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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海村(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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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大秦三世皇帝二十七年一月十六,
刘恒前一晚就准备了一套超大号的抛网,就是想白天多网一些五彩人鳐,好跟狂叟伸手索要跌打损伤之药,治疗刘邦的箭伤。
大清早,在家胡乱吃了几口就出了海,迎着朝日划到“秦东门”旁,将舢板用缰绳系在海上阙门的凿空,然后在不断上涨的海潮中,一面回忆着似水的往事,一面等待人鳐群的洄游。
现在,那群斑斓的小水妖,已经成群结队地游到了刘恒的舢板下方。
刘恒麻溜地揭开系绳,手握抛网,一双明目瞅准方位,将渔网往外一抛;
大网忽地在空中舒展开来,精准落在整个鱼群上方的洋面!
然后,抛网边缘的铁配重迅速下沉,不断将五彩斑斓的人鳐包裹在里面。
站在舢板上的刘恒,看到清澈的水面下,抛网已将所有彩鱼网住时,便掣动提线,将抛网边缘收紧扎口。
如此一来,百十来条人鳐便没有一个能跑掉了。
这就是用抛网捕鱼的步骤。
最后一步,渔夫需要将整整一网鱼拉回到船上,就是“收网”。
刘恒用力一拉,竟然发现根本拉不动渔网。
平时束手就范的彩鱼,今天竟然做出了前所未有的抵抗!
它们保持着统一的游向,力往一处使,竟然拽着刘恒所在的小舢板,围绕阙门游了一周,然后继续拖着小船,向正北方向游去!
尽管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久经风浪的刘恒保持沉着冷静。
他将渔网紧紧绑在桅杆上,然后升起木条帆,增加风阻,消耗猎物的力气。
从中午到傍晚,网中之鱼拖着渔船,顺着落潮,飞快地游了足足有好几百里,游进完全陌生的水域。
透过海上蒙蒙的雾气,刘恒眺望远方,见北方海天交界处,出现了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
刘恒觉得那肯定是聚集的乌云,说明天气很快要恶劣起来,不禁有些担心。
但是,当鱼群拖着小船不断逼近那团黑色,所有的担心都变成了前所未有的惊愕:
只见显身在雾气中的,竟然是一堵大到不可思议的黑墙!
左看右看,墙面一直延伸到东西两边海面的尽头!
抬头仰望,垂直的墙体直插云霄,望也望不到顶!
面对这不可思议之物,刘恒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保住网中之鱼。
“照这个速度,”他强作镇定,心想,“鱼群必定撞头埋墙,昏厥过去,而我可以及时把船刹住。如此一来,猎物就是我的了!”
想到这里,刘恒站在小舢板上,一只手握住帆布的缰绳,另一只手把住船尾的舵柄,准备在鱼群高速撞墙时,及时把二者侧过来,以实现减速制动。
神秘的巨墙向小刘不断逼近,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好在此时的夕阳是从左后方照射过来,把黑墙根部照得通明,让刘恒能用锐利的双眼紧紧盯住水面下的彩鱼。
看到它们就要撞上墙体,刘恒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眼睁睁地,那水下的彩云竟然径直进入了乌黑的墙壁,顺便把抛网也带了进去!
当刘恒缓过神来时,是他的小舟马上就要撞墙了!
刘恒连忙收回按在帆绳和舵柄上的双手,抽出腰间的小刀,奋力斩断了渔网,却再也没有时间减速制动了。
砰的一声,船首在黑墙表面硬着陆,把刘恒重重甩到积水的船板上,水花四溅!
过了不知多久,鼻青脸肿的刘恒挣扎爬了起来,气喘吁吁地盘坐在湿漉漉的甲板。
尽管没有破损漏水,木制的船首已被撞得稀烂;
桅杆也被巨大的冲击力折断,勉强跟船连着;
船帆则已经滑落入海,跟无桅的小舟一并随波飘着。
刘恒呆呆地坐在小舟里,望着那不可解释的高墙,很快就进入了晚上。
他并不担心海浪会把舢板卷走,因为墙根处的波浪是反复摇摆的。
只见后浪推着前浪,涌向海上巨墙,在黑色的墙体上散成无数泡沫,然后形成反向的水浪,进而与新的后浪整合起来,继续涌向巨墙,周而复始。
星月之光照在墙面上。刘恒发现那坚如磐石的墙体,似乎是将海底的泥沙大力压实后形成的,因为墙里面还夹杂着贝壳鱼骨之类。
墙面看似平坦如砥,但如果向东西方远望,不难看出墙面是缓缓北折的。
舢板里,刘恒蜷缩着,呆望着,思忖着:“撞击点下面墙面上,肯定有个或大或小的洞,就如同浅水底的蓝洞。而那些聪明的人鳐必定事先知道这里,便一路游来,冲入涵洞,逼我松网。”
“但是,”刘恒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个孔洞究竟是黑墙上的凹坑,让鱼儿暂时躲在里面,稍后四散逃走,还是直接穿墙而过,让彩鱼游到墙那一边了?”
就这样,刘恒在漂浮的舢板里,在不可思议的巨墙下,渡过了无眠的一夜。
天亮时,便用断掉的桅杆做桨,艰难地划着残舟。
先驶向正南方,见到秦东门后,便有了定位点,再向西划行,很快回到了小岛。
旁晚时分,又饿又累的刘恒,把空空的舢板推上沙滩;
然后一边走向狂叟的窝棚,一边想该如何跟聋哑人解释刚刚发生的一切,关键还要赔偿人家舢板的破损。
狂叟又聋又哑,但竟然写得一手好字——当然是传统的方块字。
刘恒平时都是跟老头子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字交流的。
刘恒边走边盘算:还得用这种方式,再跟狂叟商量一下;尽管这个月的捕鱼全泡汤了,能不能先给一些草药,治父亲的箭伤。
正想着,刘恒一抬头,便远远望见,狂叟正守在木棚门口。
走上前,老头子便将一竹筐上好药材硬塞给目瞪口呆的青年,然后转头回屋……
……
回到自己家,刘恒与吕姨一同煎药,抽空胡乱吃上几口凉饭。
煎好了,便端到了刘邦的卧房,喂伤者喝下。
吕雉哄刘元、刘盈睡觉去了,独留恒儿照看躺在地席上的父亲。
朴素的卧房,被一小块黄石照得通明。
黄石灯尽管十分昂贵,因为不需更换,里外里比蜡烛划算。
卧室北墙上,悬挂着巨幅的大秦地图,一直吸引着刘恒的好奇心。
只见灰黄绸布上,密密麻麻的方块字标出大秦帝国的山川要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专业详细。
最有意思的,是这张地图涵盖了长江以南的江南地区和南越地区——这两地如今已从大秦版图上移除了。
但是老地图却漏掉了玉门以西的疆域,因为在它绘制的年代,玉门关,而非秦西门,才是帝国最西边的哨卡。
刘恒费了好大力气,在地图上找到了自己所在的岛外之岛。
甚至,小岛以东海面上,还着重标注了 “秦东门”。
“找到了秦东门,”刘恒仔细阅读着地图,“那么就能定位那道立在海上的、无比宏大的高墙了!”
的确,昨天正午,刘恒在秦东门附近网到人鳐;
然后,就被鱼群拖着小舟,往正北方飞驰的,于傍晚时触碰到了那参天高墙。
在墙根下挨了一宿,刘恒次日划了一整天的船,在日落后回到了秦东门,进而回到了双峰小岛。
“估摸里程,”刘恒想道,“高墙距秦东门大约一百五到两百里,而从渔村到库斯县城,这要走三十里的水路。”
刘恒在巨幅挂图上比划出来了参天高墙的大致方位,发现它的位置向北几百里,就是故齐国所在的半岛!
“考虑到,”刘恒呢喃自语,“墙体向东西方向延伸的同时向北偏折,那么这堵巨墙可能包围了全部或者部分的故齐半岛!”
突然间,一个久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沉思中的刘恒吓了一大跳!
“这堵高墙,”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说,“确实是将故齐的疆土完全包围了!”
刘恒猛回头,见老父刘邦正擦着额头的虚汗,强撑着从床榻上半坐起身。
刘恒连忙上前扶住刘邦,说:“父亲,您需要休息!”
“想知道这副地图是哪儿来的么?”刘邦看着儿子说,“是你萧伯伯从咸阳宫中带出的。想继续听么?”
迟疑片刻,刘恒点了点头,刘邦便口若悬河地讲起来:
“嬴秦接管洛阳、姬周不战而亡的那一年,俺出生了。哎,这其中应该有些意味吧……也许能解释我为什么在青年时不事稼穑,成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浪在沛县。
“奇怪的是,为父那时最好的朋友却是一名有板有眼的县吏,姓萧名何。
“长俺一岁,他城府极深,世事洞明。为父后来收了心,当起掌管治安的小小亭长,全因萧何说了句:‘其实,干事业也是一种游戏。’
“而萧干事本人在县衙政绩卓著,早就能调至天子脚下,他却固请毋行,留在小邑,说:‘忡忡多疑的君主,怎能命长?与民为敌的朝廷,必将速亡!’”
刘邦喝了口水,继续向儿子讲述:
“嬴政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东巡时,途径了沛县。
“过境时,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进在村路上,所有百姓都要在道旁低眉顺目,不得直视天子。
“同时要求县吏随性护驾,而萧何和我就走在始皇帝从敞篷马车上投下的魁梧背影之中。
“一路上,为父跟你萧伯伯对了对眼色,然后便想:‘如果事业即游戏,那咱的棋盘何必限于县署?如果赢氏政权行将崩坏,什么人、什么制度可取而代之?’”
刘邦讲到了祖龙崩后的情形:
“就在那次东巡途中,四十九岁的嬴政突然暴病身亡。
“胡亥即位为二世皇帝,胡作非为,搅得人心思乱。
“沛县县令与我们几个属吏谋反,但很快就反悔了。
“我们几个便一不做二不休,宰了这老糊涂,然后发动了起义。
“几场小战之后,沛县的豪杰一致推举为父当头领,觉得乃父我大度有容,仁而爱人。
“很快,来自全天下的义士与官军血战在太行山下。
“一连好几个月,成群的秃鹫盘旋在血染的沙场上空;堆积如山的积尸之旁,无数的鬣狗饱餐人肉。
“义军领袖项羽英勇无畏,取得了九战九捷的战果,而狂秦的覆亡,看起来就是近在眉睫了。
“只有你萧伯伯不甚乐观,对我说:‘赢秦牢牢控制的汾、渭之地,物阜民丰,完全可以长久抵抗,把给养匮乏的义军活活拖死!’
“于是我的队伍便决定脱离项羽单干,直接进攻帝国的大后方!”
刘恒一边听父亲讲述,一边在悬挂的地图上找到了父辈们战斗过的地方。
刘邦继续说:
“拱卫秦晋的要塞中,把守秦岭东南的宛城,人众粮多,却兵力有限,于是成为了我部的首攻目标。
“天没亮,我的兵马就围城三匝,百计攻之。
“万万没想到,宛军民对赢氏如此死忠,拼命抵抗,殒身不恤。
“久攻不克,萧何想到一个计策:我们分兵佯攻坚城,主力则翻越崇山峻岭,直取那商贾云集、贪财怕死且不设防的秦都咸阳!
“这着实是一步险招:翻越秦岭,道路崎岖,我方将士多有坠亡,但最终计策成功了,我部占领了咸阳,甚至开始从关中招募对自己母国不满的秦人兵卒!
“腹地失守,太行山下的章邯等秦将无心恋战,便计划在八百年历史的殷墟向项羽缴械投降。
“根据义军之前的约定,项羽在楚地称王,为父统治关中,天下大势看上去十分明朗。
“但突然之间,竟又电闪雷鸣!”
眉头紧锁,刘邦讲述了战局的突变:
“一个清冷的雨夜,萧何急忙忙冲入我部在灞上的行营,把为父叫醒,传递了一条惊人的消息。
“四天之前,殷墟之侧,一支万把人的敌军突然杀出。
“它们使用的武器,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从手臂上发射的道道闪电!
“不一会儿的功夫,十三万义军化就被为焦炭。
“死里逃生的,不过寥寥数人!”
刘邦说到这里,不禁剧烈地咳嗽起来。
殷墟下的那场屠杀,他自己并未亲见。
但即便是转述那份恐怖,也足以在二十七年后让他再次感到生理不适。
刘恒连忙递上热水,说:“父亲别讲了。好好休息吧!”
刘邦摆摆手,水也不喝,继续说了他在收到军情后的反应:
“没有任何犹豫,本头领当晚就召集了全体部众,将这超离现实的事实和盘托出。
“如果对手真的拥有这样一支发射闪电的军团,那么老实说,反秦事业就是大势已去了。
“我们别无选择,只有撤退——其实更糟糕,根本就是原地解散了。
“大部分兵卒各自逃生,各回本乡,但你萧伯、曹叔、樊叔、审叔这一批战友,始终与为父同行。
“两天后,秦玉门骑兵营在陕县追上了我们一行,樊哙主动请缨,率部殿后。
“在城东的山口,樊哙率领一百死士筑成三道人墙。
“在我高坡下望之际,樊将军高举佩剑,向我致意,旋即淹没于席卷而来的西域铁骑!”
刘邦停了一下,接着讲了暂时脱离危险之后的经历:
“我们逃到了洛阳城,得到周室后人的庇护,跟从殷墟撤下来的一小股人在周王宫的屋檐下汇合。
“其中一名死里逃生的壮士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萧何从左丞相府带出的地图,说:‘俺知道一处藏身之所:朐县外岛之外岛!’
“事实是,嬴政在死前两年,曾命人在朐县外海上修建‘秦东门’——就是恒儿你每月去网人鳐的海域。
“你可能要问:如果要在东海上立下大秦帝国的东门,那么为什么要选在这片海域呢?大秦疆域的最东点,明明是全国闻名的成山头。
“原因无他:朐县这里,具体说是‘秦东门’最终勘定的海上位置,恰好位于大秦在渭水南岸新都城的正东方!”
“也就是,”刘恒回忆着自己在希腊文学校学到的新知识,“大海上的秦东门,与渭南新都位于同一条纬线上!”
刘邦似乎也能理解“纬线”这种时髦词汇,点头说:
“秦东门每天早上沐浴初升太阳的角度,就全等于一个时辰之后,数千里外的都城沐浴日出阳光的角度,仿佛幅员万里的大秦帝国就缩小成了一座城池!”
“只有嬴政这样的自大狂,”老爷子说到这里不禁感慨,“才会产生如此前无古人的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