎盾,盾面上的沾血哗啦一下洒落在地。
      他快步上前,俯下身子,张开臂膀,与妻女一同抱住了儿子冰冷的遗骸……
      ……

      嬴政、扶苏、蒙恬,大秦帝国的三巨头又一次凭借着远古神祇的通讯器,在心目之中相会碰头。

      这次关于匈奴刺客偷袭督军府的善后会议,祖龙依旧佩戴着属于他的那只最特殊的勾玉;
      而扶苏与蒙恬,这两位刚刚痛失爱子的父亲,则聚首在督军府的书房之中。
      两位朔方军元首关严房门,在地台上面对面跪坐着,注视着木地板一枚翠绿色的凹面碟子——
      两人正用一枚“秦镜”来与始皇帝建立远程联系。

      “三十七名刺客,”蒙恬将军向祖龙报告道,“无疑是草原之人。”
      老将军保持着沉稳,但他的嗓音完全没有往常的声如洪钟,而是变成了一副破嗓子,如同鸣的锣、响的钹一般沙哑刺耳。

      “而且,”蒙将军继续汇报着调查进展,“挛鞮氏首领头曼的大帐里搜出了一块三十斤重的黄金,显然是沉入母子湖的酎金。”
      “虽然不知道,”蒙恬把话说完,“挛鞮氏是怎么发现朔方军打捞湖底的金子并且拿到这块证物的,但刺杀行动,挛鞮氏肯定逃脱不了干系!”

      蒙恬大将至少还能说出话来,可一旁与会的太子扶苏,始终耷拉个脑袋,闷声不响。

      但这名年轻父亲的意识世界里,却充斥着无数声震耳欲聋的诘问和呐喊:
      ——“多少黄金,能换回我大儿季诺的性命?四万斤?十万斤?万万斤?”
      ——“或者,用那顶早晚戴在我头上的空皇冠交换,可以让季诺复生吗?”
      ——“如果可以,那我宁愿抛弃一切身外之物,也要让我嬴扶苏的骨肉能够健康快乐地度过一生啊!”

      人心隔肚皮,太子殿下在心里喊得再大声,即便是跨时代的即时通讯器也无法将其读取并传递了。

      所以,始皇帝完全无法理会自己长子的丧子之痛,而是继续回应着蒙恬将军关于挛鞮氏暗中参与刺杀的指控。

      “话虽如此,”数千里之外的嬴政通过勾玉肃穆道,“如果严厉惩罚挛鞮氏,那么一是有违程序正义,二是会影响招安漠北诸部的大局。”
      “但是,”祖龙殿下继续,“挛鞮氏的一份子,需要受到惩处!”
      ……

      那天深夜,朔方军一支千人队,明火执仗,骑着快马,将挛鞮氏酋长头曼的大帐团团围住。
      但他们既不是要将挛鞮氏满门抄斩,也不是要对头曼本人兴师问罪,而是最终将头曼十五岁的世子冒顿从帐篷里揪了出来。

      “阿塔!焉支!”惊慌失措的冒顿用母语哭爹喊娘道。

      可他的阿塔,只能热泪热泪地看着长子如羔羊般被秦兵肆意驱赶;
      而他的焉支, 干脆在痛哭之中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了。

      到了这个时候,挛鞮氏的任何人若是出手相救,不仅会无济于事,还会将自己和全族人置于险境!

      不由分说的秦兵,给这哭闹挣扎的少年戴上了奴隶的枷锁,并用一根麻绳将犯人绑在鞍鞯上,拖着拽着带回到朔方军大营。

      那之后,首领头曼的儿子冒顿,加入了最近一批从中原来到草原的同龄人,成为了朔方军的一名新兵蛋子。
      跟他的同袍们不同,冒顿并没有固定的服役期限;他必须战斗到死,方能归葬。

      “既然挛鞮氏让你俩痛失了骨肉,”嬴政在远程会议上会扶苏和蒙恬说,“那咱们就对挛鞮氏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

      夜袭督军府的善后问题,算是告一段落。

      惊魂过后,已有身孕的海伦在她二舅和督军府医师的悉心照料下保宫安胎,几个月后顺利产下了一名男婴。

      按传统,伊利昂人的长子长女习惯以爷爷来命名,那么次子次女的名字则取自母族的传说。
      于是,初生的男婴取了一个十分悦耳的名字,“帕里斯”,犹如他悦目的相貌。

      可惜,因为在娘胎里就受了惊吓,加上满月时又受了一次更大的惊吓,帕里斯自幼就胆小如鼠,到了三十岁还一吓就晕——
      比如,发生在欢迎大夏国来宾的国宴上的那一幕。

      海伦生下帕里斯之后,可能是产后抑郁,可能是哀悼殇子,她的精神也陷入低谷。
      夜深时,她时常被噩梦惊醒,痛哭流涕。

      一次,夜惊的夫人把满是泪水的脸颊埋入太子宽阔的胸膛,哭道:“亲爱的,我刚梦到把你的头捧在手里!”

      “我在这儿呢,”帕萨斯安慰道,抬起妻子的手,抚在自己的额头。

      “我是说,”海伦呆望着丈夫,“捧着头颅,却不见身体!”

      ……

      在在他与她初识的木屋旁,帕萨斯亲手埋葬了长子和妻子。

      大秦的礼法是如此严苛,即便是追封的皇后和皇子也不能礼葬在渭水南岸的骊山陵墓,
      但这条栽满无花果树的山谷地气甚好,跟一大一小两个坟包十分相衬。

      因为有理由怀疑诏书有问题,帕萨斯和蒙恬断然做出了抗诏的行为,子车奉常也奈何不得。

      奉常大人和跟随他的长史助手,全都被暂时羁押在了云中郡,招呼周到;
      而那把激活的青龙剑,则在草原的风雪中渐渐冷却下来,蜕回到一把青簪的形态,在沉眠中等待下一名它所钟意的“建国者”来唤醒。

      嬴政作为父亲,临终竟然遗诏自己的继承人用宝剑自刎;
      这一点,帕萨斯即便在抗诏并且躲过了陆克山的刺杀之后,也一直心有余悸。

      而即便在他最终胜出、夺回帝位之后,即便大秦帝国日新月异地经历了三十个春夏秋冬,皇帝陛下也始终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

      在挚友罗慕斯的建议下,帕萨斯来到了位于咸阳北阪的曾经东宫;
      在这充满了两位知己美好记忆的厅堂中,读完了前者献上的希伯来圣经第一卷《创世纪》的故事。

      在《创世纪》第22章里,“雅赫维”显身告诉亚伯拉罕:
      “你带着你的儿子,就是你独生的儿子,你所爱的以撒,往摩利亚地去,在我所要指示你的山上,把他献为燔祭。”

      无限虔诚地,“亚伯拉罕到了神所指示的地方,在那里筑坛,把柴摆好,捆绑他的儿子以撒,放在坛的柴上。”
      然后,“亚伯拉罕就伸手拿刀,要杀他的儿子”!

      可就在这时,“雅赫维的使者从天上呼叫他说:亚伯拉罕,亚伯拉罕……
      “你不可在这童子身上下手,一点不可害他!
      “现在,我知道你是敬畏神的了;
      “因为,你没有将你的儿子,就是你独生的儿子,留下不给我。”

      从开头到收尾,都跟帕萨斯还是太子扶苏时的经历对应上了……
      ……

      至于突然发难、刺杀废太子的陆克山,他那副如山的身躯和那颗肥圆的头颅,就被蒙恬大将带来的兵卒们七手八脚地抬出督军府书房;
      留在督军府书房地砖上的血迹,则由仆人们花了好些日子才清理干净。

      尽管陆克山的尸骸跟三十七名草原刺客一样被丢给了野狗和秃鹫,但是太子的贴身侍卫从背后突袭主公,比敌人的使坏远远严重万倍。

      陆克山自尽前说什么“老头子叫我千万小心那手环”;
      难道,他真的是奉祖龙之命,在废太子明确表示拒绝体面之后,帮他被动地体面?

      始皇帝从一颗包藏神器的大圆球中,得到了能够实现即时通讯的“勾玉”和“秦镜”,并将其分发给帝国的军政要员。

      比如,驻守玉门关的千夫长罗穆斯,即使跟太子殿下十分亲近,却因为级别不够,不仅没有被发放通讯器,甚至不知道这些神器的存在;

      又比如,统一战争期间,千里跃进西楚和东楚的老将王翦,尽管没有随身佩戴者勾玉,但在中军帐中有一枚秦镜,可以把当日的战况实时向秦王汇报;

      再比如,由始皇帝指派、跟随太子北上督军的陆克山,也将一枚勾玉佩戴在自己的耳郭上;这神奇的半环需要将自身内径扩张一倍,才能适应这粟特人的肥头大耳。

      陆克山已经死了,他的勾玉落入了帕萨斯和蒙恬的手里。

      勾玉无法像秦镜那样储存视频音频,但陆克山的这枚通讯器,并非一枚普通的勾玉,而是仅有的两枚“最高玉”之一。
      在使用中,秦人发现:这对特殊的勾玉,能够监听监视其他所有的远程联络,自己却不会被发现。
      另外一枚最高玉则在掌握在始皇帝手里,并被他带进了坟墓。

      陆克山是粟特商人带到咸阳的奴隶,十六岁时,被卖入秦宫,给刚登基的嬴政为奴,后为侍卫,后为知己;在嬴政诛杀嫪毐、囚禁赵太后的政变,陆克山是秦王唯一一名帮手。

      当扶苏被调到云中,陆克山也奉诏跟随,担任太子的贴身侍卫。
      可现在看,陆克山极有可能是朔方军真正的督军!

      陆克山耳朵戴着最高级别的视听之器,也许最终目的并非为了随时听从太子的召唤,而是负责监察着云中郡的一切风吹草动,将其实时报告给圣上,并按旨意行事。

      太子殿下的风流韵事,很可能就是陆克山上报给始皇帝的。

      祖龙的所有陪葬品。安然地存放在他为自己选择的天外墓穴之中。

      但是陆克山的最高玉,后来被三世皇帝连同邀请来访的国书,一并由特使送到了位于兴都库什山脉的大夏国王都,交到了大夏王罗穆斯的掌心。

      帕萨斯嘱咐挚友,可以用这枚最高玉,随时随地旁听大秦帝国的军国大事。

      最近几年,三世皇帝身边,总有三两侍从突然发疯,莫名其妙地企图将那盛世根基的“玉枝”盗走。

      这世上,罗穆斯怕是帕萨斯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了,不妨让他多长一双眼、一对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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