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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海村(2) ...


  •   采来的海珠,被薄夫人拿到县城卖掉,换回来的就是秦三世颁发的“新币”。

      秦始皇灭山东六国,将各国奇形怪状的货币统一为大秦的孔方钱。
      大秦三世皇帝继位,向世界大开国门,也需要全新的钱币顺应新形势、彰显新气象。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母子俩靠在山顶的树荫下休息。
      上午在海边采集时,薄夫人开玩笑地支付给恒儿一枚银币,现在被乘凉的他把玩在手中细细端详。

      这是一个“德拉克马”,秦三世帝国的基本货币单位,一名普工每天能挣五到十个德拉克马。

      一德拉克马银币,等于六个“奥卜尔”铜币;
      而一百德拉克马,则可以换成一“迈纳”的金币。

      朝廷颁发的新式铜币、银币、金币,都是机械冲压而成的完美圆形;
      而非始皇帝时代铸造出来的“铸币”:燃烧煤炭加热坩埚,融化贵金属倒入模具,冷却后成形;
      也不是西方国家锻造出来的“锻币”:因为不会烧煤达到融化贵金属所需的高温,只得一凿一凿手工锻打成形。

      刘恒凝眉注视着的,是大秦新币上面那些曲里拐弯的符号,
      跟薄夫人用树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教给他认识的方块字相比,完全是两回事。

      “那是希腊字母组成的希腊文!”
      不知何时醒来的薄夫人一声轻语,把冥思苦想的刘恒着实吓了一跳。

      “哦哦,”刘恒恍然道,“咱们房契、地契、卖酒执照全都在小篆和隶书上面加注了这种文字。”

      “所以,”母亲看着儿子,“你想学习希腊文吗?”

      恒儿看着手中银币上那异样的字符,显然望而却步。

      “如果,”薄夫人继续看向爱子,“你想有朝一日走出这个海村、到更广阔世界闯荡,那就必须掌握外族通用的语文。毕竟,咱们老祖宗在数千年独立发展中形成的语言文字,对于外邦人来说太难太难了。”

      刘恒抬头看向母亲满怀期许的眼神,不由得想起一句古老的楚国谚语。
      “山不见我, 我自见山,”他若有所思道,“山不向我, 我自向山!”
      ……

      刘恒十三岁,薄夫人终于攒够了钱,送他入县里面最好的希腊文学校读书。

      母子俩特意打扮了一番。

      薄夫人还戴上了那串用颗颗饱满的自留珍珠穿成的项链,并配上了一袭希腊式的连衣裙。
      那一头黑直发披在后背,然后将发梢打成结,塑造出一种间距奔放与内敛的叠加态——这是旧日楚地女性的典型发式。

      盛装的娘俩从与酒馆一墙之隔的家宅出来,下坡往岸边走去。

      房子都是刘家逃到岛上之后在半山腰木棚基础上扩建的。
      双峰小岛的内岸,全村的舢板就鳞次栉比地排列在沙滩。

      各家各户都在渔舟上做了标记,不会认错,偷走也没有意义——村人各个都是朝廷要犯,低调还来不及呢。

      正好有个村民正在修理渔网,薄夫人便上前商量搭船事宜,恒儿愣愣地站在后面。
      “吕大哥,”她嘴甜地开口了,“俺娘俩坐你船去县城行不?”

      渔夫抬起头。

      只见他满头白发、皱纹纵横,年纪怎么说也要六十往上。
      偏僻的海岛攒不下养老钱,就只能活到老、干到老了。

      老者名叫吕马童,三十年前遍及全国的反秦起义中,从项羽阵营跳到了刘邦麾下,之后也一同逃到了这岛外之岛,躲藏至今。

      “行啊!”吕马童很爽快。

      薄夫人笑道:“那价钱还是一人一个奥卜尔吧!”

      薄夫人从荷包里摸出两个铜板,递给吕马童。

      老渔夫没有收,道:“要是我原本不打算出海,那么收两条鱼的船费还行。但今天无非是稍微绕一下路的事情,就不要收钱了。”

      “那也好,”薄夫人也没再客气,“下次大哥来喝酒,就算我的吧!”

      吕马童补好了渔网,便跟刘恒一起把舢板从沙滩推进水中。

      老头子老当益壮,一把将尬笑着的薄夫人抱上船,然后就摇橹启航了。
      很快,小舟远离了双峰小岛,驶过了郁郁葱葱的西岛,最终停靠在了渔码头。
      所谓的渔码头,不过是漫长海堤上一处自发形成的渔舟停靠点。

      像吕马童这样的渔夫,捕来了海鲜,可以马上靠岸销售,于是就在附近形成了一处鱼市,商贾辐辏,热闹不已。

      下了船,道了别,从港口慢悠悠步行;
      跟在母亲身后的懵懂的少年,便踏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了。

      就见北面一处小山坡上,兀立着那座老旧的中式城池;
      四面城墙由裸露的黄土夯筑而成,年久失修,有些地段已经百孔千疮。
      一对阙楼夹着破败的城门,门洞上嵌着一块石匾,刻字业已漫漶不清;
      如果事先不知道那是“朐县”二字,就根本无法辨认。

      “朐县旧城里面,”薄夫人告诉呆望中的儿子,“已经没有多少老百姓。只有一些干活的工人暂时住宿,而常年守在城里的都是本地方阵士了。”

      刘恒傻傻点头,然后就将目光移向平地上野蛮生长的希腊式新城,也就是所谓的“库斯城”Kos Polis。

      跟在母亲身后,行走在石板路上,
      恒儿翘着正在长高的身体,好奇地打量着一栋栋异国风格的屋宇。

      有的单体房屋气派得堪比阿房宫,四个外立面都有一根根柱子围成的列柱廊,称为“围廊式建筑”。
      目光锐利的恒儿,这时候就留意到:不同柱子,顶上“柱头”的式样也是不同的。

      他现在当然叫不出这些“柱式”的名号;
      但用不了多久,他扫一眼就会分别出,哪个柱头是“多利克式”、哪个是“爱奥尼亚式”、哪个是“科林斯式”。

      除了宫殿般的围廊式建筑,库斯城的其他房屋本身并不雄伟,但包含了被称为“中庭”Atrium的院子;
      入院门多为石砌的拱门,拱洞之中加装了铁栅栏门。

      有的大宅院,甚至用三连拱门作为入院门,中间的主拱需要安装双开的一对铁栅栏。
      院子里,正房和两侧厢房的一层都是列柱廊,则将四四方方的中庭三面包围了起来。
      ……

      库斯城的干道上,也能见到并不与城墙相连的硕大城门,兀然矗立在大道之上。

      “还记得我教给你的吗?”薄夫人拉着儿子的手,“大秦旧都咸阳城,也有不少独立城门。”

      “但你看,”母亲笑着说,“咱们库斯城的独立城门,就是一道用石砖砌起来的拱洞,倒是比咱们刚才看到的入院拱门更大更厚了!”

      恒儿聆听着薄夫人的教导,会心地点着头——
      很多很多年后,成年刘恒仍然不时回忆起这些珍贵的时光,觉得那是自己婚前最幸福的时刻。
      ……

      母子俩继续前行,路过了一座圆形露天剧场。

      “这个叫Amphitheatre,”母亲告诉恒儿,“本县一共有三所圆形露天剧场,这是其中之一。”

      刘恒还没正式进入县学,薄夫人就先给他上起了希腊语课;
      只不过,薄夫人也没有受过正式的希腊文教育,只会说蹩脚的通用语。

      高大的石墙,将收费才能进入的剧场内部与外面街道隔绝开;
      但此时毕竟是闭馆时刻,故而刘恒能透过敞开的大门窥见:
      阶梯上升、呈半圆形分部的观众席,半包围了最前面的幕布和戏台。

      “如果今晚不下雨,”薄夫人解释说,“剧场内外就会亮起明亮的黄石灯。那些买票入场的观众,就会在半圆形的阶梯看台上找位置坐下,观看正前方戏台上演的悲剧或喜剧。”

      “母亲,”刘恒问道,“你来这里看过戏吗?”

      “看过一次,”薄夫人笑道,“不过正戏到底演了什么内容,为娘都忘了!只记得正戏闭幕后,又上演了一处‘羊人剧’。就由歌队来扮成‘羊人’,专门负责逗笑、调节气氛的。”

      “要是走运,”薄夫人身临其境地说,“还能赶上剧场上演Mimes‘摹拟剧’。据说内容会很大胆、很狂放,甚至可以嘲讽时事,让一个演员扮演当今皇储,然后在庄重的国宴上被今上一句话吓晕过去!”
      ……

      刘恒盘坐在舢板之上,等待五彩人鳐显身,回忆着亡母的音容笑貌,用以打发时间。

      但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关于薄夫人的记忆,其实出现了偏差——
      大秦储君在国宴上的失态,明明是这个月才流传开来的花边新闻;
      而他的母亲薄夫人,三年前就已经过世,不可能看过关于此事的摹拟剧的。

      ……

      薄夫人拽着已经跟自己一样高的恒儿,从渔码头一步步走到了库斯城最繁华的街区。

      就见周围的行人,一小半都是别样相貌的“客民”。

      不时飘入耳孔的旋律,也不是传统的琴瑟和鸣,而是用竖琴和双簧管奏出的异国曲调。

      路过的摊位和酒肆,也见不到葵羹和麦饭,而是远远就散发出刺鼻的乳酪味儿,熏得小刘恒捂住了鼻子。

      ……

      母子二人走了整整一上午,中午在阴凉处吃了从家里带来的鱼干和水果,休息一下就要进行今天最重要的工作了。

      在希腊文学园的回廊内,在三世皇帝半身像的注视下,刘恒恭恭敬敬地站立着,用满是汗水的小手握紧麂皮肩包。

      一旁的木凳上,薄夫人身体前倾,朝着一名浓须秃顶的蓝瞳老者结结巴巴地蹦着单词。

      老人事后证明是园长,而从二人语调判断,事情并不顺利。
      原来,县学不再接纳没有希腊文基础的孩子入学;
      上一个这样的学童无法适应,跟同学闹得很僵,最后杀了人。

      入夜,小刘独自回到藏污纳垢的廉价客栈,而薄夫人留在学园跟园长求情。

      并不隔音的墙板另一面,传来一个女人有节奏的叫声,把男孩搅得心烦意乱,让他明白母亲此行为何要打扮入时。

      晨晓,薄夫人一瘸一拐地回来了,裹着披肩,捂着小腹。
      她的妆都花了,湿发凌乱。
      连衣裙的肩针不知所在,松垮垮的胸带露了出来。

      她买了橄榄果和黑麦面包,让恒儿吃了;
      然后把他带到县学,交了学费,被录取为各族同学眼里聋哑痴呆的笑柄。
      ……

      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

      一头扎进了爱琴海,聪明的刘恒很快学会游泳。

      当他彻底想通希腊语名词为什么要分出性别、形容词的词尾为什么要跟着名词变化等等荒谬现象,便在这抑扬顿挫的语言中找到了美与真。

      花名册上,他给自己起了一个铿铿然的希腊名字“赫利奥多罗斯”Heliodorus,“太阳的礼物”。

      每当月末回家一趟,他便跟母亲口如悬河地讲述本月所学。
      之前是薄夫人教导儿子,现在的刘恒终于可以反哺母亲了。

      “你知道吗?”刘恒像个教书师傅,“我们中原人所说的‘叁宿’,被希腊人“俄里翁的腰带””

      “我们脚下的大地,”他继续,“可证明为一球体,称为‘地球’,而非像老祖宗说的天圆地方!”

      “有学者甚至主张,”刘恒说,“‘地球’与其他行星围绕太阳运行,并非太阳月亮围绕地球转动!”

      “还有,”这孩子说个没完,“哲学大师亚里士多德推测,‘牛奶路’,就是希腊人对银河的称呼,是许多巨大的紧邻的恒星散发出的火光呢!”

      薄夫人一边劳作,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冷不丁回了句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西谚:“不要相信送礼的希腊人。”

      因为,他们的礼品,可能是特洛伊木马。
      ……

      薄夫人说的有理。

      县学带给刘恒更多的是晕眩而非教育。

      首先,学园教材节选自荷马、萨福克里斯、柏拉图等人著作,将其方言原文转写为通用希腊语,以锻炼学童的读写能力。
      每当刘恒就文章的思想内容发问时,教书匠们颇感不悦,认为他在捣乱。

      在这样一所官立学校,师傅们体罚学生,孩子间恃强凌弱,只要不出人命就无人追究。

      库斯城的罪恶堪比其繁华,到处是暴徒和骗子。

      刘恒上学的六年里,被街头混混抢过兜里的几枚德拉克马和奥卜尔;
      每次小刘都是乖乖把钱交上去,有一会竟然还被对方夸过“痛快”!

      “我并不是懦夫!”刘恒事后会这样自我安慰,“无非是不值得为了这点钱冒险罢了。”

      但也有大出血的时候。

      有一回,暑假结束,刘恒带着薄夫人给的整一迈纳学费,从海村返校复课。

      刚到库斯城的渔码头,就被一名客民男子拦住去路;
      对方裹着一件叫做“希玛申”Himation的袍子:
      基本就是取来一条一丈长的布或是丝,左端披在左肩,
      然后从后背缠绕身体一周,最后回到左肩,
      并将被单剩余部分搭在左肩,并从后背垂下。

      帝国近卫第一团团长西庇阿,年幼时会用母语拉丁语把希玛申叫做“托加”Toga。
      而在整个西方世界,这种长袍都属于正装。

      “赫利奥多罗斯!”对方远远说着希腊语,“你是不是该交学费了?”

      “请问您是?”刘恒弱弱问。

      “我是县学新来的财务长!”男子大嗓门说,“你先把学费交上来吧!”

      “可是,”刘恒柔声回道,“之前交学费,都不要去账房交吗?交完之后,还要领到一张加盖官方钢印的收款票据!”

      “这学期不一样了!”男子右手按在希玛申上,“因为之前有过学童明明没有足额缴费,却赖在学园不走。”

      “这学期的话,”对方狠叨叨说,“拿不出学费,那就根本不用继续上学,在此就打道回府吧!”

      十几岁的刘恒不疑有他:
      毕竟,对方穿着得体,能认出自己并叫出希腊文学名,更熟悉县学的流程和故事。
      于是,便乖乖从麂皮挎包里掏出那枚金灿灿的迈纳。

      男子接过金币,还用牙咬了咬,确认是真金后,便递过来一张加盖钢印的票据。

      刘恒道了谢,往前走了几步;冷不丁回头看男子,对方已不见了踪影。
      当时,他心里就是一沉,便加快脚步,赶到学校,直接去了园长室;
      见到园长,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十三岁的刘恒第一次跟着母亲来到学园,就是见到了这位老园长。
      那时候,刘恒一句希腊语都不会说;
      几年过去了,刘恒坐在凳子上,用流利的通用语,把在渔码头的经历跟园长说了。

      园长大人坐在桌子对面,捋着希腊式的长胡子听完,便摇了摇鸭蛋般光滑的秃顶。

      “那人不是我们学园的!”园长蔚蓝色的眼瞳看向小刘,“这学期还是要到账房交学费,而所谓‘收据’上面的钢印也是错印的!”

      刘恒心里一沉,立马汗流浃背,瘫在凳子上起不来了——
      在库斯城,被骗钱这种事情,就算报到执政官那里,也无非是由书记员记个笔录;
      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解决;
      甚至,连为你记笔录的文员都可能是你在县学的同学。

      “赫利奥多罗斯同学!”园长叹了口气,“如果果真如你所说,你刚刚被歹人骗走了一个学期的学费,那我本人对你遭遇骗局表示同情,并且会积极想办法解决你当下的困境。”

      刘恒一听,当场的内心OS就是:“这个世界终究不是全员恶人!每一朵乌云都镶着金边!”

      “这样吧!”园长看过来道,“你回趟家,让你母亲薄夫人来学园一趟,商量一下怎么解决合适。”

      看着老头子想入非非的眼色,刘恒当场拒绝了这个提议。

      “Hou!”他用希腊语否定道,“我母亲……最近生病了,没法出门。”

      “那没办法,”园长一摊手,“交不上学费,你只能休学一学期了!”

      “大人,”他殷切地看向园长,“后生有手有脚的,能做很多别的活计——任何合法合理、能让我继续上学的事情,我都可以去做!”

      县学的学期,是按照希腊人的七天纪日法来算的;
      每个学期一般包含十八个“星期”,也就是大约四个来月的时光。

      于是,在接下来的四个多月里,希腊文学园的男厕,就包给赫利奥多罗斯打扫了。

      “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刘恒一边刷着臭气熏天的旱厕,一边想道,“至少,我以母亲生病为借口,没让那个老色胚再次欺负她!”

      到后来,刘恒在心目中无数次复盘这件事。
      “也许,”他自责道,“我不应该谎称母亲病了。那样的话,她也许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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