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东宫(11)
一 ...
-
一天深夜,在捆绑中入睡的芭丝·荷西亚,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抽痛疼醒;
然后,便从虚幻的噩梦进入到了真实的魔魇。
那个杀害她父兄的仇人,此时正露着浑身每一块年轻的肌肉,唯一的衣饰就是贯穿头顶发髻的一根长簪;
然后,摁住她,侵入她,非常投入,同时狗叫着。
——“你弟对俺妈做的,本王也要对你做全乎!”
——“那奸夫淫妇生下的孽种,据说还要代我称王;那本王在你身体里播的种子,将来同样要继天子位!”
可惜,嬴政的这些肺腑之言,对于芭丝·荷西亚来说,就真如犬吠般无意且刺耳。
可怜的女俘,只感觉惊恐到了极点,一面使出浑身力气无谓地挣扎,一面情不自禁地尖叫起来;
那刀子般的一声声呐喊,震荡在秦宫的一顶顶乌瓦重檐;
并在侵犯结束之前,就衰变为月落乌啼似的抽泣和幽咽。
可奇怪的是,受害者左腕上的红六角星银镯,原本遇到危险就会立即激活为“物莫能陷”的神盾;
可此时面对秦王的侵入,却自始自终,如这黑夜一样地沉静如水……
……
芭丝·荷西亚的下一次月事,就被无限期地推迟了。
她的小腹渐渐饱满,有时甚至能感受到肚子里的搏动。
一个新生命已然在她体内扎根,但这无非是加倍了她寻死的冲动……
因为怕动了胎气、伤到嬴氏的骨血,嬴政不再让陆克山侍卫给女囚强行灌食了,而是让一群宫女连哄带劝地喂给她。
当然,合规的食糜要由伏瓦端到寝宫,然后做餐前祷告。玛尔卡开吃之前,祷告词需要被一遍遍循环念诵。
芭丝·荷西亚无法抵抗身强力壮的粟特侍卫,但她对付力量不如自己的中原女子还是游刃有余的。
灌食时,宫女们会将公主的手脚摁住;
但芭丝·荷西亚会仰起细脖,张开小嘴,待陶碗递到自己嘴边;
倏然用牙咬住碗沿儿,再猛地把容器和食物甩到地上。
于是,御厨们便要再盛一碗,把这个过程重复一遍,直到成功为止。
为了节约用碗,厨子们一度改用金属器皿来盛放喂给公主的食糜。
但是嬴政本人亲自纠正了这一做法。
有空就巡查御膳房的陛下,通过翻译对伏瓦说:“那女人打碎再多的碗盘,浪费再多的食物也不要紧。”
“若用金属器皿,”虚岁二十二的秦王继续解释,“就很难实现保温。而且,铜碗铁碗啥的都容易生锈,用来给孕妇喂饭,会伤害到胎儿的健康!”
陛下那副婆婆妈妈的样子,跟之前杀伐果断的威势相比,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
一天,绝食者又把喂食碗从嘴边甩了出去。
随着哗啦一声响,伏瓦的经文唱诵嘎然而止,而汤水和食糜则洒了一地,陶碗也碎成了无数片。
担心伤到孕妇,宫女们连忙俯身把碎片归拢起来,然后才开始清理地上的汤食。
忙碌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个十分另类的身影,一个年纪比其他宫女大很多的妇人:
一头干枯无光的麻黄色卷发,扎成了一根细长的辫子;
那副呼之欲出的高鼻与深目,显然并非中原土生土长;
尽管穿着布衣、干着脏活,但一举一动都尽显与生俱来的高贵优雅。
今天,秦王把自己的生母赵太后从甘泉宫请了出来,前来规劝一下怀着她孙女或是孙子的女人,不要这样寻死觅活。
嬴政踩着嫪毐和两个便宜弟弟的尸体重登王位之后,一年不到的功夫,现年四十四岁的赵太后就一下子衰老了很多。
原本火红的头发,褪色成了麻黄,一如她的脾气与欲望。
浮肿发红的脸庞,爬满了皱纹,看上去如老祖母般慈祥。
芭丝·荷西亚瞪着铜铃般的眼睛,默默看着老妇人跟宫女们清扫了地面。
然后,宫女们退下,独留王母殿下和女囚呆在寝殿。
赵太后坐到了女囚徒的身旁,泪汪汪地看着自己情郎面庞的绝佳复刻;
干枯的指尖,颤抖着从衣兜里取出嫪毐的护身符——
玉质的六角星,托起了一棵翡翠的七枝树。
把这件遗物放到了孕妇手中,赵太后看着她深陷的双目,抚着她隆起的小腹;
哽咽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嫪毐的临终遗言。
一年前,在烈马即将拉断嫪毐的脖颈之前,
这个浑身紫青的被戮者用发散的瞳孔,盯住自己梨花带雨的情妇,
挣扎着从嘴里吐出一句和着血沫的月氏语:
“今后,你要替我活下去!”
握着那神圣的符号,女囚的身体如此颤抖,以至于再也无法做出反抗。
她的哥哥嫪毐,或者叫“罗阿米”,嘱咐赵太后替他好好活着;
而女囚的腹中此时也有至少一个无辜的生命,本能地期望母亲能够为了他或她的生活而善待自己!
很有眼力见儿,宫女们连忙盛来又一碗食糜,顺顺利利给公主喂了下去。
那天之后,赵太后就在芭丝·荷西亚的寝宫住了下来,跟她日夜相伴;
而后者看样子也真的回心转意,开始主动进食了。
渐渐地,女囚的所有枷锁都被解下,左腕上的银镯保持着沉睡,饮食起居也正常如人。
在与嫪毐相处的八年时间里,赵太后跟情郎初略学了一些月氏语言,在陪伴后者的姐姐时全都派上了用场。
有几次,秦王下朝后便来自己孩子母亲这边看看。
王上是深谙“打人一拳、防人一脚”的道理:
驾临的时候,不仅全副武装的陆克山会随行,一个十人队的锐士也会护驾;
而嬴政本人会将那根蔚蓝色的青簪攥在手里,随时准备扩张成紫晶神剑。
但冲突一次都没有发生。
寝宫里,赵太后会冷冷地跟儿子汇报孕妇的近况。
芭丝·荷西亚则躲在角落,双手捂着凸起的小腹,目光望向窗棂之外一览无余的咸阳城。
就这样,一老一少两个被囚禁的女人陪伴着,谈笑着,相互照料着,渡过了冬去春来,迎来了炎夏可畏,等到了一朝分娩。
上天保佑,这个凶险的过程进行得无比顺利。
而当助产士确认是男孩时,更加兴奋起来。
她先将男婴递给张开怀抱的产妇,然后立即尊早嬴政预先的授意,用一只凹面碟子远程告知了正在上朝的陛下。
抱着初生的儿子,芭丝·荷西亚将自己左腕上紧扣的银镯一撸,神奇般地把它撸了下来;
然后,又往男婴的细嫩胳膊上一套,神环自动缩小,牢牢箍住了。
在场人不仅惊叹连连,完全没有留意产妇又从自己浓密的长发中,抽出了一条被磨得锋利无比的陶片儿——来自在某一次灌食过程中打碎的陶碗!
动作熟练地,芭丝·荷西亚用两只手指捏住男婴下.体头部的包.皮,将富于弹性的皮肤尽可能向外拉伸;
同时,用另一只手中的锋锐陶片将男婴的包.皮切掉,渗出了米粒大的血珠!
显然,月氏公主正在行使本民族的习俗:为新出生的男婴实施“割礼”!
被吓到的产婆连忙抱走了嚎哭不止的婴儿,用洁净的纱布,快速包扎了下.体已经开始自然凝血的微小创口。
而男婴的妈妈,则趁机将这块藏了几个月的锐物,深深扎入自己软嫩的咽喉,血喷如箭!
当嬴政飞奔着赶到时,他的女人正咽下最后一口气。
只见她挣扎着将一双乌黑的大眼转向男人,死死盯住他,永不瞑目……
……
在八月飞雪的塞外云中郡,在混杂着汗臭和血腥的太子督军府书房,
四朝元老子车黎,借热乎劲儿把这一代人之前的过往和盘托出。
而废太子扶苏呆立在蒙恬大将和披甲锐士之间,左腕的神盾早已变回那根镶了红六角星的银镯。
“芭丝·荷西亚诞下的男婴,”子车大夫的老眼,盯着废太子生无可恋的面庞,“正是公子!”
“先帝当年,”子车黎继续,“立即将自己的长男立为储君,并且命名为‘扶苏’。而月氏公主的遗骨,则交给了她在咸阳为奴的遗民。”
“哦,”扶苏忽然从满是粘痰的喉咙中吐出一个字来。
“就像父皇在遗诏里对我遗体的安排那样,”废太子哑着嗓子自语道。
“当年的月氏奴隶们,”老臣看着废太子,继续说,“把他们的这位‘玛尔卡’,整整齐齐地叠放于两尺立方的石匣之中,就是他们所谓的‘骨龛’,并将其视作圣物,顶礼膜拜,寄情故国。”
扶苏僵立原地,一双深目完全失焦失神,看不出压根有没有在听。
“那么,”他喃喃自语,“我这七尺之身,将来也要叠放在两尺见方的骨龛中吗?”
“芭丝·荷西亚死后,”子车黎接着往下说,“赵太后留在冀阙宫,悉心照料自己的宝贝孙儿。而月氏人伏瓦则继续太后和小储君制备kosher‘洁食’。八年后,赵太后去世,伏瓦便领了一笔不菲的遣散费,出宫去了。”
“这我记得,”扶苏喃喃道,“我祖母身边有个长相奇怪的厨师傅,看眉眼很年轻,跟父王仿佛年纪,却故意留了满嘴的大胡子,又黑又密,还自然蜷曲。一对尖尖的耳廓,边上垂下两缕螺旋形的鬓发。”
“祖母去世那晚,”废太子追忆,“我跪在病榻前,哇哇哭个不停。可我明明看见,祖母那张·邹巴巴的苍白脸上却挂着开心的笑容,皴裂的嘴唇也念念有词。”
“祖母入了殓,”扶苏继续说,“那个相貌古怪的御厨也不见了。冀阙宫的饭菜变了味儿,我一吃就吐。还以为是因为过度哀伤所致。”
说着,扶苏又低下了自己还带着象牙冠的头颅,看向自己的左腕。
“这面神盾,”他自语道,“从芭丝·荷西亚临死前扣在初生的我手上,便随我一天天长大而自动扩张,直到我十二岁那年在紫宫大殿上挡住刺客荆轲的突袭,才第一次被激活。”
“父王告诉我,”废太子看向子车黎,“我生母是一位来访咸阳的异族公主。与大秦天子一见倾心,然后便如春江潮水般怀上了嬴氏的骨血。因为孕妇不方便长途跋涉,便在秦宫中生下了我,却不幸发起了热,撒手人寰了。遗体则被放入棺中,运回到了故国。”
“我并非没有打探详情,”扶苏追忆道,“但不敢向父王直接打探,而是问了很多郎官和宫人。他们和她们全都语焉不详,显然是畏惧天威。”
子车黎看着眼前这位可怜的晚辈,心一横,透露了更多的隐秘。
“孩子,”老臣声音颤抖道,“你十三岁时便举行了无比盛大的‘成人礼’,盛装游行于咸阳的街巷,这显然是不合华夏礼制。中原男子二十岁方才及冠,而你十三岁就提前成人,其实依照了月氏“受戒礼”的年龄。”
子车大夫刚说完,扶苏便立马触类旁通了。
“我的下身,”他恍然道,“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先天畸形,而是出生时,就被芭丝·荷西亚用锋利的陶片切去包.皮,也就是月氏人所谓的‘割礼’!然后,那女人就用沾血的利刃,割喉而死了。”
扶苏开口“芭丝·荷西亚”,闭口“那女人”,仿佛自己仍然是大秦帝国的来日之君;
而他谈论的,也不是自己曾经十月栖身的生母,而是一名倒霉被虏到咸阳的异族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